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 药盒里多出来的那张
奶奶是十月十一号早上走的。
冯桂英,八十一岁,独居在冯圩村东头那间老屋。十月二号夜里三点,她起床上厕所,在堂屋门槛上摔了一跤,后脑磕在水缸沿上。邻居听见响动,砸开门,送到镇卫生院,又转到县医院。住了九天,人没救回来。
我是十月十二号下午到的。我叫许知微,二十九岁,在市三院做临床药师。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窗口发药,手里还捏着一张处方,放下就去了车站。
丧事办了三天。村里人来来去去,纸钱烧了一院子灰。姑姑许美兰一直在张罗,从买菜到请吹鼓手,事无巨细。父亲许建国从苏州赶回来,站在灵前抽了一整包烟,一句话没说。
这三天里,姑姑把奶奶的东西分了三堆:能穿的、能用的、要烧的。药盒被她放到“要烧的”那一堆里,说人走了,药留着不吉利。
是我把它捡回来的。那时候我还没想别的,我只是舍不得扔。药盒是奶奶自己买的,白色塑料,边角磨圆了,盖子扣上有一声轻响。她用了六年。
第二天下午,人都散了,我一个人在老屋里收拾东西。
奶奶的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一台旧电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她的药盒,白色的塑料盒,一星期七格,早中晚各一格,每格里放着她一天要吃的药。
药盒里的药还在。周一到周五的格子空了,周六周日满着。她是在周五夜里摔的。
我把格子一个一个打开,把剩下的药倒进纸袋,准备按规矩处理掉。
倒到周三那一格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
一张结算单。镇卫生院的,上面印着日期:十月十二号。
我拿着那张单子,在桌边站了很久。
十月十二号,是奶奶住进县医院ICU的第二天。那天她插着管,昏睡着,我守在病房外面,连她的手都没能握一下。而这张单子,写着那天在镇卫生院慢病门诊开了一次药,签收人签名是“冯桂英”。
我把药盒整个倒过来抖。
抖出来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共三十九张。
每一张都是镇卫生院的慢病门诊结算单,每一张的签名都是“冯桂英”。日期从去年腊月十七,一直排到今年十月初九,一周一张,一张不落。
最后一张是十月初九。奶奶走的前两天。
我坐在八仙桌旁边,把三十九张单子按日期排成一条线。单子从桌这头排到那头,压在桌沿上,最长的一张还翘起来。
院子里姑姑在喊我,问我要不要把奶奶的旧衣服收拾出来。
我说等一会儿。
我盯着那条纸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躺在床上九天,谁在替她签字?
二节 镇上的卫生室
十月十三号,办丧事的第二天,我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的药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口挂着“慢病门诊取药”的牌子。窗户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胸牌上写着“郑晓”。
“我取一下冯桂英的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冯桂英?”
“我奶奶。她十月十一号走的。”
“哦。”她把键盘往前拉了一下,“她最后一次取药是十月初九,还没取走。人走了,药得退回来。”
“退回来?”
“没拆封的可以退,拆了的不能。”她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她孙女。我想问一下,这三十九次取药,都是谁来的?”
“代取人。”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登记的是许美兰,关系女儿。每次都是她签字。”
“每一次都是她本人来的?”
小郑停了一下。
“有一次不是。”
“哪一次?”
“上个月,九月二十六。”她翻了翻记录,“来了个年轻男的,二十多岁,说他是许美兰的儿子,他妈在超市走不开,让他来拿。我让他签了代取人委托。”
“他叫什么?”
“许亮。”
我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奶奶的处方,能不能打一份给我?”
“处方得医生签字才能打。”
“那我去找王医生。”
王开河的诊室在三楼,门上贴着“慢病门诊 周三集中开药”。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五个人,外头排着一条队,队尾拐到楼梯口。
我排在队尾,等了四十分钟。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王开河正在喝水。他五十多岁,白大褂洗得发白,桌上摆着一摞处方本。
“哪儿不舒服?”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把三十九张结算单放在他桌上,“我是冯桂英的孙女,我在市三院做药师。”
他的手停在杯子上。
“冯桂英……她走了。”
“十月十一号。”
“我知道,村里报过。”他把杯子放下,“你拿这些单子来,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六月十七号那天,为什么给她加了一种药。”
“哪种药?”
我把那张单子翻到正面,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单子推回来。
“家属反映她血压高,头晕,晚上睡不好。我按慢病管理调了一下。”
“家属是谁?”
