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来电话,说晚姨死了。
坐在开往老家的火车上,我的心情原本无比激动。生我养我的地方,虽然落后贫瘠,却永远是我心里最温暖的去处。
但是晚姨的消息,让我陷入悲凉之中。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我的脑子里浮起一个女人,村里人嘴里那个不安分的女人。这人就是晚姨。
八十年代的东部小山村,住着两百多户人家。一条大河把村子隔开,一座拱桥,连着村东和村西。
村里最好看的女人叫李晚,我叫她晚姨。
我很小的时候,亲眼看着李晚被娶进门。第一眼看见她,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好美好美啊!
在我小时候见过的所有人里,就数晚姨最好看。
她皮肤很白,头发乌黑,说话轻轻软软,从来不和别人红脸。就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一群妇人中间,也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干净模样。
无论晚姨走在街上还是田里,身后都有无数的目光注视着她,有嫉妒,有羡慕。
也有光棍们毫不掩饰的渴望。
男人们常常调侃自己家的婆娘,说:李晚才叫真女人!
晚姨的娘家在更深的山里。家里还有一个跛脚的哥哥,日子艰难,娶不上媳妇。
她嫁的男人是刘二叔。刘家条件不错,听说他爷爷从前是大地主,传到刘二叔这一辈,每个孙子都分到不少银元。刘二叔看上晚姨的长相,舍得拿出厚重的彩礼。
那些钱,全都拿去给晚姨的哥哥娶媳妇了。
刚嫁过来的时候,晚姨是幸福的,刘二叔把她当成宝贝,出门都要拉着她的手。
他们专门到人多的大桥上。
“这位是三叔!”
“三叔好!”
晚姨微笑着轻轻的跟着叫。
“这位是赵爷爷!”
“赵爷爷好!”
……
光棍们恨得牙痒痒:臭显摆!
可没过几年,一切都变了。
“老子打死你,打死你个臭不要脸的!你敢跑,我就去杀了你爹妈!”
“毛啊,毛,你打吧,打死我!打死我,再也没有人嫁给你这个酒鬼!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刘二叔小名叫小毛。
凄厉的叫喊声,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同情,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
这种争吵,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
一打架,我爹妈总要放下手里的活,赶过去拉架
每次都是从屋里打到院子里,屋里屋外一片狼藉。
后来我只要一想起晚姨,最先跳进我脑子里的,就是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山村巷子窄,谁家吵架,谁家吃肉,谁家日子难熬,邻里全都一清二楚。
刘二叔没有什么本事,除了种地,就是打些零工。他别的嗜好没有,唯独爱喝酒,酒品差到极点。不喝酒的时候闷声闷气,一旦沾了酒,就像变了一个恶魔。
喝多了骂她,缺钱了骂她,心里不顺,也拿她撒气。
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困在地狱里面挣扎,找不到出路。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明白为啥她总是挨揍,就是觉得她家和别人家不一样,成天鸡飞狗跳的。
村中间那条大河很宽,常年流水。那时候河水没有污染,清澈见底。
白天,妇女们在河边洗衣洗菜;夜里,大家下河洗澡,还分出两块地方,上游归女人,下游是男人。偶尔有调皮的男人跑到上游捣乱,妇女们就一边泼水,一边大声叫骂,把他们撵走。
我们几个小姑娘跟着大人到上游洗澡,月光洒在水面,白花花一片。大家互相搓背,说着家常。日子穷,心里却安稳,满是知足。
人群里面,最惹眼的还是晚姨。身材匀称,个子不高不矮,皮肉白白嫩嫩,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真是好看。
女人们打趣晚姨:这身子真馋人!别说老爷们喜欢,我们看了也喜欢啊!你说这是咋长的啊,一样是女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啊!人比人气死人啊!你是仙女下凡吧!哈哈哈……
晚姨:“好看有啥用,也不能当饭吃,要不咱俩换换!哈哈哈……”
晚姨院子里面有两棵很大的樱桃树,樱桃红了的时候,红彤彤的压满树枝,把我们馋的呀,直流口水!
有调皮的男孩子趁她家里没人时翻墙进去偷,如果被晚姨发现了,她也不骂我们。她总是说:“还没熟透,等熟透了再摘,熟透了都给你们吃!”
