我把擀面杖横在胸前,冲杨德发喊:“签就签,谁先偷吃对方蜜饯谁孙子。”
辰时三刻。州桥南边,程家烧饼铺。
头一炉刚出来。案板上十七个饼坯,三文一个,加芝麻多一文。
柳婆子先进门,啧啧两声。
杨德发跟在后头,灰绸直裰,袖口磨了边。手里捏一卷纸。
“程姑娘。”他说,“你爹欠我三十贯。”
他把纸摊在案板上,压住我的饼坯。
“还钱,或者铺面归我。”
我看了看那纸。底下有我爹的画押,红印子洇了一小团。
“三十贯。”我说,“我掰着指头算过了。一天一百个饼,一个三文,一个月九贯。三个月二十七贯。剩下三贯我不吃不喝。”
“你算得对。”杨德发说。
柳婆子啧了一声。
“别掰扯了。我有个法子。”她说,“假成亲一年,铺面照开,三十贯一笔勾销。”
我把擀面杖往灶台上一靠。
“谁跟谁?”
“你跟杨东家。”
杨德发没看我。他看灶膛里的火。
“契书我拟好了。”他掏出笔,“十四条。”
“拿来。”
纸到我手里。一条一条念。
“一,铺面照开。二,住杨宅后院。三,每日对账。四,灯油按盏记数。”
“我夜里不点灯。”我说。
“那不必记。”
念到第十条,他把笔递过来。
“你自己添。”
我捏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个黑点。
他把纸铺平,袖口往上撸。那只手在抖。
“你手抖什么。”
“没抖。”他把手缩回去,摸了一下右耳垂。
我盯着那个黑点。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罐,揭开,夹出一颗蜜渍金橘,搁在纸边栏上。
“这条算我请你的。”他说,“不准偷吃对方蜜饯,违者罚五十文。”
“五十文。”我把金橘捏起来,“三文一个烧饼,能买十六个,余两文。你算得精。”
“契约写明白,省得扯皮。”
“谁跟你扯皮。”
“不扯皮就按手印。”
案板上十七个饼坯,我两手油汪汪的。
“我还有一条。”我说,“头一炉留两个,给老周。不许卖。”
“给谁的?”
“隔壁修鞋的,瞎眼老周。”
柳婆子啧了两声。“应了。”
“那两个不记账。”杨德发说,“但我得看着你真送出去。”
“你不信我。”
“契约上的事,跟信不信没关系。”
老周在外头喊春杏。竹杖点地,笃笃两下。
我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他摸到纸角,朝我点头。
回屋。两份契书并排放好,墨没干透。
我按手印。拇指上的面渣掉在纸上,我拿袖子一抹,糊了一小片。
“成了。”柳婆子拍手。
杨德发折起一份收进袖袋,另一份推给我。
“明早搬。后院西厢。”
他拿起纸边那颗金橘,放回瓷罐,塞进怀里。
“这颗不算偷吃。”
他出门,拐上州桥。走到桥头停了一下,又摸右耳垂。
我掰着指头算。五十文十六个饼,余二文。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对着炉火说。
第2章 搬进粮行
搬家那天下小雨。我的面盆、擀面杖、一袋芝麻,全堆在板车上。
杨德发站在后院门口,手指点了点西厢房:“这间。”
门推开,麦糠味扑过来,墙那边就是粮仓,木板缝里能看见谷子堆到半人高。
“我的擀面杖呢。”
“案板边上。”他说,“面盆在灶间,靠东墙第三口缸。”
灶间三口缸,两口装水,一口空的。他说那口有裂缝,一天漏二两面。
“那不行。”
他从腰后抽出个木盆,内壁刻着一道浅槽:“我补过了,下回漏了你看得见。”
底子沉,是好木头。“谁的。”
“我娘的。”
雨点打在窗纸上,一个一个圆印子。
我扫了一遍西厢,扫出半簸箕糠,两粒老鼠屎,一根断筷子。
晚饭我煮了一锅面,多添半瓢水,盛了两碗端到账房。
他正拨算盘,头没抬。
“一碗面。”我说,“从你晚饭份例里扣。”
“契书没写份例。”
“也没写我给你做饭。”
他搁下算盘,拨了拨碗沿:“面钱我付,照市价,一碗三文。”
“三文是我的烧饼价。”
“那烧饼钱另算。”
他吃到一半抬头:“你盛多了。”
“我吃过了。”
“那这半碗算谁的。”
“算我的。”我把碗端回来,剩的面条坨成一团,粘在碗底。
他摸出三个铜板码在桌角:“记账,明日再买。”
灯油的事是第二天说清的。我从灶间拿灯盏,他站在门口拿本子看。
“西厢,一盏。一更到二更,半盏。二更后熄。”
“我不缝东西不纳鞋,点灯干嘛。”
“那好。”他说,“你熄灯比我早,我省半盏。”
扫院子他比契书还较真,砖缝里一片槐叶都能瞅见。
“扫了三遍。”我说。
“那是第三遍的叶子。”他指着我脚边。上午刮风,叶子打旋落进砖缝,还真是。
我把叶子捡了,手背蹭了一下腰:“一天扫三遍,一年一千零九十五遍。你付我工钱不。”
“契书没写工钱。”
“那你较这个真干嘛。”
“你多干我就省鞋。”他把本子合上,“我这双布鞋穿了两年。”
账房里他睡觉的床板铺一层草席,桌角搁着个扎麻绳的布袋。
第一晚我没在意。第二天夜里我端账本进去,那袋子还在,搁在他手边。
我念账,他应一句,低头拨两下算盘。念到第三页,他忽然挺直背,从袋子里往外数铜钱。
一个一个,码成小摞。数到五十,停住。
袋子里还有响,他没再往外拿,把那五十文推回袋子,只留中间一摞,拿手指抹平。
“对完了。”他说,“你回去歇着。”
“你那五十文,天天数。”
“我数我的。”他把袋子拢进抽屉。
“数它到底多少?”