“她女儿。每次都她来。”
“她女儿跟您说她血压高?”
“她拿血压本给我看的。”
“血压本上写的是‘起猛了头晕’,‘夜里起来三回’。”我把本子摊开,“这些症状是血压太低,不是太高。”
王开河看着本子,没说话。
“王医生,这种药给八十一岁、独居、夜里起夜的老人吃,血压会掉到多少,您比我清楚。”
“我一天看六十个病人。”他把本子推回来,“我不可能每一个都盯着看。家属说什么,我就按什么处理。她女儿说她妈吃了原来的药胃不舒服。”
“我奶奶吃那个药吃了七年。”
“七年也可能变。”
“那为什么不叫本人来复诊?”
“她腿不好,走不动。”
“她九月还自己坐车去过市里。”
王开河抬起头。
“什么?”
“三月十四号,她自己去了市三院,挂了心血管内科的号。”我把手机递过去,“挂号、就诊、结算,都是她本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事。”
“您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人告诉您。她女儿每周来签一次字,签了三十九次,从来没有一次带她本人来过。”
诊室外面有人敲门,说后面还有病人。王开河站起来,把桌上的处方本合上。
“你先回去。”他说,“这个事,我要想一想。”
“王医生,我不是来闹的。”我把单子一张一张收起来,“我是来问一句:这三十九张单子,有没有一张,是您真的看过我奶奶?”
他没答。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奶奶三月来这儿的时候,在窗口站了半天。”
我回头。
“哪个窗口?”
“药房窗口。她没取药,就在那儿站着,看着里面的人发药。小郑说她站了半个钟头,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她就看看。”
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栏杆。
奶奶站在药房窗口前面,看别人拿药。她大概是在想,自己的药是怎么被人拿走的。
三节 签字的笔迹
第二天早上,我把三十九张单子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单子上的签名是三个字,竖着写,一笔到底,“冯”字的最后一横拉得很长。
奶奶不这么签名。
我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张二〇一九年的银行开户单,上面有她的签名。“冯桂英”三个字,横着排,收笔往上一挑,像一只鸟尾巴。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放在窗前的光底下。
不是一个人的字。
姑姑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桌上摆了一片纸,愣了一下。
“小微,你摆这些干什么?”
“姑,奶奶的药,一直是你在取?”
“是啊。”她把粥放在我手边,“你奶奶腿不好,走不动,镇上的慢病门诊一个月要去一趟。我在镇上上班,顺手就帮她取了。”
“三十九趟,都是你跑的?”
“我一周去镇上进一趟货,我们超市的货。”姑姑在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怎么,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谁。”我把单子收起来,“我就是想知道,奶奶吃了什么药。”
“单子上不是写着吗。”
“单子上写的,和奶奶吃的,不一定是一回事。”
姑姑的笑停在脸上。
她今年五十二,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扎马尾,说话快,走路快。从小到大,家里的事都是她管:奶奶的米面、奶奶的水电、奶奶的药。
“小微,”她说,“你在医院上班,见得多,你别把家里人也当外人看。”
“姑,我没当外人。”
“那就别翻了。”她站起来,“人都走了,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她走的时候,粥没端走,碗放在桌上,热气一点点散掉。
我把粥喝了。然后回屋,把三十九张单子重排了一遍,按药名分。
前二十六张,药名一样:一种缓释降压药,一种抗血小板药,一种调血脂的药。都是奶奶吃了六七年的老药,县医院开的长期处方。
第二十七张开始,多了一种。
一种奶奶从来没吃过的降压药。名字我不念了,是那种基层卫生院常备的老药,便宜,见效快,但是对八十岁以上、独居、夜里起夜的老人,不是个好选择。医生一般不会给这个年纪的人开。
从第二十七张起,这张药单上一直有它。三十九减二十七,加一,十三张。
十三周。三个月零一周。
我把这十三张单子和前面二十六张分开,中间留了一道缝。
然后我拿出奶奶的血压本。
奶奶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量一次血压,记在一个蓝皮小本上。字歪歪扭扭,一天一行,记了十年。
我翻到去年腊月,一行一行往后看。
血压从一百五、九十,慢慢往下走。走到今年六月,变成一百三十五、八十五。走到七月,一百二、七十五。八月,一百一、七十。九月,一百、六十。
本子边上还添了字:“起猛了头晕。”“夜里起来三回。”“今早眼前黑。”
我坐在奶奶的床边,看着那本本子,看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移过去,把桌子的一半照亮,另一半留在暗处。
四节 药房窗口
十月十五号,我回了市里。
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医院。我是三院的药师,工牌还在包里。我在科室的电脑上登了自己的账号,打开家属绑定的医保查询——奶奶的医保电子凭证,两年前是我帮她绑的,绑在我手机上。
结算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拉。
三十九次慢病门诊,全在镇卫生院,全是“代取药”。代取人授权:许美兰,关系填写“女儿”。
我把每一笔的明细点开。
开药医生:王开河,镇卫生院内科,慢病门诊。
每一次的数量:三种药,各三盒。
三盒,是一个月的量。
可奶奶一个月只该吃两盒。三十九次,多出来的那一盒,去哪儿了?
