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第五年,我在陈屿的紧急联系人里排到了第二。
医院急诊科的收费窗口前,护士抬头核对屏幕,把退费单递回我手里。
“第一联系人是许栀小姐,刚才那笔三千八的押金,得她本人签字才能退。”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热敏纸,指腹蹭过上面打印的号码。那个尾号 0412 的手机号,我前天刚在陈屿的通话记录里见过。
身后传来轮椅滚过地砖的声响,陈屿推着我婆婆从走廊那头过来,许栀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盒切好的苹果。
“周晚,妈刚做完检查,别在这儿堵着路。”陈屿把病历本塞进我怀里,“小栀帮着跑上跑下忙了一上午。你今晚睡次卧,把床单换了。她住主卧,方便半夜照看妈。”
婆婆坐在轮椅上,伸手拍了拍许栀的手背。
“还是小栀贴心,不像有的人,嫁进来五年连个急救电话都填不对。”
许栀低下头,把苹果盒往我这边递了半寸。
“周晚姐,你要是介意,我回出租屋住也行。”
我接过苹果盒,塑料盖上还凝着水珠。
“不介意。床单我上午刚晒过,你住着刚好。”
陈屿手顿在半空,清了清嗓子,把家里那串备用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直接放进许栀掌心。
“钥匙你拿着,晚点我把小区门禁也给你录上。周晚最近在家里赶稿子,脾气急,你多担待。”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把主卧里自己的枕头、睡衣和半瓶护手霜抱出来,一件件放进次卧的衣柜。次卧靠着马路,晚上九点还能听见楼下小吃摊收摊的铁架声。
陈屿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房屋抵押同意书。
“公司下个月要接一个大单子,周转资金还差一百二十万。”他把笔拧开,递到我面前,“你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反正是空着,先拿去银行做个抵押,三个月后回款就解押。”
我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地址。那是十年前我爸妈跑了三个月才买下来的学区房,房产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
“行。”我说。
陈屿呼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识大体。明天上午九点,我让公司法务陪你去公证处签个字。”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我在公证处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陈屿的法务才拎着包跑过来。他把一份早已拟好的委托书推到柜台前,催着公证员快点办。
我翻开最后一页,停顿了两秒。
“麻烦公证员帮我加一条补充条款。”我把身份证往前推过去,“这套房子只用于陈屿名下公司的银行经营贷抵押。贷款资金不得转入陈屿、许栀及其关联企业的账户,也不得用于本项目以外的支出。出现上述情形,授权委托自动撤销,我有权单方终止。”
法务皱起眉,刚想开口说话,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这是陈屿昨晚发我的微信,他说三个月后一定解押。加这一条,银行照样放款,只是走个合规程序。”
法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再拦着,低头在手机上回了几条消息,挥手让公证员按我说的打进附件里。
签完字走出公证处,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
我顺路拐进街角的旧货市场,在巷尾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银饰店门口停下。十年前我妈就是在这里,找老师傅给我打了一枚素圈银戒。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薰味。
许栀正坐在沙发上拆快递,左手撑着下巴,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素圈银戒,在顶灯底下泛着一层刚抛过光的新亮。
我站在玄关换鞋。鞋架下层多了一双粉色的棉拖,视线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两秒。
“这戒指挺衬你的。”我脱下外套挂好。
许栀立刻把手缩回袖口里,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声音放得很轻。
“是陈哥前几天找人定制的,说我手指细,特意按我的号改小了两号。”
我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径直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没上锁,我拉开抽屉,把压在最里面的深蓝色绒布盒取了出来。
盒子是空的,内衬的丝绒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盒底贴着一张发黄的手写标签。
第二章
洗手台上多了一支粉色的牙刷,插在我的杯子里。
我把那张发黄的手写标签拍在餐桌上。
陈屿刚盛好一碗汤,碗底重重磕在木头桌面上,溅出几滴油星。
“周晚,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没什么,清理抽屉翻出来的。”我指了指标签上那个褪了色的蓝墨水数字,“我妈当年在银饰店打的那枚银戒不见了,工号 7-09,上面刻着我名字和生日。你帮我找找,别是被保洁当废品扫出去了。”
许栀端着碟子从厨房走出来,手指往围裙兜里缩了一下。
“周晚姐,你说的不会是我手上这枚吧?”她把左手抬起来,指尖晃了一下,“陈哥说是他专门托朋友定制的,内圈还刻了我的生日 04.12 呢。”
四月十二,也是我的生日。
陈屿直接把汤勺扔进碗里。
“一枚破银戒值几个钱?当年你放在盒子里落灰,我拿去融了重新打个新款给小栀,省得放着占地方。怎么,一件首饰也要跟小姑娘计较?”