等熟透了,她就招呼孩子们一起摘樱桃,这个是我们最期盼的事,那个高兴啊!
孩子们一边摘一边吃。不亦乐乎。
最后,晚姨还会把樱桃送给邻居们挨家挨家的送,每家一碗。
每次想起来,这都是我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
村子中间大桥是村里人的消遣地。没事的时候,大伙都聚在桥上闲聊。夏天夜里闷热,不少男人和小孩干脆扛着草席睡在桥上,等到后半夜凉下来,才回家。天还没有黑,桥上就铺好了麦草编的席子。大家躺在上面,看星星,讲鬼故事,也偷偷议论晚姨。
经常是天刚擦黑,晚姨家就传来摔东西的动静。刘二叔一到晚上就喜欢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找茬骂晚姨。
刘二叔摔东西的声,晚姨的骂声,女儿的哭声,参杂着扭打在一起拳打脚踢的声,翻过院墙,飘到街上,听得我心惊肉跳。
我替晚姨担心,我怕她被打死。
我经常会在心里咒骂刘二叔:他怎么不让小鬼掐死呢!
我们小时候,老人总是爱给小孩们讲鬼故事,“小鬼”在我们心里就是最凶恶东西。
这么好看的女人,偏偏命苦!
我不懂,那么温柔好看的晚姨,怎么就嫁给了这样一个畜生。
“要是有人把她带走就好了!带走了就不用挨打了,带走了就享福了!”
我那时经常这么想。
农闲或者晚上的时候,村中间的大桥上经常聚满人,大家在桥上聊天打牌。
晚姨家就住在大桥边上第一户。
两口子一打架,全村都知道。
晚姨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我娘看着心疼,常常跟着叹气,骂刘二叔不是东西。
有人问晚姨疼不疼,她只是勉强笑一笑,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敢多说。没有人能够真正救她。
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件丢人的事。丈夫打老婆,被当成家务事。旁人可以劝两句,真要伸手去管,谁都怕惹祸上身。
公婆管不住,娘家哥哥靠不上,她的爹妈也不敢出头,邻居只能相劝,更是不敢长久掺和。
树下的老太太一边嗑瓜子,一边叹气:
“李晚这孩子命太苦,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晚姨开始敢反抗了。
有一回,两口子又吵起来,婆婆赶过来劝架。老太太心里怕,怕儿子把这么漂亮的儿媳妇打跑。我也跟着挤进院子看热闹。
院子里,刘二叔和晚姨扭打在一起。往日温柔爱干净的晚姨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抱着刘二叔的腿狠狠咬下去。刘二叔一手薅住她的头发,一拳一拳往她身上砸,地上散落着一缕缕黑发。
看着晚姨这副模样,我心里发酸,恨不得拎一根棍子上去帮她。
婆婆哭着哀求:“小二啊!娘求求你,别再打了,再打娘也要被你气死了!”
“这个臭娘们越来越反天!她给我戴绿帽子,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把你的腿打断,看你还敢不敢找野男人!”
众人使劲把两人拉开。晚姨不辩解,狠狠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抬手捋顺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院子正中一言不发。
她眼里藏着一股倔强,嘴角甚至浮起一点淡淡的得意,像是在说:你越打,我越偏要这样。
有一次,我去邻村姑姑家喝喜酒,回来路过河边的树林,撞见晚姨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晚姨咯咯地笑着,伸手轻轻捶打那个男人,男人满眼宠溺地望着她。
村里的闲话,从这时慢慢变了味道。
一开始只是小声嘀咕,后来,所有人都明目张胆地唾弃她。
八十年代,镇上有放映员轮流到各个村子放露天电影。那时候家里管女孩子管得严,夜里不许随便出门,看电影,就是年轻男女难得的约会机会。
电影一村接着一村轮着放,不少男人根本无心看片子,来回游荡,想寻机会。
有一次,电影放了还不到一半,有两个男人为了晚姨打了起来,其中一个还被送进医院。
男人的婆娘找到晚姨,在门外破口大骂,流言一下子炸开。
“听说她外面的男人一桌都坐不下!”