“我心里有数。”
我出门站了一会儿,里面灯还亮着,纸窗上一团黄。
灯“噗”一下灭了。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
然后是一声叹气,从鼻子里出来的,闷。
我掰指头算:五十文十六个饼,余二文。
算三遍,三个数。我把手放下,进西厢,把门闩上了。
第3章 第一炉
天没亮我就起了。灶膛灰还温着,扒开,底下埋两块炭。
粮仓那边耗子跑,爪子刮谷壳,沙沙响。
我舀面和面,手伸进盆里,水凉得指节发僵。
头炉定了十个,两个给老周。和完面多出一小团,够五个饼。
“算你捡着了。”我把面团按扁,撒上芝麻。
饼出炉,芝麻香撞在梁上。五个饼搁灶台边,我拿油纸一盖,压了块砖头。
杨德发在账房里拨算盘。擦三遍,拨两下。
我端饼过去,搁门板上。“多烤了。”
“几个。”
“五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拨珠子。“搁灶上。”
“我端来了。”我把油纸掀开,热气往上冒,“吃不吃。”
“你算我头上?”
“不算,我顺手。”
“契书写了各吃各的。”
“我知道。”我把油纸往他那边推了一寸,“吃不吃吧。”
他捻起一个,咬了一半,嚼完,另一半也吃了。第二个吃到底,掉颗芝麻在算盘上,拿指尖点了送进嘴里。
五个全吃完,油纸叠成小方块压在碗底。
他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码在桌上。“饼钱。”
“我请你吃的。”
“契书第十四条,各自开销各记各账。”他翻开账本,笔落下去。
我翻过本子看。支出栏一行字:程氏投喂,五文。
“投喂。”我念这两个字,“你当我喂牲口。”
“你自己的饼,我照市价给。”他把笔搁回架子上,“一天五个,一年一千八百文,一笔一笔算清,到年底不扯皮。”
我把五个铜板捏起来,铜边硌着掌纹。“你吃饼的时候没想起来算账。”
“吃的时候是吃的,算的时候是算的。”
我掰了一下指关节。咔。又掰一下。咔。
他摸了一下右耳垂,把那五个铜板从我手里抠出来,放进一个麻线扎口的小布袋,塞进抽屉。
“你分几袋?”
“该分的分。”
早饭我煮两碗粥,我那碗稠,他那碗稀。
他端着碗出来,看了一眼灶台。“你那碗多。”
“我干的活多。”
“我天天搬粮包。”
“那你少吃菜。”我把咸菜碟搁在正中。他夹一筷子,泡进粥里,没吭声。
我去铺子开门。中午回来收碗,他那碗涮得干干净净,一个铜板压碗底,底下粘张纸条:加五个,明天。
我把纸条团成球扔灶膛里,火苗舔一下,纸边先黑,再缩成灰。
“只烤我自己的。”我拎出擀面杖,在案板上磕了两下。
下午柳婆子来了,门帘一掀人进门就啧。
她看见灶台上两个碗,一个碗底一层粥皮,一个光得能照人。
“这哪像夫妻,像合伙开伙。”
第4章 谁偷蜜饯
辰时。账房架子上那只瓷罐盖子歪了半寸。
杨德发把罐子端到灶间,搁在我案板边上。
“少两颗。”
我手上还沾着面。
“什么意思。”
“契书第十条。”他抽出纸,“偷吃蜜饯,一颗罚五十文。”
“两颗一百文。”我说,“我掰着指头算过了。”
“你没算错。”
“我没偷。”
“院里三口人,你、我、柳婆子昨儿来收过一回谢媒钱。”
“她进账房了?”
“在门口站了一炷香。”
我揪着围裙擦手,擦了三下。
“那你先问她。”
柳婆子来得快。她蹲在井台边,先啧了两声。
杨德发把罐子递过去。
她揭开盖,凑鼻子闻,拈出罐底一片橘皮。
“这皮是嚼的,不是咬的。”她把皮举到日头底下,“牙印子齐整。”
“我牙口好。”杨德发说。
“你昨儿戌时三刻收账,嘴里有没有东西?”
他伸手摸右耳垂,摸得那块肉从粉变红。
“记不清。”
柳婆子抓起他右手。指甲缝里两道黄印子,窄窄的,像橘络。
“啧啧啧。”她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你自个儿夜里拨算盘,一颗一颗捏着吃,吃完了抹嘴就忘。”
“我也没说准是她。”
“你刚拿契书堵我门。”我说。
“我按条款办事。”
“哪条写着先赖人再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柳婆子把罐子往他怀里一塞:“这事儿我断不了,你俩回去掰。”
回院路上他走前头,步子比平时快半拍。
“杨德发。”
他站住了,没转身。
“你指甲缝黄成那样,自己搓搓就干净了。”
“我忘了。”
“你账本上卯时进几斗麦、午时出几石面,一笔不落,吃两颗金橘倒忘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一天拨八百下算盘珠子,哪能样样都记。”
“你记得我烧饼一天烤十个。”
“那是我付了钱的。”
我蹲到井台边,围裙带子解开又系上,系了三回。
“你赔我名声。”我嗓子发紧,“搬粮的伙计瞧见你端着罐子找我,明儿整个州桥都得说程春杏嘴馋。”
他站着,手在袖子里掏。
掏出一把铜板,往井台上一拍。
“那我赔你钱。”
两个铜板滚到地上,一个转了三圈才倒。
“一百文。”他说。
我盯着那堆钱:“多退少补?”
“补什么。”
他嘴张着,没下文。
我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十七个,装进围裙兜。
“这钱我收了。往后你那罐子搁账房,我一步不进去。”
我转身走了四步,他在后头开口。
“水缸那道缝,我今早又补了一遍。”
我没回头。
第5章 算盘珠子
“你这账,我念三遍,你拨三遍。”
杨德发把算盘推过来。算盘珠子发暗,四角铜皮包边,磨得露出黄铜本色。
“念。”他两手搭在桌沿。
我翻开账本。头一行:三月初二,收麦三十石,出二十四石,余六石。
“余六石。”
他没动。
“你拨。”
“我拨?”我把手按在算盘上,“我不会。”
“你掰指头算的账,我不放心。”
“我掰着指头算过了,没错。”
“错不错另说。”他从账房墙角勾过来一块旧布,蓝粗布,洗得发白,重新推给我,“先擦。”
“擦什么?”