他说着,顺手把许栀的手腕拉过去,当着我的面把戒指往她指根推了推。
“小栀,戴着,别摘。家里什么东西都是陈哥做主,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拐杖往地上一顿。
“就是,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占着主卧五年还不够,现在连小姑娘一枚戒指都要眼红。”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陈屿护在许栀身前的那只手,把桌上的标签收进裤兜里。
“融了就融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白粥喝了一口,“下周就是我们结婚五周年,公司庆功宴的伴手礼我帮你们订好了,一共五十份,名单按小栀给的发。”
陈屿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你能想通最好。这几年你在家闲着,圈子里的事早就不懂了,以后公司的事多让小栀跑跑,你安心把家里照看好。”
吃过早饭,陈屿和许栀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等电梯数字跳到一楼,才拿起包下楼,打车直接去了街角的银饰店。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翻出柜台底下那本卷了边的硬壳账本,指腹顺着 2016 连那一页往下划。
“找到了,2016 年 4 月 12 号,周女士来打的足银素圈,十八克重。”老师傅推了推眼镜,在备注栏里点了一下,“当时怕以后弄混,我在内圈最靠边的位置,用老钢印打了个极小的 7-09。这枚钢印是我三十年前学徒时自己磨的,全城就这一把,磨掉一层表面字,底下的印子还在。”
我把账本那一页和收据存根一起拍了照。又请老师傅手写了一份证明,按了红指印。
“小姑娘,这种老银戒融了重打是不划算的,一般人都是拿去扩号或者改小,内圈的字磨掉一半就能糊弄过去。”老师傅把账本合上,“你真要验,拿个十倍放大镜对着灯照内圈就行。”
他说熔了。
可熔了就改不了号。
我把证明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刚走出银饰店,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是陈屿发来的。
“周晚,下周庆功宴要展示公司这两年的核心作品,主设计师那一栏我先填了许栀的名字。你已经两年没出新图了,挂你的名字客户会觉得我们团队老化,你明天来公司把交接单签了。”
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手机响了。银行的通知:一百二十万抵押贷,已经打进公司账户。
放款是上午的事。公证处是我签的字。
他连一天都没等。
第三章
“周晚,把工位往里挪两格。”
我抱着纸箱站在设计部门口。箱子是早上从家里带的,胶带还没撕。我一抬头,许栀正坐在我原本靠窗的位置上。她面前的电脑已经换成了新的苹果一体机,桌角摆着一盆刚剪过枝的鲜花。
整个办公室十几个组员全停下手里的键盘,好几个人探头看向我的纸箱,又转脸去看许栀。
陈屿从经理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岗位调整表,直接拍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大家停一下,宣布个事。”陈屿环视一圈,声音拔高了两度,“从今天起,许栀正式接任设计部主创总监。周晚因为个人身体原因,调去资料室做档案整理,原本手头那几个大客户的对接,全部转给小栀。”
坐在前排的两个年轻组员对视一眼,低头笑了一声。
陈屿转头看向我,把手里那支签字笔递过来,语气放软了半寸。
“周晚,你别多想。公司现在要冲融资,投资人喜欢看年轻有冲劲的团队,你退到二线拿固定工资,既清闲又体面,总比在前面熬夜掉头发强。”
周围几个老员工跟着点点头,小声劝我“陈总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把纸箱放在最角落那张堆满废纸的空桌上,接过笔,在交接单末尾签下名字。
“谢谢陈总照顾。”我把桌角那叠蓝图抽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放在她键盘旁边。“城南展厅的图,这是上一版。你下午核对一下。”
许栀端起刚泡好的挂耳咖啡,连文件夹都没翻开,直接笑了一声。
“不用改了周晚姐,昨晚我看过老图,三米八正好配他们的射灯,甲方就喜欢压低点显温馨。”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两秒。
坐在前排的资深绘图员抬起头,皱着眉敲了敲桌面。
“小栀,那个甲方老板一米八五,最忌讳层高低于四米。上回谁画了个三米九,他当场就把图纸摔地上了。”
许栀把咖啡放回桌上,杯底没放稳,晃了一下。她转头去看陈屿。陈屿抓过蓝图塞进她怀里,含糊说了一句“下午再细核”。
