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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31:50

我哥花了八百块,把十七岁的自己修进了我家的全家福。我妈只看了一眼就说:“照片里没这个人。”

她没指新添上去的那个男孩。她的指甲点在照片最右边,点着一面窄镜子。

“还有这截袖子,也给我弄掉。”

修片的小陶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阿姨,袖子是原先就有的。”

我妈说那就更好弄了,一块黑的,拿边上的白墙盖一下就行。她年轻时给人裁衣裳,一向觉得布头够大就没有补不上的洞。小陶望着我。单是我哥下的,照片是我妈的,要用在我的婚礼相册里,三个人没一个人能替另外两个签字。

事情本来不麻烦。我想在签到桌上放一本能翻的相册,一边是新家,一边是我们各自住过的旧地方。我从妈家取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是爸妈关掉布摊那天照的。她舍不得我把照片带走,我就在她的餐桌上拿手机拍了一遍,发到家里那个平时只用来报平安的群里,让大家挑。

我哥私下找我要了照相馆的地址,说底片在他那儿,手机翻拍的不行。我以为他只来送过底片,直到小陶把修好的大样调出来。

十七岁的秦川站在我身后,鞋跟挨着门槛,校服敞开,里面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背心。他很瘦,头发剃坏了一块,跟我记得的一样。我往屏幕跟前凑了凑,差点问他那天为什么不往里站点,外面太阳大,半张脸都晒白了。

那张脸取自他的职高报名照,身子是另找的,连鞋都是小陶照他的话配的。他不肯用球鞋,说当年还没买,穿的是我爸淘汰下来的布鞋。改了两回鞋尖,他付了八百,一分没还价。

我妈嫌贵,却不让我问他要钱。她掏出自己的付款码,问把人和袖子一起拿掉要多少。我说照片还没定,你急什么。她一把摁灭了手机:“你哥那天压根儿没到,摆他上去算怎么回事?”

二十年前,我六岁,在南门布市丢过一下午。关于这件事,我爸的话常常只有一句:“你哥要肯在那儿多等一会儿,至于吗?”我妈说得更明白。她说我哥嫌收摊丢人,连最后一次合影都没来。我把两句话接在一起,接得很顺。我哥答应要来接我,结果没来,所以我丢了。

可我没想过,那截袖子为什么非删不可。我叫小陶把合成的关掉,看看底片到底扫出了什么。

爸妈的摊子只有半间门面宽。门楣上的“秦记布庄”是我爸刷的,那天还剩最后一个“庄”字没被卷闸门吃进去。我坐在布匹上,双手搂着一只空饼干筒。我爸衬衫翻领,一边竖着一边趴着。我妈端端正正地坐在我旁边,头偏向镜头左边,像在跟谁讲话。我们的身后没挂镜子。镜子在门口右手那根水泥柱上,用来给扯布的人往身上一披看看花色。一边贴着柱子,另一边拿木楔支起来,镜面斜朝门外,要不然顾客只能照着里面一摞布。

小陶把最边上那条灰白的东西放大。一枚圆圆的衣扣,两道洗淡的红杠,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了。镜框把人的上臂切断,脸根本没进镜子。

我妈伸手在屏幕上比画:“你看,第一张就歪了,我才叫他往中间挪一点再拍一张,他倒好,第二张把袖子也拍进去了。”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打印机在往外吐别人的证件照。

我说:“你叫谁再拍一张?”

我妈收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屏幕上留着她的一道指印,抹到了我哥的校服扣子上。

她转身去门外,把挂在电动车把上的半兜芹菜摘下来。她去哪里都怕菜丢,有回送我上医院缝针,她还抱着一棵白菜进了急诊。这次她也没忘摘菜,把车撑一踢就往外推。我低头才看见钥匙从她手里掉到了台阶底下。

我追出门去问:“妈,是我哥拍的?”