“珠子。三遍。”
我捏起布,一下一下抹。算盘珠子灰扑扑的,头一遍下来,布面上黑一层。第二遍擦到横梁那一排,第三遍连底档都抹了。
“哪来的规矩。”
“我娘定的。”
他说完这句,伸手把布接回去,叠成四折,搁在算盘顶架。右手食指在梁上蹭了一下,才开始拨。
“六石。”他拨到第六档。
我念下一行。他拨完,又拿那块布擦三遍,再拨第二遍。
“你每回都擦。”
“不干净,珠子涩。”
“哪儿涩。”
“你摸。”
我伸手在珠子上摸了一圈。滑是滑的,但中间有几颗略卡,推到梁根推不拢。
“这算盘比你年岁大。”他说。
“看出来了。”
我把账本翻到四月。念到第五行,他拨完不吭声,眼睛盯着我手指头。
“你又掰。”
“掰指头怎么了。”
“费时辰。你记不住数才掰。”
“我掰三遍三个数,好歹算出来。”
“你那个法子,十个饼错一回,一年错三百六十个饼。”
“你算得这么清楚,怎不自己念。”
他把算盘一推。“我拨完了,你念。”
我接手。头一回,手指头戳到第七档,珠子哗啦散开,账上一塌糊涂。
“不对。”
“哪儿不对。”
他说:“七档,余五石。你算的六石,错一石。”
“一石多少。”
“十斗,百升,你按烧饼算,七十文。”
我把珠子推回去,重新拨,手抖。第二回对了。
“也不笨。”他说。
“我本来不笨。”
“你只是慢。”他又把布拿下来,“擦,三遍。”
我擦到第二遍,问:“这布用了几年。”
“我七岁起天天擦。”
“你七岁就管账?”
“我七岁我娘没了。”
布在我手里停住。他摸了一下右耳垂,摸完,把手缩进袖子。
“算盘是她陪嫁的。”他说,“她拿它教我加减,教的第一天说,珠子要干净,心才干净。”
“你娘的方子还写着罐底。”我说,“我瞧见了,杨门柳氏。”
他没接话,拿笔在本上记了一行:四月,补麦仓一角,工料三百文。
“你这笔,算谁头上。”
“粮行的账,我自己出。”
“你昨儿说五文钱也要记清楚。”
“那是你我之间的账。”他把笔搁下,“粮行的账,不混私账。”
“你分得真清。”
“不清不行。你爹那三十贯,当初从我母亲私房钱里垫的,我账上挂的是粮行往来。”
“你娘的私房钱。”
“罐底那个方子,跟她陪嫁的算盘,一样。”
他伸手把算盘拉回自己面前,擦了三遍,这次没拨,就搁在那儿。
“我娘说,会打算盘的媳妇饿不着。”
我正低头把账本合上。
“我是说我自己。”
“你改什么口。”
“没改。账房夜里冷,你灶上那壶水省着用,别冻了手,明日还要揉面。”
“我手冻不着。”
“那就当我多嘴。”
他把账本锁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第6章 夜市铜勺
酉时三刻,州桥夜市。我推板车占住老槐树底下那块青石。
炉子搁车上,炭十斤二十文。杨德发跟在后头拎油纸,四十张,说丢一张扣一文。
“站我身后,别挡道。”
头一炉六个饼,三文一个,加芝麻多一文。卖到第四炉,天擦黑。
亥时差一刻,铜板拢进布袋。一百一十四文。
“数得对。”杨德发蹲车角,又数一遍。
“不用你数。”
“我管账。”
黑衫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后头跟两个短打的。手腕缠麻绳,绳头打死结。
“新来的。”他踢板车轱辘,“这块地,一月二百文。”
“二百文。”我掰指头,“六十六个饼,余两文。”
“你算得快没用。”他朝杨德发抬下巴,“你什么人。”
“她男人的账房。”杨德发站起来,袖里摸出两摞钱,一百个一摞,线扎着。
“这月。”
黑衫掂了掂,往腰上一别。“下月这时候,别等我来。”
人走了。我这炉饼凉了。
“你给他钱。”
“二百文不多。”
“昨儿两颗金橘罚我一百文。”
“那不是一回事。”他把空袖理平,“二百文买太平,合算。”
“他明儿一月又来二百,一年两贯四。”
“我算过。”
“算过还给他。”
“你打得过他?”
我从车把上拔下擀面杖,往前追。黑衫在糖水摊前低头数钱。
“站住。”
他回头。杖头横在他胸口前半尺。
“二百文退回来。”
“你吃错药了?”
“这条街十二个摊,你一月收二贯四,一年二十八贯八,比粮行还肥。”
“你管得着?”