周围几个组员低下头,重新敲起了键盘。
我把纸箱抱起来,冲着靠窗的位置点点头。
“那你们忙,我这就去资料室。”
我拉开原本属于我的那张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把几本旧笔记本和一支没水了的钢笔扫进纸箱里。
陈屿和许栀没再多看我一眼,转身一起进了经理室,百叶窗哗啦一声拉了下来。
我蹲下身,假装去拔桌下老旧台式机的电源线。
那台主机是我五年前攒的机器,去年换新电脑后就一直扔在桌角。公司财务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一直绑在这台主机的本地密钥上。那个黑色的甲密 U 盾,就插在机箱背面的主板接口里。这套系统是我陪他搭的,管理员密码我没交过。
我借着纸箱的遮挡,蹲到主机背后。经理室的门把手转了一下,出来的是隔壁组的小李,端着杯子去茶水间。等他走远,我把那个黑色的 U 盾拔下来,塞进大衣最里面的暗袋。
第四章
放款第三天,八十六万从公司账户转了出去。收款方:栀夏设计工作室。备注栏写着:设计服务费。
庆功宴定在周五。
五十个烫金礼盒在宴会厅门口码成两排,红丝带扎得齐整。
大厅里摆了六桌酒席,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毯的过道。主桌正对着舞台,坐着两家投资机构的代表,还有城南几个常年合作的大客户。婆婆坐在陈屿左手边,手腕上戴着新买的翡翠镯子,正端着茶杯跟邻座的太太搭话。
礼宾台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迎宾,手里各攥着一支对讲机,每隔几分钟就低头核对一遍签到簿。
我坐在最靠近门边的一桌,椅子腿压着地毯的接缝。面前的骨碟里只盛了一小勺凉菜,茶水换过两遍,已经凉透了。
舞台上的聚光灯打下来,陈屿拿着话筒走到台前。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扣得严实,领带夹歪了半寸也没察觉。他抬手试了试话筒,开口先谢了在场的投资人。
“过去半年,公司能扛过行业寒冬,离不开各位的信任。”他往主桌方向举了举杯,“今天也是我们结婚五周年。这五年她身体不好,公司的事,多亏小栀撑着。”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陈屿侧过身,朝舞台侧幕伸出手。
“接下来要介绍的,是我们设计部的新任主创总监,许栀。”
台下有人鼓掌,前排两个投资人也跟着拍了两下。
许栀提着白色长裙的裙摆走上台,站到陈屿身侧。她今天化了全妆,头发挽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带水钻的细高跟。她把左手搭在讲台边上,那枚戒指没摘。
陈屿往后排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我这桌,对着话筒又补了一句。
“我太太这段时间在资料室帮忙整理归档,也辛苦了。”
主桌有两个投资人顺着他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见我只是低头喝茶,很快又转回去。坐在首位的老投资人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没跟着鼓掌。
第三道热菜端上桌时,宴会厅入口忽然吵了起来。
城南那位最大的建材商客户站在签到台前,手里只攥着一张空号牌。他身高将近一米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说话声音很粗,站在红毯尽头挡住了大半个门口。
“我人到得不算晚,怎么到我这就没了?”
两个迎宾蹲在礼宾台后面翻纸箱,把最底层的塑料泡沫都扯了出来,还是没找出一盒多余的。五十份已经发完,礼宾台边只剩一堆拆开的空纸箱。
客户把号牌拍在签到台上,转身就要往电梯间走。
陈屿大步从主桌走下来,绕过两张圆桌停在我椅背后面,弯下腰压低声音。
“周晚,伴手礼名单是你核的,你去跟人道个歉,把这事圆过去。”
坐在旁边的婆婆停下筷子,斜着眼看我,手里的茶杯盖刮过杯沿。
“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家里养着你是干什么吃的。”
我没起身,只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 A4 纸,摊平在面前的玻璃转盘上。那是五十人伴手礼的打印原件。名单最末两行被人用黑水笔画了横线,右上角的签名栏里,清清楚楚签着许栀两个字。
那份名单我核过三遍。缺的那一盒,我故意没补。
原件下面还压着一张微信截图。
“名单按你给的订了,五十份。你再看一眼。”
发送时间: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
对方没有回复。
陈屿低头看那个签名,把名单翻过去,又翻回来。他的手指在截图边缘停了两秒,抬头看向我,声音压得更低。
“现在说这些没用,到底能不能解决?”