“就算他来过,照完相人又上哪儿去了?你进去坐地上哭一下午试试。你小时候真有意思,给你洗澡,连卫生间门都不许我关,就怕我出不来。你如今倒来审我了。”

她推车走了。我拿着钥匙在后头喊,她头也没回。我把钥匙寄在柜台,跟小陶说两张我都不签,底片给我看看。

底片袋是用职高的作业纸折的,正反面各一道旧胶布。里面就一截两格的胶卷。小陶先给我看第一格:我爸张着嘴,我妈刚坐下,牌子少了半个字;第二格往旁边让出一点,镜子也进来一点。那两道红杠是我哥学校统一的款式,我记得全校运动会,从看台上看下去,密密麻麻一操场这种袖子。光凭它,我连按快门的究竟是不是个学生都说不准。但我妈刚才明明说的是他。

我给秦川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接起来,我听见那边有人说左边再低一点。

“谢谢你送底片。”我说。

他说:“嗯。”

“八百我转你。可我不想用修的。”

“那你别用。钱也别给我,你留一张给我就行。”

我听着他身边的动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我叫得出爸,叫得出妈,一声哥到了嘴边,比一个不熟的人的名字还难出口。

“你能跟我说说,那天我怎么丢的吗?”

电话那头有人叫秦师傅。他说等会儿,等了一会儿,周围静了下来。他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把那截袖子给你看,你就能回去跟爸说,他儿子没把人丢了?”

我确实这么想过。从照相馆走出来的那几步路,我已经替他把那天下午重新过了一遍。我甚至想好了要把第二张往桌上一拍,叫我爸给我哥认个错。

“真没这么好的事。”他说。

他没挂,等着我。我脑子里都是问题,最后却问:“你还在给学校装窗帘吗?”

“改行多少年了。现在做食堂桌椅,你摸摸窗帘上哪儿有焊点。”

他说这话有点好笑,我也真的笑了一下。随即我们都没声了。他赶在有人来催之前问我,找他到底是为了选照片,还是当真想知道。他在新桥给厂里的食堂换桌面,这礼拜日收尾,开车回来还要绕两个县送工人,叫我别等他回市里吃饭。

“我去找你。”我说。

“来了我也不一定答得上来。”

“那我就听你答得上来的。”

挂断电话才想起来,礼拜日我不能走。

我和表姐合开了一间做喜饼的小店,我负责烤,她管装盒送货。那天有个大单,六百只老婆饼,一百份,一盒六只。猪油酥皮是我自己谈下来的活,我答应人家早上出炉,下午一桌桌送。那周六是另一个单子,没法提早做。表姐半个月前还跟我说过你要办酒我不拦着,就这两天你得给我钉死在案板前头。

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也不是不能再等。他总有空,等忙完这阵。过去我给他打电话,最后收尾的常常就是这句话,问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吃什么,也说等忙完这阵回家吃饭。二十年里我们并非找不着对方,我连他的收款码都存着。有些事从来没有非今天不可过。

那天晚上我还是先回了趟妈家。我想听听我爸怎么说。如果两个人肯坐下来好好从头讲,也不用大家折腾。

我爸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还光着,坐在小板凳上给漏水的洗手盆换软管。扳手咬不紧,他让我别光开灯,往里面照。我拿手机替他照住接口,屋里全是潮湿的旧木头味。我就是在这间房里长大的,洗手盆底下那块柜门原来让我画过粉笔,他每次说要擦干净,最下面总留一道白印。

“爸,关店那天谁拍的全家福?”

“川子。怎么了?”

扳手卡紧,转过去半圈。他一点都没犹豫,倒是我的手机照偏了。

“你知道?妈说他没来。”

“她跟你说没来?”他把头从柜子里退出来,头发沾了半片黄漆皮,“我眼睛不瞎。我还找他要相机,他不给,让我先站好,说一卷就剩两张。”

“那你说他没等我。”

“他没等你,跟他没来,是一回事吗?”

厨房里菜刀落在砧板上,响了两声,又响了两声。我放好灯,坐在潮乎乎的地砖上,叫他讲给我听。他先说你问这个做什么,见我不挪窝,才用干袜子擦了擦手,告诉我关门那天运布的三轮只能停在巷子外,搬完最后一车他要跟车回家。我妈得留下跟隔壁魏姨分两家凑钱买的货架。拍完照,他把我从布匹上抱下来,塞给秦川一把家门钥匙,叫他牵我回家,米淘好,他们回去就能做饭。我哥当着他面把钥匙穿进了裤带扣,又把我帽子上的皮筋从耳朵后头拨出来。看见我们两个站到一块儿,我爸就搬布去了。

“你听见他答应了?”

我爸翻了我一眼:“不答应他拿什么钥匙?我供他读书,给他饭吃,牵他妹妹过条街,还得写个收条给我?”