“我这根擀面杖管得着。”杖头往他肩上一戳,他退了一步。
黑衫盯了杖子两眼,又看我身后。杨德发站板车边摸耳垂,没过来。
“给。”他解了线,两摞钱搁糖水摊桌角。
“下回别叫我看见你在这条街收钱。”
“下回我不来。”他带着人走了,有个短打的回头看了三次。
我把钱塞进布袋,走回板车。杨德发蹲地上撮油纸。
“你不敢上。”
“我打小没跟人动过手。”
“光会掏钱。”
“掏钱比挨打合算。”
“你就站那儿看。”
“我看了。你没吃亏。”
糖水摊老汉敲铜勺,当当当。亥时。
“请我喝碗糖水。”
“你才收了二百文。”
“那二百文是我的。”
“契书没写糖水。”
“你掏二百文都不眨眼,四文一碗。”
他摸出四文搁桌上。“一碗,别搁姜。”
我端碗喝。他站旁边,手在袖里。
“你喝不喝。”
“看账。你来回走二十六步,他要是还手,你这条胳膊没了,药钱谁出。”
“我打赢了。”
“他要是还手呢。”
“我杖子比他长。”
他不说了。蹲下去,把地上掉的碎芝麻和面渣一颗一颗捡起来,捏进掌心。
“掉地上的也捡。”
“面是钱买的,一粒也是。”
捡了小半把,手背蹭蹭,倒进嘴里。
“回家。”他叠好油纸塞进车斗。
我推车,他在后头走。糖水碗端手上,剩半碗。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他蹲在路边,就着糖水摊那盏灯,把车辙里压碎的面渣一颗一颗抠出来。
第7章 铺面没了
布商来的时候我正烤第三炉。他带了四个伙计,绳子扁担都带着。
“杨东家让来的。”他把契书拍在案板上,“这铺面我租了,一年十二贯。”
“哪个杨东家。”
“粮行杨德发。”
我去账房找他。他正在擦算盘,蓝布叠四折。
“你把铺面租了。”
“契书第九条,铺面照开。我没写开什么。”
“你跟我咬文嚼字。”
“契约上的事。”
“灶台是我爹砌的。”
他停手。“灶台随铺面。”
我跑回铺子。两个伙计正抬我的炉子,炉膛里炭没灭,铁脚磕在门槛上,火星溅出来。
“轻点。”
“东家让搬的。”
布商拿尺子在墙上画线。我爹的老灶台在墙角,青砖砌的,砖缝拿糯米灰浆勾的。灶口第三块砖缺一角,我爹说砌灶时手滑磕的。
“那灶不能动。”
“要打通。”他拿粉笔在灶台上画一道,“从这儿起,一半归我堆布。”
我拦在灶前。他喊伙计抬锤。
头一下砸在灶沿,缺角那块砖裂成两半。
第二下。第三下。
我蹲下去捡碎砖。有一块还温着。
第五下,灶台塌了个口子,露出烟道,黑灰扑了我一脸。
“扫出去。”布商拿脚踢砖堆。
我抱着那块温砖坐在门槛上。柳婆子来了,啧了两声。
“当初契书是我看着写的,第九条我也没细看。”
“你也咬文嚼字。”
“我去找他。”
“别去。”我把碎砖码成一摞,“我搬。”
板车装了面盆、擀面杖、半袋芝麻、铺盖卷。老周竹杖点地过来,塞给我两个凉烧饼。
“你爹砌灶那天我搬了七十块砖。”
我把烧饼揣兜里,没吃。
东墙根底下搭棚。四根竹竿,两张草席。夜里风一吹布角拍我脸。
天黑透我去井台打水。井台在杨宅后门外,路过账房,灯还亮着。
窗纸上一团黄。他开抽屉,掏出个蓝布袋子,往桌上倒铜钱。
数到五十,停住。又拿一摞一百文的,另放一边。
再从怀里摸出个白布钱袋,上面拿墨写了个“程”字。歪歪扭扭,是他笔迹。
他把两摞钱都装进程字袋,扎紧口。
我回棚里把洗面水端出来。水浑着面渣。
过了半个时辰,脚步声。走两步停一步。
他在棚外站住了。门槛上搁着个竹篮。
我把整盆水泼出去。
全泼在他身上。灰绸直裰贴着胸口,头发往下滴水。他没躲。
“你拿十二贯租铺面,钱进了谁兜里?”
他没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摸了一下右耳垂。
油纸包打开。蜜渍金橘,一颗不少。
第8章 账本夹层
柳婆子掀我草席帘子时,我正往炉膛塞柴。棚子漏风,火苗歪向一边。
“啧啧。”她蹲下扶炉脚,“你俩图什么。”
“你问他。”
“问了。他拿算盘珠子打发我。”她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账本,落我谢媒钱袋里的。”
我接过来。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了三卷。
“里头有你记的烧饼钱。”她拍屁股上的土,“我去东头收账。”
她走了。我卖完六个饼才翻。第七页夹着张黄纸,折成四折。
我抖开。我爹的笔迹,歪歪斜斜的。
“今借杨德发粮行三十贯整。每月利钱二百文。一年为期。”
底下画押,红印子洇成一小团。
背面有铅笔字,小得几乎看不清,笔画歪扭:
“程叔说铺子留给闺女,别让人欺负她。”
铅笔字底下还有一行墨写的,力透纸背:
“粮行不能倒,娘说的。”
我蹲灶前掰指头。三十贯,利钱一年两贯四,十年二十四贯。加本金五十四贯。他账本上贴着那张转租契,十二贯。
柳婆子回来时我膝盖上摊着账本。
“你瞧这个。”
她凑过来看三遍。啧啧声从嗓子眼往上冒。
“十年前你爹病重,他开分号的银子全填了程家药铺。他娘指着鼻子骂了三天,粮行差点关门。”
“他娘哪年没的。”
“你爹走后第二年,冬天。攥着算盘不撒手,说粮行不能倒。”
我把纸折三折揣进围裙兜。
“别去问他。”柳婆子拽我袖子,“他嘴比粮包硬。”
我走到账房门口。他在擦算盘,蓝布叠四折。
“你娘说粮行不能倒。”
他手停住。珠子卡在横梁上。
“你翻我账本。”
“你搁谢媒钱袋里的。”
他伸手来夺。我把账本往身后藏,他抢个空。
“那行字是你写的。”
“哪行。”
“别装。”
他摸右耳垂,摸完,手指灶膛。
“扔进去。”
“你看错了。”
他从我手里抠账本,指头掰我手指头。我攥着不松。他掰到小拇指,我一松手,账本飞出去,灶膛口火星往上蹿。
他抓起来往火里塞。我扑过去抢,手伸进灶口,指尖碰到纸边,烫得一缩。
纸边焦了一指宽。我抢出来拍两下,火灭了。指尖起个白泡。
“程春杏。”
“你烧啊。”我把账本举到眼前,焦边底下字还看得清,“‘别让人欺负她’,你欺负得少了?”