我把夹给婆婆的鱼肉放进她骨碟里,顺手搁下公筷。
“解决不了。房子我不抵押了。”
“撤销申请,我昨天上午递到银行了。”
“公证书的终止声明,今天早上也送过去了。”
陈屿没说话,先看了一眼主桌,然后往旁边跨了半步,挡住那边看过来的视线。
“周晚,今天投资人都在,别在这儿胡闹。”
“公证那天加过一条。贷款不得转入关联企业。”
“转给关联方,委托自动撤销。”
我把手机翻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流水截图。
玻璃转盘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
陈屿朝主桌那边抬了下手。
许栀端着果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她低头看见那张截图,把果盘往身前挪了两寸。
“放款第三天,八十六万。”
“收款方,栀夏设计工作室。”
“法人代表,许栀。”
陈屿低头看完屏幕上的字,又把手机推了回来,推得很慢。
主桌那头,原本正举杯敬酒的投资人停下动作,把高脚杯放回桌面。邻桌几个客户停了筷子,转头朝这边看。坐在首位的老投资人合上面前摊开的合作意向书,指尖在封面上叩了两下。
门口那位准备进电梯的建材商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这三年的图,都是周工画的。”他把手里的号牌换到另一只手,“城南那个展厅,等她有空,我还想跟她谈。”
这句话落下来,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服务员端着汤碗停在过道中间,不敢往前走。主桌另一位投资人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舞台上的背景音乐还在放,鼓点显得有些空。
陈屿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他伸手想拿手机,又停住。他弯下腰,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这桌能听见。
“你先回去。这事我们回头谈。”
婆婆一把抓起面前的茶杯,重重顿在转盘上。杯底磕出一声。
“反了天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拆台!”
站在陈屿身后的许栀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睛。肩膀动了两下。
我没接任何一句,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经过入口时,我朝那位建材商点了个头,随后推开宴会厅的厚木门走了出去。
酒店大堂的冷气比厅里足,旋转门外刮着夜风。
我刚跨出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皮鞋声。陈屿追了出来,喘着气站到路灯底下,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扯松了一截。
他笑了一下。
“你撤得掉抵押,撤不掉这个。”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拇指按在解锁键上。
听筒里先是一阵街道的杂音,然后是老师傅的声音。
“小栀那天跟着你去的。”陈屿说,“她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第五章
听筒里传出老师傅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不耐烦。
“那个女的塞了我两百块钱,让我按她说的写了个条子,按了手印。我是照账本念的。账上写着周女士,可账上没画脸。”
录音断了。
陈屿把手机屏幕按灭。
“这段是昨天录的。”他说,“你那段,小栀在门口也录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压在我脚面上。
“你前脚刚出银饰店,小栀后脚就进去了。”他把扯松的领带重新往上推了推,语气比在厅里稳了不少,“周晚,你从公证处出来就开始算计我,对吧?伴手礼故意漏一盒,财务流水偷偷截出来,连老银匠都买通了。”
我站在台阶下,夜风吹得外套下摆往后贴。
“你想说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你跟我去趟银行,把撤销申请撤了,顺便补签一份八十六万设计费的知情同意书。”陈屿盯着我,声音压得很平,“只要你签字,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投资人那边我去圆,公司融完资,你的那套房子照常解押。”
“要是我不撤呢?”
“那你就试试看。”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这段录音,加上你故意在庆功宴上毁掉公司融资的证人证言,足够证明你是蓄意违约、恶意损害公司利益。银行那边就算走抽贷,官司也要打一两年。这一两年里,你那套房子会被查封,一分钱变现不了。你爸妈留给你的老破小,就这么耗死在法院里。”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只帆布包。
“周晚,你跟我过了五年,别为了气不过一枚戒指,把自己的退路全堵死。”
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递到他面前。
“这张纸,我从那天起就一直带在身上。”
陈屿没接,只低头扫了一眼。
“没用了,老师傅已经翻供了。”
“我没指望靠这张纸去银行。”我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包里,“银行不看银戒,也不看我是不是蓄意。银行只看两样东西:公证书的补充条款,和那八十六万的收款账户。”
他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至于老师傅翻供——”我把手机屏幕点亮,翻出相册里那两张照片,举到他眼前,“我拍了 2016 年的硬壳账本原件,和当年的收据存根。存根上有店里的公章。他收你多少钱翻供,账本上的墨水也洗不掉。”
屏幕上的字他看了两秒。
“你早料到我会去找他?”