我又看结算时间。三十九次里,有二十一次是周三上午,十八次是周五下午。周三和周五,是姑姑去镇上进货的日子。
有一笔特别扎眼:今年三月十四号,结算地点显示在“市三院门诊药房”。
市三院。我上班的这家医院。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奶奶去年三月来过市里,住了四天,住在我那间租的房子里。我带她逛了公园,吃了两顿小笼包,她说城里的电梯像盒子,进去出来人就换了地方。
那次她来看病了吗?
我调出那天的记录。挂号科室:心血管内科。就诊医生: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结算金额:八十六块四。
处方明细里只有一种药,是奶奶吃的老药,一盒。
我松了口气,又提起来。
如果是奶奶自己来的,为什么没跟我说?我带她来的那四天,她每天都在我眼前。她要是去过医院,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把那笔记录截图,存进手机。
然后我给镇卫生院的药房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我说我是患者家属,想核对一下我奶奶的药有没有拿全。
“哪一位?”
“冯桂英。”
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冯桂英的药,都是代取人拿走的。”她说,“我们这儿有登记。”
“代取人是谁?”
“许美兰。每次都她来,签个字就拿走。有时候一次拿三个月的。”
“三个月的量,一次拿?”
“她说是老人腿脚不便,来回跑不方便。”
“那她有没有说过,老人吃不完?”
“没有。”小郑的声音低了一点,“许药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这儿代取药的多,一个人手里攥着五六张卡,我们也没法一张一张核。上面查得紧的时候,就查一阵。”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药房窗口的灯还亮着,一排一排的药盒在灯下摆得整整齐齐。
我在那排药盒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姑姑的超市,在镇卫生院斜对面,隔一条街。
五节 换药的那一周
六月十七号,是第二十七张单子的日期。
我把这一天的前后,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六月十号,奶奶在家族群里发过一条语音转文字,只有半句:“老屋的房本,我想给小微,她一个人在城里……”
那条消息下面,姑姑回了一个“好”字。
父亲回了一个大拇指。
叔叔没回。
六月十七号,第二十七张单子出现,多了一种奶奶没吃过的药。
六月二十四号,奶奶的血压本上第一次写“起猛了头晕”。
七月八号,写“夜里起来三回”。
八月十九号,写“今早眼前黑,扶了墙才站住”。
十月二号夜里三点,摔倒。
我把这条线画完,坐在桌前,手有点凉。
不是巧合。
我在医院见过太多这种时间线:一个老人,血压本来控制得稳稳的,忽然开始头晕、乏力、夜里起夜,家属以为是“老了”,其实是药被换了,或者剂量被调了。八十岁以上的人,血压降得太低,一起身,脑子供血跟不上,眼前一黑,人就倒下去。
倒下去,可能只是磕一下。也可能是后脑磕在水缸沿上。
我给县医院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
“我奶奶入院那天的血压是多少?”