“那是你爹说的。”
“你应了。”
“我应的是不收回铺面。”
“你租给布商。”
“粮行要周转。”
“你娘的粮行。”
他不吭声。摸耳垂,搓得那块肉发红。
“五十四贯。”我说,“你贴进去的不止这个数。”
“我娘的私房钱,跟铺面没关系。”
“你擦算盘也是你娘教的。”
他手停在珠子上,没拨下去。
我把账本搁桌上,焦边朝上。
“这页我撕了留着,你烧别处我不管。”
第9章 换个打法
布商把最后两匹青布搬上驴车,墙角只剩碎砖。
我蹲棚子里数钱。两串,一串五十,一串三十七。
“杨德发在你铺子里量地。”柳婆子掀帘子,“拿步走呢。”
我把钱塞进围裙兜,赶到铺子门口。
他背着手从东墙走到西墙,八步半。转身又走一遍。
“临街三丈二。”他说,“我用七丈,剩下半间归你。”
“归我。”
“租。一月一百五十文,一年一贯八。”
我掰指头算。五十个烧饼,一天摊不到两个钱。
“比布商还低。”
“布商租整间,十二贯。你那半间连灶带烟道,烟道还漏烟。”
“灶台塌了。”
“我知道。”
我掏出账本,焦边那页拍在案板上。
“你不答应,我拿给柳婆子看。”
他手停在耳垂上,没摸。
“你给她看了。”
“我揣三天了。”
“上回说撕了,留着。”
“空页撕了。这页有字,我爹的笔。”
他低头看那行歪字,看了五遍,手指头从“别让人欺负她”上划过去。
“半间归你。”他说,“灶你自己修。”
“我修?我只会打烧饼。”
“我拆,你看着。”
午后他抬来一扇旧门板,松木的,两面起槽,门环眼还留着。
“粮行后头拆的。”
“我不要门板。”
“当案板。”
架在两口缸上,晃。他塞三块瓦片,还晃,又塞半块砖头。
“行了。”我说。
“不行。”他蹲下去看缝,“面往里漏。”
第二天他拎来一个木匣,包角铜皮,匣盖刻着石榴花。
“抽屉底板,四块。楠木,不吃面。”
他拿手锯裁,我想搭手,他侧身让开。
“你锯歪了。”
“你锯才歪。”
“我心疼板子。”
“板子也心疼。”我说,“你娘的匣子吧。”
他锯条卡在缝里,蹲着往木头上吹屑,吹了三下才答。
“嫁妆底上的抽板。”
“你娘晓得。”
“不晓得。她人都不在了。”
四块板拼成新灶面,严丝合缝。他泼半瓢水,水聚成珠子滚下去。
“楠木吃水少,饼底不起泡。”
“你做过饼。”
“没做过。我算的。”
我搬回铺子那天他不在。新灶比原先宽两指。
案板边多出一格柜子,推拉门,刻着四个歪字:不准偷吃。
柜里空着,压一张纸条:柜子木料算你,一月多付二十文。
我翻开新账本,二十文那一行已经划了。
“你划的。”我对着空铺子说了一句。
他扛一袋面进来,往案板上一墩,白粉扑起来。
“一百斤。够你烤三百三十三个饼。”
“你算过。”
“算过两遍。”他抽出张新纸,“租契,你看。”
我一条条念。到第十条:“临街半间,灶台一座,蜜饯柜一格,归程春杏。租钱年底一结。”
“年底结,你不怕我跑。”
“跑了我找柳婆子。”他说,“她拿双份谢媒钱。”
我笑了一声。他低头,摸了两下耳垂。
“按手印。”他把印泥盒推过来。
我按了。面渣掉纸上,他拿笔杆刮净,刮了三下。
“糊了那张,我撕了。”
“我留着。”
“留着好。”他走到门口,停住,“柳婆子那边……”
“我不给。”
“哦。”他跨出门槛,又回来,“灶面不许剁骨头。”
“你管得宽。”
“楠木不经剁。”
他走了。我拉开蜜饯柜的门,里头搁着一只白瓷罐,三颗蜜渍金橘,罐底压着纸条。
“三颗不算偷吃。”
第10章 最后一颗雷
铜板串在麻绳上,十文一结。我每卖十个饼,抽一文压进围裙暗兜。
“你数什么呢。”柳婆子掀帘进来。
“数芝麻。”
“啧啧。你嘴角往上翘。”
我把围裙兜按平。“帮我打听个事。”
“说。”
“谁要买粮,大批的。”
她啧了三声。“你要摸杨德发的囤货路子。”
“我掰着指头算过了,他仓里六成麦子是赊来的,就等四月出手。”
“你管他卖不卖。”
“我想知道他卖多少。”
柳婆子走了。我把暗兜里的钱倒出来数,三十七个铜板,数三遍三个数,最后按三十七个记。
夜里杨德发在账房拨算盘,我在灶间烧水。水开了,我端一碗过去。
“四月麦价多少。”
“一石七钱。”他拨了一下珠子,没抬头。
“你仓里存了多少。”
“六成。”
“六成是多少石。”
“问这个干什么。”
“我烤饼要算面粉。”
“你面粉另买的。”
“那我攒钱,以后自己买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算盘拨回去。“麦价你别问,问了也白问。”
第二天柳婆子又来了,这回没啧。
“孙掌柜也在收麦,出价高两分。”
“他粮仓在哪儿。”
“城北,十二间房,比你那半间铺子大二十倍。”
我攥着擀面杖没吭声。
“还有个事。”柳婆子压低声音,“杨德发跟孙掌柜借了钱,三十贯。”
“抵押的什么。”
“不知道。我就听了一耳朵。”
三十贯。跟我爹欠的一样。我晚上去账房送粥,他正擦算盘,蓝布叠四折。
“你借了孙掌柜三十贯。”
布停在横梁上。
“谁说的。”
“你说呢。”
“铺面周转。”
“拿什么抵的。”
他没答。擦完第三遍,把布叠好搁回架子上。
“契约上写的,跟你没关系。”
“婚约契书还在我这儿。”
“我说的是借据。”
晚上他睡下,我溜进账房。书架第三格有个锁匣,钥匙压在他枕头底下。
我翻到枕头边摸出钥匙,开匣子。最上头三张纸:一张粮行流水,一张孙掌柜的借契,第三张折成四折,角上写了个“婚”字。
借契摊开。写了借三十贯,底下是抵押条款。
我凑近油灯把那一行字读了两遍:“若杨德发婚约到期不续,粮行分号归孙。”
我把借契塞回原处,锁匣,钥匙搁回枕头边。
出门时手心都是汗。
他翻了个身。
“什么时辰。”他问。
“子时。”
“早点睡。”
我把门带上。回灶间蹲在缸边上,把暗兜里的铜板全倒出来,三十七个。
我数了三遍,翻来覆去就三十七个铜板。
第11章 粮行告急
卯时刚过,孙掌柜的三个伙计堵在铺子门口,为首那个拿一张单子拍在案板上。
“杨德发欠孙掌柜三十贯,今日到期。”
“三十贯。”我手上全是面,“昨儿才十一。”
“昨儿十一,今儿十二。”他把单子抖开,“白纸黑字。”
我往账房跑。杨德发坐在算盘前,蓝布捏在手里,没擦。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三十贯,你不是说周转到四月?”