“没有。”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我只是习惯留底。就像五年前帮你搭财务系统,管理员密钥我一直留着一样。”
往后退了半步。
“你进过财务后台?”
“那台老主机一直扔在工位底下,你换新电脑的时候没格式化,也没换 U 盾。”我看着他,“放款第三天转出去的那八十六万,没有对应的设计合同,也没有验收单。除了这一笔,过去半年,公司账上还有四笔零散的咨询费,收款方都是许栀名下的个人卡,加起来四十三万。”
陈屿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明天上午九点,我不会去银行。”我说,“我会去法院递交离婚起诉书,顺便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这四十三万,加上那八十六万,一共一百二十九万,都算婚内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刚才在厅里拍号牌的建材商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台阶下的我们,停住脚步,朝我抬了抬手。
“周工,车叫好了吗?顺路的话我送你一程,正好聊聊城南展厅的事。”
陈屿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位建材商,又转回来看我。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周晚,”他声音哑了半截,“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回答,转身走上两级台阶,朝建材商点了个头。
“麻烦张总了。”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路灯底下。他低头看着手机,没接。
张总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尖转了半圈。
“周工,前阵子你们公司找我签的那份设计变更单,”他看着我,“我这边没收到过。”
第六章
车里的顶灯亮着,张总把那根没点的烟插回烟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件递到我手里。
“上周你们公司财务给我这边对账,附了这张城南展厅的变更单,说层高改动、增项设计,多出一笔八十六万的预算。”张总指了指右下角,“上面的公司章是真的,可签字不是我签的。私章我从来没离过身,那份上的章,是照着刻的。我那几天在外地看料。”
我低头看了一眼。变更单的日期,正好卡在放款前两天。
“陈屿用这张单子,去银行和投资人那儿平账。”我说,“证明那八十六万设计服务费,是城南项目的正常支出。”
张总哼了一声,拍了拍前排座椅背,示意司机开车。
“我干了二十年建材,最烦有人拿我的项目做假账。”他转过头看我,“周工,这张传真件你留着。明天你要是去法院,或者去银行,需要我出面证明没签过字,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把传真件折好,放进帆布包夹层,挨着那张银饰店的证明。
周末法院不立案,我在家等了两天。周一上午八点半,我在法院立案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了许栀。
她没穿昨晚那条白裙子,换了件灰色的旧风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脚上是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左手无名指空着,戒痕还在。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周晚姐。”她声音有点哑,“陈哥昨晚没回家。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凌晨两点才回了我一条微信,让我今天一早去工商局,把栀夏设计工作室的法人变更成他表弟。”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没去。”她把牛皮纸袋往怀里按了按,“我查了银行流水。那八十六万进账之后,陈哥说项目急用钱,当天下午就让我分三笔转走了七十万,转进了一个建材贸易公司的账户。我连那个公司的老板是谁都没见过。”
她抬头看我,眼下有两道青。
“陈哥以前跟我说,你身体不好,在家歇了两年,早就不管公司的事了。他说等融资下来,就把设计部交给我,工作室也算给我铺路。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想跟我过日子,顺便帮公司走个账。”
“走账不需要用你的身份证注册工作室。”我说,“也不需要把四十三万咨询费打进你个人卡。”
许栀手指攥住纸袋的边缘,纸面发出脆响。
“那四十三万,我只留了八万,那是他答应给我的项目提成。剩下的三十五万,我取了现金交给阿姨。阿姨说存定期利息高。我问过陈哥一次,他说家里的事轮不到我管。”
婆婆手腕上那只新买的翡翠镯子,昨天在宴会厅里晃了一晚上。
“周晚姐,我爸妈在老家种地,我好不容易在城里站稳脚跟。”她往前迈了半步,“我不想背官司,也不想进失信名单。你今天起诉,能不能只告陈哥,别连带我的工作室?”
“起诉书已经写好了。”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收款方是栀夏设计工作室,法人是你。你不被列为共同被告,这笔账在法律上就追不回来。”
许栀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
“如果我能证明,那八十六万不是我拿的,变更单也不是我签的呢?”