“她那个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闲话越来越多,说啥的都有。
有人看见男人送她回家。
有人看见她在路口和男人说话。
还有人说,总有陌生男人骑着自行车,在巷口等她。
一传十,十传百。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全村人的舆论一下子反转,从前的同情,全都变成鄙夷。
“怪不得总挨打,本来就不守妇道。”
“长得一副勾人的模样,天生就不安分。”
“活该,刘二没把她打死,算是便宜她。”
闲话越传越难听。人人都说李晚是红颜祸水,水性杨花,在外头勾搭了不少男人。
村里的妇人全都看紧自家男人,时不时敲打几句。
大人们不让自家孩子跟她的两个女儿玩,小孩子跟着学嘴,说不和野花的孩子一起玩。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高处,踩她一脚。
那时候我年纪小,本来很喜欢晚姨。我听不懂大人嘴里那些坏话。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曾经那么喜欢的晚姨,后来让我恨得牙痒,恨不得她消失。
因为,她和我爹牵扯到了一起。
我娘和晚姨从前交情很好,常常结伴赶集,下河洗衣服,坐在一起纳鞋底。
我也常常带着她的两个女儿玩耍,下河摸鱼,去菜园摘黄瓜。
那时候没有电视,晚饭过后,晚姨偶尔会来我家,陪着爹妈聊天。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和我爹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专门挑我娘不在的时候过来,还会带上几块糖,打发我出去外面玩。
那时候我还挺开心,甚至盼着她上门,一点都没有察觉暗藏的秘密。我娘同样一无所知。
在所有人眼里,我爹是个老实人,一心下地干活,脾气温和,疼老婆疼孩子,从来不掺和是非,一门心思挣钱养家。
我爹娘有我,还有弟弟,儿女双全。
我娘长相不算惊艳,却也清秀,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在我眼里,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
我娘大概也以为,就算天底下所有男人变心,我爹也不会。
事情暴露在林甸赶集那天。
往常刘二叔卖完黄瓜,总要在集市上喝点酒,等到集市散了,才慢悠悠往回走。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早早收摊回了家,一进门,正好撞见我爹。两个人手忙脚乱,无处躲藏。我爹脸上带着伤,慌慌张张从刘家跑出来。
刘二叔拎着一根竹竿,站在巷口,大声喊着我爹的名字骂。
我家一下子乱成一锅粥。娘拿着扫帚追着爹打,爹不敢还手,围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跑。我和弟弟哭着上前拉架。最后,我爹跑不动,坐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
我和弟弟也觉得丢人,村里小伙伴总是拿这事笑话我,我恨极了晚姨。
我爹极好面子。这件事之后,他觉得再也没有脸待在村里。
一天凌晨,天还没亮,他背起包裹,独自去了内蒙古。
从那以后,我娘一口一个“破鞋”叫着晚姨。两家,彻底成了仇人。
那时候的我认定,晚姨挨打,全是活该,是她自己不自检点。
很多年过去,我长大成人,再想起当年那个压抑的小山村,才慢慢看懂一切。
她是被打怕了,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
丈夫挣不来钱,终日酗酒,抬手就打。她受辱骂,挨拳脚,受尽羞辱,没有人站出来护她。
那些靠近她的男人,有的给她送钱,有的送来粮食;有的,会在刘二叔发疯的时候,上前拦一把;还有的,能在她独自哭泣的时候,给她一点慰藉。
她拿出了自己仅剩的一点女性资本,只想抓住一点活着的暖意,寻一点点快乐。
“坏女人”这个标签一旦钉上去,就再也揭不下来。
日子一年一年熬下去,刘二叔酒越喝越多,下手也越来越重。村里人习以为常,提起她,最先冒出来的,还是那个难听的称呼。