“来的时候一百一、六十五。”他翻了翻,“偏低。我们当时还问家属,她平时吃什么降压药,家属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你姑姑说她记不住,让我们按常规处理。”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
奶奶吃了十三周的药,血压从一百五降到一百。她自己记在本子上,一天一行,记了十三周,没有一个人看见。
或者说,有一个人看见了,那个人每周三、周五,去镇卫生院签一次字。
六节 盒子底板
十月十六号,我又回了冯圩。
这回我没跟任何人说。
老屋的钥匙我留着一把。开门进去,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八仙桌上还摆着那碗没洗的粥碗,碗边结了干。
我把药盒拿到灯下。
白色的塑料盒,一星期七格,盖子能翻。我把七个格子全打开,用手在底下摸。
底板有点松。用指甲沿着边一抠,底板掀起来,底下有一层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纸,对折了四折,压得很平。
我展开。
是奶奶的字,铅笔写的,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我冯桂英,脑子清楚的时候写的。老屋三间,给许知微。存款三万六,三个孩子平分。知微,奶奶不糊涂,你别听别人说奶奶糊涂。”
下面有两个见证人签名。
冯德海后来跟我说过一件事。清明后一天,奶奶拄着拐去他家,让他来屋里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说:老冯,你给我签个名,我怕我哪天忘了。
他问写的什么。她说,房子的事。
他签了,又问还有一个见证人找谁。奶奶说,找王医生,他给我看了三年病。
冯德海说,他当时觉得不对,说王医生是外人,见证人该找自家亲戚。奶奶摇头,说亲戚我一个也不找。
他没再问。他签完名,奶奶把纸对折了四折,塞进药盒底板。
一个叫冯德海,是村里退休的老教师。
另一个叫王开河。
镇卫生院内科,慢病门诊,开药的那个王开河。
纸的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字更小,挤在角落:“小微,别吵,盒子你拿走。”
我坐在奶奶的床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奶奶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换了药。
她知道。
她只是没说。她把证据压在药盒底板下面,等一个人回来拿。
七节 王医生的诊室
十月十八号早上,我又去了卫生院。
这回我没排队,直接进了诊室。
王开河看见我,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又来了。”
“我来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三十九张处方的底方。”
“处方不能随便给家属。”
“我是患者直系亲属,也是执业药师,我有权查阅本人处方。”我把身份证和药师证放在桌上,“您要是不给,我下午就去稽核科,让他们来要。”
他看了那两张证,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都在这儿。”他把袋子推到桌子中间,“我昨天晚上翻了一遍。”
我打开袋子,一张一张地看。
三十九张,一张不少。
每张上面都有“代述症状”四个字,有的是“家属代述头晕”,有的是“家属代述睡眠差”,有的是“家属代述胃口不好”。
三十九张里,只有两张写着“患者本人就诊”。
一张是去年腊月十七,第一次开药。
另一张是今年三月十四号。三月十四号那张,是市三院的,不是他开的。
“王医生,三十九次里,您见过我奶奶几次?”
“一次。”他说得很慢,“第一次。”
“第一次之后,您就没再见过她本人。”
“她女儿来,说她妈腿脚不好。”
“她女儿还跟您说了什么?”
王开河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她说老人年纪大了,吃原来的药胃受不了,让我换一种便宜的。她说家里困难,能省一点是一点。”
“换药要家属知情同意。”
“签了。”他从档案袋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知情同意书。”
纸上写着一行字:患者冯桂英,因服用原药物出现胃部不适,经家属要求,调整为以下药物……
下面有一个手印,红色的,按得很重。
“这个手印,是谁按的?”
“她女儿带来的。她说老人不识字,按个手印。”
“我奶奶认字。”我说,“她能写自己的名字,她记了十年血压,一天一行。”
王开河抬起头。
“她不识字?”
“她上过三年私塾。她的血压本,字写得比我还工整。”
诊室里静了。
王开河把那张同意书拿回去,放在手里看,看了很久。
“这个手印……”
“这个手印是真的。”我说,“但按手印的人不知道自己按的是什么。她女儿跟她说,这是领药的单子。”
他把同意书放下,手在桌子上撑了一下。
“我做了二十六年医生。”他说,“我没想过这种事。”
“你想过的。”我把那三十九张单子摊在他桌上,“你只是没看。每一张上面写着‘家属代述’,三十七张。三十七次,你开药的时候,病人不在场。”
“我一天看六十个。”
“你一天可以看六十个,但你不能六十个都不核。”
他没说话。
外面有人在敲门。他说了一句“等一会儿”,声音很轻。
“许药师。”他把档案袋收起来,“这些东西,我给你复印一份。”
“复印不够。”
“你要什么?”
“我要你写一份情况说明,签字,写清楚三十九次开药的过程,写清楚你从没见过患者本人,写清楚换药是根据谁的口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病历纸,拔开笔帽。
“我写。”
他写了三页半,写到一半手停下来两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把纸推给我。
“许药师,我问一句。”
“你问。”
“你奶奶她……知道自己被换了药吗?”