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不是复印件,是城南展厅设计变更单的原件。右下角张总的签名,笔迹发僵,旁边盖着一枚鲜红的私章。
“昨天陈哥让我拿去归档的,我留了个心眼,没放进保险柜。”她看着我,“还有,他让我把七十万转去的那家贸易公司,我昨晚查了企查查。股东名单里没有陈哥,但监事那一栏,写着陈哥他妈的名字。”
我接过那份原件,翻到背面。
“你把这些给我,陈屿不会放过你。”
“他昨晚让我去换法人,就已经打算把我扔出去了。”许栀松开手,把牛皮纸袋叠起来塞进风衣兜里,“那枚银戒,我也放回你次卧的书桌上了。我不欠你的,周晚姐。但我只求一件事——法庭上,我要当证人,不当被告。”
九点整,立案大厅的玻璃门开了。
我拿着起诉书、流水截图和那份变更单原件,刚迈进门槛,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微信。
“周女士,您上周四递交的撤销申请我们已受理。但刚才陈总带着一份新的《配偶同意抵押声明》过来了,上面有您的签字和指印。您现在方便来一趟网点核实吗?”
第七章
我在取号机前领了号,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银行客户经理的名字。接起电话,大厅里的叫号声顺着听筒传了过去。
“周女士,微信您看到了吗?陈总现在就在贵宾室,带着您签字的《配偶同意抵押声明》。”对方的声音很客气,“这涉及抵押撤销的效力,麻烦您过来当面核实一下。”
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热敏纸。排队号时 A014,前面还有十三个人。
把取号单塞进帆布包,转身推开了立案大厅的玻璃门。
门口停着两辆空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报了银行网点的地址,车子顺着主干道往前开,十分钟后停在红绿灯路口。
推开银行贵宾室的门时,陈屿已经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笔直,袖口扣得严实。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白水,水面平静,一口没动。
茶几正中摊着两张 A4 纸,签字页朝外。
客户经理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女士,按规定,抵押撤销期间如果出现新的配偶同意文件,需要您本人确认真伪。”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那张纸。
纸张边缘有些发旧,带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写着“周晚”两个字,笔画连贯,上面盖着一枚清晰的红指印。
是我的字。指印也是我的。
陈屿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直看着我。
客户经理坐回对面,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如果这份声明属实,按银行的合规流程,上周四的撤销申请就会自动终止。”
三年前的秋天,公司做过一次股权变更。
那天下午,陈屿抱着一叠文件放在我画图桌边。他说工商和税务都要用,让我签个字就行。
当时我在赶城南展厅的第一个方案。电脑上开着十几个图层,甲方催着晚上看初稿。
那叠文件很厚,前面几页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没细看,直接翻到最后,在标着铅笔叉的地方签了名,按了印泥。
那一叠的最后一页,上面没有字,是空白的。
后来变更办完了,那张纸没再出现过。现在它印上了《配偶同意抵押声明》的抬头,摊在银行的茶几上。
把纸放回茶几上。
“我要申请笔迹鉴定。”
客户经理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可以的,周女士。您有权提出异议,走司法鉴定程序。”
他翻出一张制式告知单,放在茶几边上:“不过按银行规定,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份声明在形式上是完备的。鉴定期间,抵押权维持现状。也就是说,撤销申请暂缓,抵押状态恢复。”
我盯着茶几上那行打印体。
“我签的时候,那张纸是空的。”
客户经理没有反驳。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抵住纸页边缘,把那份声明往我这边推了两厘米。
陈屿在这时候动了。
他弯下腰,拉开脚边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张对折的白色纸片,平放在茶几上。
纸片印着市一院的抬头。那是去年冬天我去神经内科看失眠的门诊病历,上面开着两盒助眠药。他一直留着。
“我太太这半年一直在吃药,情绪不太稳。”陈屿的声音很平,没有提高半度,“这份是她自己签的。三年前公司变更,她签了一叠。”
他把视线从病历移到我脸上。
“周晚,你别激动。有什么事回家说。”
说完,他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又轻轻放回原处。
客户经理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病历。再抬头看我时,眼神变了。里面没有敌意,只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看病人的眼神。
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身,拎起帆布包。
贵宾室的门很重,推开时没有声音。穿过营业大厅,排队的叫号声一声接着一声,柜台后的玻璃反着白光。
推开银行大门,外面出了太阳。
光照在台阶上,有些刺眼。停在台阶最上面,我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区人民法院诉讼服务平台。
点开。是一条立案通知。
原告:屿晚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案由: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诉讼标的额:一百二十九万元。
最下面一行写着提交时间:今日上午九点二十,提交人:代理律师。
抬头看了一眼银行大门上方挂着的电子钟。
九点四十。
他坐在贵宾室里喝水的时候,律师把诉状递进了法院。他连我去法院的时间都算好了。
我打车回到小区,电梯停在十二楼。