离婚,根本想都不要想。
偶尔有好心老人劝她逃走,劝她远嫁他乡。她只是摇头。
刘二叔拿她的爹妈威胁她,她不敢跑。两个女儿还小,她放不下。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牢牢把她捆在这片土地上,逃无可逃。
她渐渐沉默。从前被冤枉,还会红着眼争辩几句,后来,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年岁慢慢上去,她不再跟丈夫拼命争执,好像对男人也慢慢失去兴趣,围在她身边的人,一个个走远。
两个女儿慢慢长大,家里争吵依旧不断,但刘二叔动手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
晚姨学起做生意,倒腾布鞋。
每逢赶集,她就骑着自行车,驮着一箱鞋子去集市卖,早上去,天黑回来。
有时候刘二叔也会搭把手。她的日子,总算稍微好过一点。
后来我考上学,离开老家,很少再能见到他们。
她年轻的时候总感叹命苦,却没想到,人到中年,更大的苦难还在等着她。
她的两个女儿继承了她的长相,在附近村子里,都是出了名的美人,也是晚姨和刘二叔最骄傲的事,尤其是大女儿大美,比电影明星还漂亮。
大概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姐妹俩性子泼辣,嘴巴厉害的很,村里别的女孩子不爱和她们来往,但她们却很讨男孩子喜欢。
可因为晚姨的名声拖累,就算有人爱慕,也不敢上门提亲。不少男孩偷偷和她们谈恋爱,想要请父母去说亲,长辈一口回绝,怕娶回家,跟她母亲一样。
本村有个相貌端正、家境不错的小伙子,本来快要和别的姑娘订婚,却悄悄和大美谈起了恋爱。对方家里不肯罢休,直接闹到晚姨家门口,这段恋情,就此收场。
在当年的农村,女孩子十七八岁就开始相看婆家。大美等到二十岁,依旧没有着落。恋爱谈了一段又一段,一到谈婚论嫁,就没有下文。普通的男孩她瞧不上,条件好的人家,又不愿意接纳她。
小女儿小美性子温和很多,手巧能干,对待感情也谨慎。她认识一个外村男孩,家境不错,男方父母也相中她,眼看喜事将近,悲剧却突如其来。
大美和小美素来不和,常常吵架。眼看着妹妹有了好归宿,大美既羡慕,又嫉妒,动不动就找茬和小美争吵。
一天晚饭过后,姐妹俩又大打出手。吃了亏的小美心里想不开,当天夜里,上吊自尽了。
晚姨哭得死去活来,哀声传遍整个村子。
村里人也跟着惋惜。
从这之后,大美更难找到婆家。她破罐子破摔,在家待不下去,索性南下打工,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接连失去小女儿、逼走大女儿,晚姨的天,彻底塌了。
那几日接连不断阴雨,乌云压在村子上空,闷得人喘不上气。
万念俱灰的晚姨,在下着小雨的下午,她独自来到村西那口百年老井边。
井沿爬满湿滑的青苔,井水幽深死寂。
她静静站在井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小女儿上吊的模样,回放一辈子的打骂、羞辱、流言,回放自己从未有过一天安稳日子的一生。
她慢慢脱下脚上干净的布鞋,整整齐齐摆放在井沿边。
轻声呢喃,像对女儿忏悔,又像和这个世界告别:“小美,娘来陪你,娘实在熬不动了!”
她闭上眼,抬起双脚,身子轻轻向下,坠入冰冷的井底。
万幸,放牛归家的老汉路过,远远目睹晚姨跳入井里,赶紧喊人来施救。
年轻小伙子腰里绑着井绳,被辘轳一下一下放到井里,不一会儿,把满身湿透,半死不活的晚姨提了上来。
晚姨浑身瘫软,躺在冰冷的青苔地上,没有挣扎,没有哭闹。
她肚子里喝了大量的水,众人把她抬回家,让她趴在桌子上,头朝下吐。大颗大颗的眼泪伴着吐出来的井水,砸在地上。
村里人闻讯赶来,有人唏嘘,有人假意安慰,还有人私下嘀咕她活该折腾。
刘二叔赶来,没有半句心疼,只有满脸烦躁,张口就是一顿怒骂,骂她丢人现眼,骂她故意装疯卖傻给家里丢脸。
晚姨全程一言不发。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连死,都是她不配拥有的解脱。
从鬼门关回来的晚姨,彻底没了所有棱角和执念。不再反抗,不再争辩,更不再寻死。
她默默扛下所有罪孽和苦难,咬着牙继续熬日子。
她说:老天爷不让我死,就是我的孽债太深了,还得继续折磨我,让我还债!