“孙掌柜提前了。”他把布叠起来又展开,“他跟人说,我假成亲骗你铺面,信誉不好。”
“谁传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
他没答,摸了一下右耳垂,又把手放下。粮仓那边传来砸门声,我跑过去,两个伙计正往粮包上贴封条。
“货扣了。”杨德发跟过来,站在粮包前。
“凭什么扣你货。”
“借据上写了,到期不还,存货抵账。六成麦子。”
柳婆子跑得裙角带泥进来,说孙掌柜在州桥那头放话,说我俩合起伙来坑程家铺面。
我回头看杨德发,他手往耳垂上摸,一直摸。
“我没坑。”
“我知道你没坑。”我说,“人家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
中午来了四个人,站在我棚子外,一个穿短打的把炉盖掀了,炭火往外冒烟。
“程春杏,你跟债主合伙骗人,烧饼我们不买。”
“谁说的。”
“孙掌柜说的。”
“孙掌柜吃我家饼不给钱?”
“你别嘴硬。”他把一块饼掰开扔地上,“大家别买她的。”
这个踩一脚,那个吐一口。饼凉了没人捡,我蹲下去捡,一个汉子从我胳膊上跨过去,鞋底蹭我手背。
“别捡了。”杨德发站在后头。
“我烤的饼。”
“捡起来也卖不了。”
“我卖不出去也不白扔。”
他蹲下来跟我一块捡。捡到第四块,一个汉子一脚踩他手上,他没吭声,把手抽出来,四个指头印子红了一排。
“你走吧。”我说。
“我担的。”
“担什么,你连货都保不住。”
天黑前我数铜板,暗兜里三十七个,加今天没卖出去的饼,一文没进。柳婆子送来消息,说杨德发在四处求人,找粮行老主顾,城东三个米店,西市两家面铺,一个都没借到。
我去找他。他站在卖豆腐的曹家后门,手在袖子里。
“曹掌柜。”
“没钱。”门关上了。
下一家面铺,门开一条缝。
“缓半个月就行。”
“杨东家,不是我不帮。”门又合上。
第三家他站了半炷香。我在拐角看着,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右耳垂上全是血印子,他拿拇指蹭了一下,蹭了三回,还在摸。
我走过去,他没看我,把手缩回袖里。
“你耳垂破了。”
“没事。”
“都出血了。”
“求人嘛。”他说,“求到了就不摸了。”
“求到了?”
“还差三十贯。”
“三十贯,就差三十贯?”
“一个子都没求到。”
他往州桥走,我跟在后头,到粮行门口他站住,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铺子归你了。”他把钥匙塞我手里。
“什么意思。”
“铺面、灶台、蜜饯柜,都归你。我写了交割单。”
“你写什么交割单。”
“债我自己扛。”他把钥匙按进我手心,指头凉。
“杨德发。”
他已经走到街对面了。
“你耳垂血擦擦。”
他抬手抹了一把,往孙掌柜铺子去了。
第12章 欠条背面
我去找陈伯。他修了四十年鞋,我爹的欠条他见过。
陈伯的铺子在州桥西头,门口挂七双旧鞋,三双没底。
“春杏。”他放下锥子,“你爹那铺子的事?”
我把欠条摊在鞋楦上。红印子洇了一小团,背面那行歪字朝上。
“这字是杨德发画的。”我说,“他画给我爹看的。”
陈伯摸了摸纸边,指头在“铺子留给闺女”上停了停。
“这纸有十年了。”他说,“你爹病倒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
“你记得日子。”
“你爹欠杨家的钱,我帮着数过。”陈伯把锥子插回鞋帮,“头一回三十贯,第二回十五贯。”
“十五贯。”
“你爹吃药,一副八十文,吃了两百多副。”
我掰指头。两百副,十六贯。我把手放下。
“杨德发开的粮行分号,本钱四十贯。”陈伯翻过欠条看正面,“他全拿出来了。”
“全拿出来。”
“你爹不肯收。杨德发蹲在药铺门口不走,蹲了三夜。”
“三夜。”
“你爹才画了押。画完说,铺子算你一半。”
“一半。”
“杨德发没要。他跟你爹说,铺面归你,债他慢慢还。”
我捏着欠条,纸角在我指头底下卷了三卷。
“他一直在还?”
“前三年每月二百文利钱,他自个儿掏的。”陈伯敲了敲鞋楦,“你爹走后停了,你猜怎么着,他把利钱折成本钱,说账平了。”
我把欠条折回四折。“他签婚约,是替我还债。”
“我掰指头算过。”陈伯说,“他要是想收铺子,十年前就收了,哪用得着写契书?”
我站起来。门口第二双旧鞋少一只,鞋帮上落着灰。
“陈伯,你肯作证不。”
“作证作什么。”
“他不让我还那三十贯,我非得还。”
陈伯笑了,缺了颗门牙。“你这脾气随你爹。”
“我走了。”
“春杏。”他叫住我,“杨德发那个后生,不会说话。”
我没回头,手在兜里把欠条按平。
家去院里,柳婆子正往筐里码蜜渍金橘。我绕开她,进账房翻旧衣裳。
杨德发拆灶那天下雨,灰绸直裰湿透了挂在这儿,我晾的,没叠。
袖子烧破一块,焦边拈手。我拿起来抖,袖口夹层里硬邦邦一小片。
拆开线脚。是张草图,炭笔画的,横七竖八十一道。
我数了三遍。是程家铺面的格局,东墙、西墙、烧饼炉、第三块砖缺角。
背面有一行字,我爹的笔迹,一笔一画:
“给春杏留个炉。”
焦边底下还有一行,杨德发歪歪扭扭补的:
“她烤饼比我数钱强。”
柳婆子在外头喊:“缝好了没?”