家里很安静,客厅里没人。那股甜腻的香薰味散了,鞋架下层的粉色棉拖也不见了。
走进次卧,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那枚素圈银戒躺在里面,旁边是那个空了的深蓝色绒布盒。
伸手把戒指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一下内圈。最靠边的位置,那个极小的“7-09”钢印还在。
把戒指放回绒布盒里,对准卡槽按下去,把盒子扣上。
盒子回到抽屉里,抽屉推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第八章
我推开律所玻璃门时,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半。
接待我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林,短发,说话不绕弯。她把茶杯推过来,低头翻完我带去的起诉状、流水截图和那份变更单原件。
“两件事,得拆开看。”林律师把文件分成两叠,放在桌面上。
她先点着左边那一叠:“公司告你损害利益,要证明那八十六万是虚假支出。你有变更单原件,有甲方否认,有转账流水,应诉不难。”
接着她点着右边那一叠,抬起头看我。
“八十六万是你房子换来的,这条线清楚。四十三万是公司的钱,你得走另一条线——主张他转移公司资产,让你的股权缩水。”
“你现在不是要赢,是要先让房子别动。”林律师合上笔记本,“起诉离婚,同时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把房子查封。查封之后谁都动不了,包括他,也包括你。”
“那就查封。”
林律师看了我一眼,提醒道:“查封期间你也卖不了。”
“我不卖,我只想让它别落到别人手里。”
林律师点点头,没再多问,直接起身去打印机旁拿了空白的委托协议。
下午一点半,我们重新回到法院立案大厅。
交材料,填表,办保全担保。林律师说用房子本身做反担保就行,法院认这个。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核对了房产证原件和立案短信,敲了一阵键盘,递出来一张受理通知书。
第二天下午,保全裁定书下来了。
执行法官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递了协助执行通知书。那套老学区房的产权系统里,挂上了查封的红字。
又过了两天,周四上午,银行客户经理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周一在贵宾室时急促了许多。
“周女士,您名下那套抵押房产被法院查封了。按借款合同约定,抵押物被查封触发了提前到期条款。行里已经给陈总发了通知,要求公司在三十天内归还全部一百二十万本金。逾期不还,银行就会走诉讼拍卖。”
挂断电话,手机屏慢慢暗下去。
起身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花园里有人在修剪冬青,剪刀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手机在手里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陈屿的名字。
按了接听。听筒里很安静,没有背景音。
“你把房子封了?”他问,声音很平,没有骂人。
“封了。”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
“周晚,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傍晚六点多,天快黑了,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走到玄关,凑近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婆婆。她没坐轮椅,自己走上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
拉开防盗门,婆婆站在走廊灯底下,没往屋里迈步。她伸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直接塞进我手里。
“这是三十五万,我一分没动。你拿着,别告他了。”
第九章
我没接那个信封,侧身让婆婆进了门。
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玄关一盏小射灯。婆婆在沙发边沿坐下,把那个布袋放在脚边,双手并拢压在膝盖上,坐得很僵。
“这钱我存的定期,刚去银行提前支取出来的,亏了好几千利息。”她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小晚,一家人闹到法院不好看。钱都在这儿,你拿去,把案子撤了。”
站在茶几对面,没坐。
“阿姨,那家公司是你让他开的吧。”
婆婆伸在半空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公司?我一个老太太懂什么公司。”
茶几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又暗了。
婆婆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那公司是我名字挂个监事,我一分钱没拿。债主追的是他爸,跟我没关系。”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当年他爸做工程欠了一屁股债,人没了,债主还天天上门。钱放我名下,追债的才查不到。这事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别把我扯进去。”
没再追问。伸手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婆婆盯着那部扣下的手机,闭上了嘴。
半小时后,婆婆拎着那个空布袋走了,信封被她重新塞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许栀在法院对面的咖啡馆见面。
她比我早到,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面前摊着三份整理好的文件。
“都在这儿了。”许栀把文件推过来,声音很平静,“陈哥指使我转账的微信记录,我导出来打了纸质版。栀夏工作室的银行流水,银行柜台盖了章。还有那家贸易公司的工商信息,监事栏里是他妈的名字。”
我一页页翻过去。日期、金额、账号,全对得上。
许栀从包里拿出一支黑水笔,悬在情况说明的落款处,抬头看我。
“周晚姐,我这样算不算自首?”