她依旧骑着自行车赶集卖鞋,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的去出摊,感觉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
她默默守着这个破败的家,守着这个伤害了她一辈子的男人,麻木地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越来越沉默寡言,不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去,村里的红白喜事也从来看不到她参加。
晚姨一下子老透了。刚刚亮起一点光的眼睛,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有一回,我回乡,专门去看望她。
还是从前那座院子。
村里别家陆续盖起新房,宽敞明亮,双开大门,院里铺着水泥,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推开斑驳老旧的院门,这里却一点没变。农具歪歪扭扭堆在角落,一个脊背佝偻、满头白发的女人,正在院子里喂鸡。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是晚姨。
当年那种惊心动魄的漂亮,早就被苦难磨干净。
脸上爬满皱纹,眼角耷拉,皮肉松弛,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往日的轮廓。
“哎,是秀秀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和多年前一样。
我应一声,跨进院子。
土屋墙皮剥落,墙角长满青苔,和周围崭新的楼房格格不入。
我们坐在门口的木凳上说话。她话不多,大多是我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一提及小美,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反复摩挲衣襟,眼角禁不住流下眼泪。
“是我命不好,连累孩子们。我对不起她们!”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晚姨,这都是每个人的命,过去的事了,你要想开啊,还得好好活着!”
“行,好好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应着。
看着她,我心里五味杂陈。当年我恨她,恨她搅乱我的家,逼得父亲远走他乡,让我娘夜夜流泪。
可时隔这么多年再见到她,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楚。我已经恨不起来了。
她不再提起那些男人,也很少说起杳无音信的大美,嘴里念得最多的,永远是小美。那是她一辈子不肯愈合的伤疤。
她不再和刘二叔厮打,日子慢悠悠熬着,卖鞋的生意还在,只是越来越吃力。
刘二叔年纪大了,酒喝得少了,脾气收敛不少。可两个人中间,那道冰,永远化不开。
村里偶尔还有人悄悄说起她过往,那个标签,几十年过去依旧没变。
老一辈渐渐离世,年轻孩子,只隐约听过她的故事,似懂非懂。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兜鸡蛋。
“你好几年也不回来,我看着你长大的,还挺想你的,这些鸡蛋你拿着,煮一煮路上吃。”
我收下了。走出很远回头望,她还站在院门口,孤零零一个人,脊背弯得像一截枯树枝。
我眼睛模糊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我的晚姨,那个最美的女人不见了!
回到城里之后,我忙着工作,打理自家生活,偶尔从老家传来消息。
听说刘二叔中风瘫在了床上,吃喝拉撒,全都靠着晚姨伺候。
村里闲话仍在,有人夸她厚道,也有人说她活该,守着这样一个烂摊子。
有人说,这个不安分的女人,终于安分了!
晚姨从不辩解,日复一日守在床边,喂水喂饭,擦身翻身。有人劝她,熬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松口气。
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再往后,关于她的消息越来越少。直到今天,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晚姨走了。
火车哐当哐当前行,窗外的田野、村庄向后退去。
我靠在车窗上,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回放。
刚出嫁时,她眉眼明媚,被刘二叔牵着手,笑意藏不住;
院墙里面此起彼伏的打骂哭喊;
月光下河边,她好看的模样;
树林里,她笑着靠在别人肩头;
还有当年,我爹慌慌张张从她家跑出来的那一幕。
我曾经认定她是祸水,认定她毁掉了我的家。
长大之后才慢慢懂得,从一开始,她就掉进了一座没有出口的牢笼。
她想要一点温暖,想要躲开无休止的拳头,想要安稳,想要一点活着的快活。
可只要她伸手去抓,所有的过错,全都算在她头上。
她挣扎过,反抗过,放纵过,最后也认命了。
黑发熬成白发,亲手送走小女儿,看着大女儿一去不返,守着那个曾经往死里打她、后来瘫痪在床的男人,一直熬到生命尽头。
用不了多久,村里人就会慢慢淡忘她。偶尔提起,或许还会吐出那句难听的话。
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想一想,当年那个耀眼漂亮的女人,这一生,到底受了多少煎熬。
埋进黄土,她才算彻底摆脱那些流言、伤痛,还有一辈子挣脱不开的纠葛。
我要回去,送晚姨最后一程。
送那个困在大山里,挣扎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自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