我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收进包里。
“她知道。”我说,“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早知道。”
八节 表弟的二十三万
十月十七号,我去了姑姑家。
姑姑家在镇东头的自建楼,三层,一楼开超市。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理货,把一箱方便面搬上货架。
“小微,你怎么又回来了?”
“姑,我想问你点事。”
“问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亮呢?”
“在县城,他那个洗车店。”
许亮是姑姑的儿子,二十六岁,在县城开了一家汽车美容店,去年还换了辆二手车。
正说着,姑姑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塞回兜里。
不到一分钟,又响。她又按掉。
“不接?”
“推销的。”
我看了一眼她放手机的口袋,屏幕上还亮着一条没消掉的短信预览。
“【某某金融】许亮先生,您的借款已逾期一百零七天,本金及罚息共计二十三万四千……”
姑姑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姑。”
“你别看。”她把手按在口袋上。
“二十三万四。”
“跟你没关系。”
“跟奶奶的药有关系吗?”
她不说话了。
超市门口有个老太太进来买盐,姑姑转身去招呼,找钱的时候手在抖。老太太走了以后,她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小微,你想说什么,你就说。”
“我想知道,奶奶的药,为什么从六月开始换了一种。”
“什么换了一种?我不知道。”
“三十九张单子,每一张你都签了字。第二十七张开始,多了一种奶奶不该吃的药。你知道那药对八十岁的人意味着什么吗?”
姑姑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很快又硬下去。
“我按医生开的拿,医生开什么我拿什么。”
“医生为什么开?”
“我怎么知道。”
“你每周去一趟,去了三十九趟,你不知道?”
“许知微。”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奶奶八十一了,她本来就要走。你不能拿这事来怪我。”
我看着她。
“姑,我没怪你。我在问你。”
她把柜台上的抹布一摔。
“你走吧。”
我还没走到门口,外面进来一个人。
许亮。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染成棕色,脸上有点浮肿,像一夜没睡。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姐。”
“嗯。”
他绕过我,走到柜台后面,冲姑姑伸手:“妈,给我两千。”
“没有。”
“就两千,周转一下,明天就还。”
“我说了没有。”姑姑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还要多少?你还要多少!”
许亮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扔,转身出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把肩膀撞在我胳膊上。
他走出去七八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他知道我知道。
九节 麻袋里的药
从姑姑家出来,我去了镇上那家康泰药房。
药房在卫生院斜对面,两间门面,老板姓黄,五十来岁,脸上有块疤。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数钱。
“买药?”
“不买。”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其中一张结算单的照片,“黄老板,这个药,你收不收?”
他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你谁?”
“我是她孙女。”
他把钱塞进抽屉,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就问一句,你收不收。”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收。八块一盒。”
“原价多少?”
“三十几。”
“你从谁手里收?”
“你姑。”
“一个月几趟?”
“三趟,有时候四趟。”他往柜台上一靠,“她拿麻袋来,一麻袋六七十盒,一麻袋一结账。”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盒八块,七十盒五百六,一个月三趟一千六。一年一万九。
奶奶一个人的卡,一年开不出一万九的药。
“除了我奶奶的卡,还有别人的卡吗?”
老黄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你姑手里的卡,不止一张。”他说,“你们村里老人的卡,都在她手上。谁家腿脚不便,谁家孩子在外头,卡都给她代取。她拿药,一部分给老人,一部分给我。”
“几张?”
“七八张吧。我没细问。”
“一年多少?”
“一年五六万。”他把烟点上,“三年十几万。她儿子欠的钱,我知道,镇上人都知道。”
他把我带到后屋。后屋堆着一人多高的纸箱,箱子上印着各种药厂的名字。靠墙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一本硬皮账,账皮上写着一个“收”字。
“你自己看。”他说。
账上按日期记,一页十天,字很潦草:几月几号,谁送来,多少盒,多少钱。我看到“许”字出现了几十次,后面跟着数字:六十八、七十二、五十九。最后一页是九月二十八,写着“许,七十四盒,五百九十二”。
“这个钱,你给现金?”
“现金。”
“她拿现金干什么?”