“算配合调查。”
她没再多问,低下头,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指印。
把材料收进帆布包,起身离开咖啡馆。
下午两点,张总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电话打完了。
他给庆功宴主桌那两家投资机构各打了一个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没问,只知道三点钟,其中一家机构派了两个财务尽调人员,直接去了陈屿的公司。
后来听设计部的老员工说,会议室的门关了三个小时。陈屿在里面被堵着对账,出来时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周五下午四点,投资方发来正式函件:暂停尽调,融资终止。
公司账上原本就没剩多少钱。八十六万转了出去,四十三万分批划走,剩下的零头,远远不够填银行那一百二十万的窟窿。
晚上九点,次卧的灯关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陈屿的名字。
接起电话,放到耳边。
他没有提融资,也没有提官司。
“你爸妈那块墓地,当年是我付的钱。票据还在我这儿。”
第十章
一个月后,我走进第三法庭。陈屿已经坐在原告席上。
两个案子合并审理。原告席是屿晚建筑设计有限公司,陈屿作为法定代表人出席,身旁坐着代理律师。他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一本合上的文件夹。
林律师坐在我旁边,把一叠厚厚的证据材料排在桌上。
开庭后,法庭调查按流程推进。
林律师把证据一份份摆上去。
变更单原件,张总的证言,八十六万流水,七十万的去向,四十三万明细。最后是一段录音。
陈屿那边提交的证据只有一份,就是那张《配偶同意抵押声明》。
法官翻看着变更单原件,抬头看向原告席:“原告,对于这份变更单上甲方签字和私章的真实性,你方有何解释?”
陈屿坐姿没变,声音平稳:“公司业务多,这类变更单都是下面人办的,我平时只看结果,不经手具体签字。”
法警带证人入庭。张总走到证人席站定,看了一眼投影仪上的变更单。
“我没签过。”他只说了这一句。
整个庭审过程没有争吵。双方律师按顺序发问、质证,书记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法庭里连成一片。
两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庭宣判时,法官语速平稳,念完最后一段,法槌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结果一共五条。
公司诉我损害公司利益、索赔一百二十九万,因证据不足,驳回。
那份《配偶同意抵押声明》系利用空白签字页事后填补,不具法律效力,房屋抵押合同解除。
我起诉的离婚,准予。
陈屿转走的那一百二十九万,认定为婚内恶意转移财产,由陈屿向我折价补偿。
那套老学区房解封,归我。
走出法院大门时,许栀站在台阶下。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旧风衣,手里什么也没拿。因为配合调查、主动退赃,她的案子从轻处理,没留案底,工作室正在走注销流程。
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
“周晚姐,我不欠你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婆婆没有再出现过。那三十五万,法院认定为转移款项的一部分,判决由她限期返还。
回到家,客厅已经清空了一半。属于陈屿的东西,上周他找搬家公司拉走了。
走进次卧,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把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拿出来。
盒子里躺着那枚素圈银戒。
拿着盒子下楼,走出小区大门。没有去巷尾老周那家银饰店,而是拐进街对面另一间刚开不久的金银加工铺。
店里开着白炽灯。把戒指递过柜台,问店员能不能熔了重打。
店员拿起来掂了掂,说可以,工费按克算,五十块钱。
看着柜台玻璃上那枚小小的银圈,想了两秒。
“不用了。”
把戒指收回深蓝色绒布盒里,扣上盖子,放进兜里转身走了出去。
半年后,我在城南租了间小办公室,自己开了家设计工作室。张总把城南展厅的二期项目交给了我,人手不多,三个绘图员,平时挺忙。
周三上午,去社区医院做常规体检。
前台护士递过来一张基础信息登记表,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填完姓名、身份证号和住址,笔尖停在最下面那一栏。
上面印着五个字:紧急联系人。
我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紧急联系人,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