我把纸片折起来,塞回袖子里,把袖子叠三折,压在算盘底下。
第13章 当众对账
亥时差一刻,糖水摊老汉敲了三下铜勺。
我收摊收到一半,前头人堆里炸出一声喊。
“杨德发。你欠我三十贯,今日说清楚。”
孙掌柜嗓门大,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举着张借契。他身后跟了六个人。
我把擀面杖往车上一搁,往人堆里挤。
杨德发站在树跟前,灰绸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手里攥着块蓝布。
“三十贯,我认。”他说。
“认就还。”
“再缓半月。”
“不缓。”孙掌柜把借契抖开,“你假成亲骗人家孤女铺面,信誉扫了地,我这钱不放。”
围观的挤了三层。卖胡饼的老赵收了摊站凳子上看。
我挤进去,把围裙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在糖水摊的桌上。
账本,我爹的欠条,婚约契书。
“孙掌柜,你要告官,行。先听我念三行字。”
“你什么人。”
“程春杏。铺子是我爹的,婚约是我按的手印。”
我翻开账本,指着一页。
“杨德发十年贴了四十七贯给程家。头一笔三十贯,我爹治病。第二笔十五贯,我爹吃药吃了两百多副。剩两贯,利钱。”
“你一个卖烧饼的,看得懂账?”
“看不懂。所以我掰着指头算,算了三遍。”
我把欠条翻过来,背面朝上。
“我爹写的,铺子留给闺女。底下这行歪字,杨德发画的。”
人群往前挤。杨德发没动,手指头捏着蓝布角。
“再说契书。”我抽出婚约,“第十条,偷吃蜜饯罚五十文。他自个儿夜里吃两颗,赖我头上,罚了一百文。我收了,他一个铜板没扣。”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十七个铜板,码在桌上。
“多出十七文,退他。他不要。”
柳婆子在人群里啧了一声。
“转租铺面那十二贯,全在这袋里。”我掏出程字钱袋,抖了抖,铜钱响,“他一个子没花。”
孙掌柜退了一步,又站住。
“你俩一伙的。”
“我跟他一伙?”我拿擀面杖点了点杨德发,“你问他,我上回骂他什么。”
杨德发没答。他手在袖子里掏那块蓝布。
“我骂他傻。”我说,“谁家签契书把蜜饯条款写进去,还塞颗金橘当定金。”
人群里有人笑。孙掌柜脸沉下来。
“哭也没用。”有人小声说。
我一摸脸,手背湿的。
“杨德发你傻啊。”我冲他喊。
喊完鼻子一酸,眼泪掉在账本封皮上,晕开一小片。
他站那儿没动,把蓝布掏出来,摊在糖水摊桌上。
算盘。
他拿布擦珠子。一下,两下,三遍。每一下都慢,账本上那点水渍离他手三寸。
擦完他抬头。
“孙掌柜。”
“说。”
“你借我那二十贯,我连本带利还你三十贯。”
“你哪来的钱。”
“铺面不要了。灶台拆了卖砖,楠木案板卖料,够十贯。”
人群静了一息。
“多出的十贯,算我买你闭嘴。”
他抓起算盘往桌上一拍,
珠子崩了一地。
第14章 撕了契书
孙掌柜蹲下去捡三颗算盘珠,搁回桌上,没再说话。
“三天,三十贯。”杨德发把蓝布叠四折,压在算盘底架上。
“初三午时,我上粮行收。”孙掌柜拨开人堆走了,伙计跟在后头,脚步一趟比一趟远。
人群没散,往前挪了半步。我蹲下去捡珠子,一颗一颗装进围裙兜,十七颗。
杨德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按了手印的那份婚约契书。
“你掏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两手捏住纸边,往两边扯。纸没断,只撕了个口子。他愣一下,又扯,这回使了劲,纸裂成两半。
“这破条款我不认了。”
有人叫好,有人问是不是退婚。他把两半叠一块再扯,四半,手一扬,纸片落在糖水摊桌上,风一吹,有一片粘在碗沿。
“那一年的约。”
“不约了。”
“三十贯呢。”
“我还。”
“你拿什么还?卖砖卖板够十贯,剩下二十贯上哪儿变?”
“粮行还有四成货底,值二十贯出头。”他摸了一下右耳垂,指头红着。
我掰指头。四成,二十贯,扣谢媒钱,剩……
“别算。”他说,“我算过了。”
“那你算算这个。”我把十七文铜板码在桌上,“蜜饯罚款一百文,我收了你十七个,多的八十三文怎么算。”
他看了那堆铜板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白布小袋,解开扎口,倒出一颗蜜渍金橘,皮上挂着糖霜。
“张嘴。”
“干什么。”
“罚的。”
我把嘴张开一条缝。他把金橘塞进来,指尖碰到我嘴角,凉的。我先咬了一半,甜,皮有点韧。
“你娘的方子呢。”柳婆子挤过来。
“契书背面。”杨德发说,“最后一页,我用蝇头小楷抄了一份。”
“抄给谁的。”
“给她。”他朝我抬了下下巴,“签的时候就抄好了。”
“我那份没有。”
“有。第十条背后,墨笔写的。”
我把嘴里那半颗咽下去,核在舌底,圆溜溜一颗。
“你也没说。”
“契书不准偷吃对方的蜜饯。”他低头看桌上碎纸,“现在契书没了,方子在你手上。”
柳婆子拍了两下巴掌,围裙抖三抖。
“成了成了。谢媒钱,双份,一人一份。”
“没你的份。”杨德发说。
“没你的份。”我说。
话叠在一起。柳婆子啧了一声。
“没我的份,你们自己成的。”她往人堆外走,走三步回头,“那半间铺子租钱,年底一结,别忘了。”
人散了大半。卖胡饼的老赵从凳子上跳下来,搬凳子回摊后头。
我摸兜,十七个铜板,还有碎纸里掉出的一小角,上面有半只红手印,是那天我按的。
“你手刚才没抖。”我说。
“扯纸用不着抖。”