“还债。”老黄把账合上,“她儿子那债催得紧,一天三个电话。我见过那孩子在店里哭。”
我站在药房门口,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得广告布哗哗响。
“黄老板,你把收药的账,给我看看。”
“我凭什么给你看。”
“凭我明天就去医保局。”
他把烟按在柜台上,按得很用力。
“你别找我。我是买卖。你要问,问你姑去。”
十节 三十九张摊在桌上
十月十九号,是奶奶的头七。
按村里的规矩,头七要在家摆一桌,亲戚都来。姑姑一早就在老屋的灶上烧火,父亲从县里买了纸扎,叔叔从合肥赶回来。
中午,八仙桌上摆了八个菜。人坐齐了,姑姑给每个人倒酒。
我没坐。
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中间。
“小微,你干什么?”父亲说。
“爸,先别吃。”我把纸袋打开,把三十九张单子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单子从桌子这头排到那头,压过了菜盘,压过了酒杯,最后一张翘在桌沿上。
一桌人都看着那条纸线。
“这是奶奶的药单。”我说,“三十九张,从去年腊月十七,到今年十月初九,一周一张。”
“这有什么好看的。”姑姑说,“我取的药。”
“姑,奶奶十月二号住院,十月十二号还在ICU。这张单子,十月十二号,谁签的字?”
姑姑的手停在酒瓶上。
“我签的。”
“人在ICU,你签她的名?”
“代取药要签名,我一直这么签。”
“一直这么签。”我把第二张拿起来,“这一张,今年三月的,签名是竖着写的,一笔到底。奶奶签名是横着写的,收笔往上一挑。三十九张,全是竖着写的。”
我把那张二〇一九年的开户单放在旁边,两张纸并着。
桌上没人说话。
“还有这个。”我把血压本翻开,翻到六月,“六月十七号,奶奶的药里多了一种。六月二十四号,本子上开始写头晕。八月十九号,写眼前黑。十月二号夜里,摔在水缸上。”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爸,姑,叔,我不懂医的时候,我会以为是奶奶老了。我懂。这种药给八十岁的人吃,血压会降得太低,夜里起夜,一起身眼前就黑。奶奶不是自己摔的。”
父亲的烟掉在桌上,烫了一个洞。
姑姑站起来。
“许知微,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在说事。”
“你是想说我害死你奶奶?”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我伺候她十年!她的米、她的面、她的药,哪一样不是我跑的?你一年回来几趟?你回来过几个年?”
“姑,我没说你没伺候。”
“那你说什么!”
“我说,六月十七号那天,你在单子上多加了一种药。六月十号,奶奶在群里说要把房本给我。”
姑姑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叔叔放下筷子,看着姑姑:“美兰,有这事?”
“没有!”她喊,“她自己乱猜!她在城里上班,回来指着我鼻子说我害人!”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把烟捡起来,掐了,忽然抬手给了姑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姑姑愣在那儿,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哥……”
“你疯了。”父亲的声音在抖,“妈八十多了,你给她换药?”
“我是为了亮亮!”姑姑哭着喊出来,“亮亮欠了二十三万,人家天天打电话,说再不还就上门!我一个超市,一年挣几个钱?我拿什么还!”
“所以你就动你妈的药?”
“药是她自己吃的!医生开的!”
“医生为什么开?”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卫生院的处方记录,“王开河,一共给你开了三十九次,每次三盒。奶奶一个月吃两盒。多出来的一盒,你拿去康泰药房,八块一盒,一麻袋一麻袋地卖。”
屋里静了。
姑姑慢慢地坐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叔叔许建平一直没动。这时候他把筷子放下,问了一句:“美兰,那些卡,还有谁的?”
姑姑不答。
“老周家的?老李家的?徐奶奶的?”叔叔一个一个数,“她们把卡给你,是让你帮着取药。你拿药去卖了,她们吃什么?”
姑姑把脸埋在膝盖上。
“她们吃的还是原来的药。”她说,声音很小,“我换的只有我妈一个人的。”
“为什么只换我妈的?”
“因为……”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因为她说房子不给亮亮。”这时候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行。”他说,“那我奶的卡是我拿的,我去办的代取。你要报警,报啊。”
十一节 报警
十月二十号,我去了县医保局稽核科。
我把三十九张结算单、血压本、药房的收药记录、卫生院的处方明细,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稽核科的人看了两个钟头,中间出去了三趟。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科长说,“你姑手里还有别人的卡。”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还有七八个老人,正在吃不该吃的药。”
当天下午,稽核科联合派出所,去了姑姑家。
姑姑被带走的时候,超市还开着,货架上的方便面歪了一排。
许亮在县城被拘。他名下的那张卡,是去年三月办的,办卡用的身份证是奶奶的。
王开河被停职调查。卫生院调出了他这两年开出去的全部慢病处方,一页一页重新核。
我在派出所做笔录,做到晚上十点。
问话的民警姓陈,三十来岁,问得很细:每一张单子的日期、金额、签名,代取授权是什么时候办的,有没有转账记录。
“你姑做这个事,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父亲呢?”