“签的时候手抖了。”
他把算盘夹在腋下,把碗沿那片碎纸拈下来搁桌角,推起我的板车走了两步。
“你耳垂怎么红了。”
他抬手摸一下,摸完把手背到身后。
“风大。”
“风大能吹红耳垂。”
他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我跟在后头,嘴里的金橘核还含着。
第15章 多砌的柜
开春我把铺面重新刷了一遍,石灰水兑糯米汤,刷到北墙门框边,杨德发把梯子挪开两尺。
“那儿漏一寸。”
“我刷完补。”
“补第二遍吃不住。”
他蹲下刮我甩在他裤脚上的灰点子,刮不掉,站起来扶梯子。
刷了三天墙,他拖来五块杉木板,说要钉个柜。
“搁灶台右手边。”
“搁东墙。”他拿尺子量,“你烤饼背对门,贼进来先摸柜。”
柜子钉了四天。他每天中午来,拿锉刀磨合页,装回去,开合三遍听响。
第五天扛来一扇旧窗格,十二格,钉在柜门上。
“透气的。我娘那罐金橘捂过三天,起白毛。”
柜子齐我腰高,面上刻了两道槽,一道搁罐,一道搁碟。
“顺手刻的。”他把刨子收进担子,“剩板烧火。”
柜做好第三天,我去拿金橘,罐边多了一个粗瓷小坛,压着纸。
纸上写:陈皮梅,糖减半,你上回嫌金橘太甜。
我捏一颗含嘴里,酸甜,皮厚,嚼着有劲。
“你腌的。”
“方子末尾有。”他擦算盘,没抬眼。
隔了七天,坛边又多个小碟,盖粗布,掀开是糖山楂,九颗,个个划过口。
“二十文一斤,称了半斤。”
“余一个呢。”
“尝了,酸,倒了。”
我嚼一颗,酸得牙根发紧。
“你爱吃酸。”他说,“回回吃金橘,你把糖水甩了,光吃皮。”
柳婆子掀柜门看一眼,啧了两声,说满柜子零嘴,他的柜搁你钟意的吃食。
她走了。杨德发进来吃午饭,三个烧饼,三文搁桌角,拿袖口抹了抹桌面。
“你这柜,我每回吃完来瞅瞅。”
“瞅什么。”
“瞅少没少。”
“你自己搁的,还怕我偷。”
“讲好一笔一笔的。”他摸了摸耳垂。
我把柜门推开:“今天少一颗金橘,五十文,扣不扣。”
“不扣。”他顿了顿,“我搁的东西,不算你的。”
“什么算我的。”
“你掰指头算算,这柜里哪一样是你买的。”
我掰了四个,一个也没掰着。
“这柜也你的。”
“我的。”
我把柜门一关,窗格晃了两晃。
“我明天添一罐。”他把最后半个饼塞嘴里,拍手上的渣,“你爱吃酸的,多搁两个山楂。”
“你数金橘数山楂,到底数什么。”
“数你哪天偷吃。”
我把柜门一拉,推到尽头。
“明天就吃给你看。”
第16章 新招牌
铺子门口围了七八个人。老赵把凳子搬到我对面坐下。
“春杏,听说你这铺面要改姓杨了。”
我手里捏着刮灶的铲子,没放。
“谁说的。”
“都这么说。粮行缓过来了,铺面不得收回去。”
我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搁,走到门口。
“他粮行归粮行,铺面归铺面,他自己分得清。”
“分得清就好。”老赵拍了拍裤腿,走了。
柳婆子端碗茶进来,往柜上一搁,啧啧两声。
“你别听他的。”
“我没往心里去。”
当晚我把暗兜里的钱倒出来数。一年卖饼抽一文,攒了三百四十七文,加上他每月补的柜子钱二百四十文,一共五百八十七。
差得远,三十贯是三十千文。
卯时头炉十个饼出炉,两个给老周,其余摆案上。杨德发来吃早饭,三个饼,三文码桌角。
“坐。”我说。
我把那串钱搁桌上,压得皱巴巴。
“先给你五百八十七,剩下的慢慢还。”
“还什么。”
“铺面。”
他把钱串推回来。“铺面不用还。”
“我爹欠你三十贯,账平了,我还的是铺面这份。”
他从袖里摸出张纸,搁桌上,纸边磨起毛。
我拿起来看,只写了一行字:程家烧饼铺,杨德发管吃管够,不准收钱。
“这算什么契书。”
“算我签给你的。”
“我没画押呢。”
“画不画都行。”他往门框一指,“招牌你爱挂什么挂什么,程家烧饼我不动一个字。”
“外头说你收铺面。”
“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我没好意思问。”
“你骂我的时候好意思。”
我把纸往桌上一扣。
“那三十贯我不欠了。”
“不欠了。”他把饼咬了一口,“一天三文烧饼钱,一年刚好,我算过。”
“我卖你吃,钱转一圈回来了,到底谁付谁。”
“你收我便付,一年下来平账。”
我掰指头,咔,咔,掰了三遍,三个数对不上。
“你这算法我算不来。”
“你算三遍就不算三遍,改不了。”
我把纸揉成团塞他兜里。“不签。钱我还,纸不要。”
“那我换个换法。”
“换什么。”
“蜜饯柜那格租钱涨到每月四十文,多二十文抵债。”
“二十文一年二百四,三十贯我亏。”
“那你说怎么算。”
他正低头摸耳垂。我绕开他,从后门出去。
南街木匠铺,榆木板一尺八寸长六寸宽,开价二百五十,还到二百四十。
我把板子夹在腋下回铺子,他正扫门槛。
“写什么。”
“程家烧饼。”
“不要我写个字。”
“你那字歪的,挂上去人家以为烧饼也歪。”
“我写个小的。”
我拿炭笔在板角画个框。他蹲门槛上写,一笔一顿。
“杨德发管蜜饯。字小点,放右下。”
“刻歪了。”
“歪了还好认,是我招牌。”
我熬一小罐糯米浆,板背抹匀,垫矮凳踩上去。
“往左半寸。”他在底下说。
“我知道。”
“左角比右角高半寸。”
“你眯着眼瞧的。”
“我粮行量斗不眯眼。”
他跨上矮凳后头,手伸上来扶右角,另一只手往我围裙兜里一塞。
我低头。兜里一颗蜜渍金橘,还挂着糖霜。
钉子砸进去,板子正了。
“你没骂人。”他站在凳下仰头看我。
我咬了一口金橘,核吐在手心,塞回他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