“他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
陈警官把笔停下:“你奶奶最后一次跟她提房子,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号,家族群里。”
“有截图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很久,把截图导进电脑,又打印了一份,让我签字。
“这些能定什么?”我问。
“动机。”他说,“有动机,有时间线,有资金流向,够了。”
出来的时候,父亲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小微。”
“爸。”
“你姑……”
“爸,她做的是刑事。骗医保基金,三年十几万。这个不是家务事。”
父亲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要是早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奶奶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她把证据压在药盒底下了,等一个人回来拿。”
父亲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
十二节 第四十张空白
十一月二十号,稽核科给我打了个电话。
“许药师,还有一个情况。”
“你说。”
“你奶奶的卡,今年三月十四号,在市三院有一笔结算。八十六块四。”
“我知道,我查过。”
“那笔结算,是本人就诊。”
我愣了一下。
“本人?她自己去的?”
“对。挂号、就诊、结算,都是她本人。医生写的主诉是‘患者自述近期用药与既往不同,要求核对’。”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很久没说话。
去年三月,奶奶来市里住了四天。我带她逛公园,吃小笼包,她说城里的电梯像盒子。
第四天早上,她说要去楼下买菜,让我别跟着。
她一个人坐了两站公交,去了市三院,挂了心血管内科的号,坐在诊室里跟医生说:我的药跟以前不一样了。
医生给她核了一遍,写了一行字,开了一盒她原来吃的药。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回到我那儿,拎着一袋青菜,说菜市场的菜比村里的贵。
她那时候就知道。
我想起那四天。她坐在我那间小屋的床边,把菜市场买的青菜一棵一棵择干净,择完了装进塑料袋,说回去的路上带着。她问我城里药店的药贵不贵,我说贵一点,但是全。她点点头,说城里的药全。
她那天早上出门,说是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拎着菜,手里还多了一个小纸袋,我问是什么,她说是药店送的温度计。
那个纸袋我一直没打开过。她走了以后,我在她的樟木箱里找到了它:里面是一盒她原来吃的药,还有一张市三院的门诊病历,病历上医生的字很潦草,最后一行写着“已向患者说明”。
她只是没有说。
一个人八十岁,独居,被自己的女儿换了药,她没有闹,没有哭,没有去找人抬杠。她把结算单攒起来,把遗嘱压在药盒底板,来市里看了一次医生,然后又回到那间老屋,继续一天一行地记血压。
她在等。
等我回来。
十一月二十二号,我回了冯圩。
老屋的门开着,屋里有股晒过的味道。我把八仙桌擦干净,把药盒摆在桌子正中。
七个格子,全空着。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结算单——稽核科给的那种表格,我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奶奶,药停了。”
“房我留着,你放心。”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药盒底板,把底板压回去,压得很平。
院子外面,老教师冯德海拄着拐进来,问我房本的事怎么办。
“先不办。”我说,“等案子结。”
“那你姑……”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水缸。缸沿上缺了一块,是奶奶磕的。
太阳落到墙头,把缸里的水照得发亮。
我把手机拿出来,删掉了那张截图。
三个月后,稽核科又打来一个电话。
“许药师,我们查了全县的慢病代取记录。”
“嗯。”
“还有七个老人的卡,也是这样。三个已经立案。”
我站在医院药房的窗口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张处方。
“那就接着查。”
“许药师,还有件事。”
“你说。”
“你奶奶那间老屋,房本办了没有?”
“在办。”
“办完给我们一份复印件,将来退赔要走手续。”
挂了电话,我把处方递给窗口外面的人,说了一句“这个药一天一次,饭后吃”。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药架上那一排白色的盒子,忽然想起奶奶的药盒。
七个格子,一周。
三十九张纸。
案子结在第二年三月。姑姑许美兰因诈骗医保基金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许亮判了两年。王开河被吊销执业资格,卫生院赔了钱。
村里七个老人的卡被家属收回去,一家一家去核了药,有两个老人的药换回了原来的。稽核科把全县的代取记录翻了一遍,又查出十几处不对。
老屋我没卖。房本办下来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墙还是原来的土墙,水缸还在堂屋门口,缸沿缺了一块。
第四十张,我给她留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