过了一阵他又说,川子是答应了的,说了声知道,或者就点了下头,反正他是交到儿子手上才走的。他在家卸了半车布,有人骑车过来喊,说英子打发人找,到家了没有。他当时趿着拖鞋就往布市跑。从那天起,他不知道多少次半夜听见楼梯响,就要起来看看我是不是还在自己的床上。

“后来谁找到我的?”

“卖搪瓷盆那两口子给你领到面摊,给了半碗面汤。你妈一路问,问到面摊上,见着你了。这个你都不记得?”

我摇了头。我妈却在厨房里说:“她记得什么,就记得谁对她不好。面汤是回来以后我给她下的,摊子上是碗凉白开。”

我爸朝里喊:“你看你,还坑蒙小孩说他没来。这不是好事都给你做了吗?”

菜刀这次没再响。我妈端出来一只还没拌过的芹菜盆,把它放在桌上,推开半圈:“你去给她找个怕走丢、怕到不肯上学的孩子来,看看你能对她说几句实话。”

我小时候确实有两年不肯一个人进校门,要妈在门卫室的推拉窗里露着一只手,等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还能看见她动动手指才肯上楼。我不记得凉水和面汤,只记得大人走过来,无论多矮的一个,我都得把头抬得脖子发酸才能看清是不是我妈。

“你那时不告诉我,我现在多大了?今天小陶也怕走丢吗?”

她没有理我,把菜盆拿去拌了。我爸凑过去想吃一筷子,她把筷子夺回来,说你先把袜子拿去洗,人家柜子上都是脚味。

我在水池边洗手,水一直放,两个人在外面小声说话。我关掉龙头,听见我妈说:“你倒是敢当他面这样问他吗?”

我爸说:“我就问他怎么手松了。问他一句,他给我认个错,有这么难吗?”

这句话我听过。十二岁时,我哥骑车来学校接我,小学毕业那天,满大街都是互相往身上抹奶油的小孩。我跟我同桌约好下午一起去买同学录,她妈妈就在路边等。看见我哥把他那辆车后头用废内胎捆了个棉垫子,我有一会儿觉得让他绕路回去也挺不好意思。

同桌问我:“那个是你哥吧?”

我说:“我妈知道不?你又没领过小孩,别给人领没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朝他一个人说的。如今再想,那天学校门口几百个孩子,散场的喇叭放着歌,一个人在几步外能听清我说什么,我非得喊才行。

他先走了,后座上那块布晃来晃去。晚上我妈问我,明明告诉你今天让你哥去接的,怎么叫人空跑一趟。我说我害怕。我爸在里屋接了话:“那就让她怕着?你让他给他妹妹认个错,有这么难吗?”

我把同桌给我写了临别赠言的本子翻开,那句“秦禾,祝你一路平安”后面画了两颗爱心。我看了半天,不知为什么有点得意。爸妈难得都朝着我一个人说话,而我哥骑到哪儿去了,没有人在意。

芹菜上桌,饭还没煮好。我打了个电话给表姐,问她礼拜日从别家请个能做大酥的师傅顶一天要多少钱。表姐问我是不是办酒累病了。我说是私事,想去一趟新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来打电话,请不请得到不保证。

“还有啊小禾,这回客户是奔着你来的。你换个人得自己去问,人家要是不肯,你还得回来烤。别等我替你说。”

我说好。电话挂掉以后我才发现,我刚才已经站了起来,没再指望我爸妈把那天剩下的事讲给我听。

请到的师傅一天开价六百,不过他不肯用我们的炉子,说温度不熟,出了生饼算谁的。我把一小块和好的油酥和一把带刻度的尺子包起来,到他店里一起试烤,一盘出来大小差了不少。表姐的盒子是按尺寸订的,大一圈,纸托就撑破了。我们三个蹲在店门口拿那盘饼挨个试,跟小学做手工一样。后来大饼改浅托,小饼垫蜡纸,落到盒里看着差不多了。我给订喜饼的大姐送去六个样品,说了实话。她吃了一只,没说不行,只问我能不能在盒底贴上店里的电话,有哪桌嫌不好,她就给我打。

我在她家饭桌边上把电话号码写了一百遍。写到中间她从里间给我拿了张硬纸垫上,笑我说亏你一个做买卖的,这边写字,那边坐车吃饭,请人做饼,这笔单还有钱挣?我也跟着算了一遍,车钱算进去,是倒贴一百来块。她以为我去新桥谈一笔更大的买卖,等着我说点什么,我没告诉她我不过是去找个人说几句话。

周日我坐了头一班车。进新桥镇,路边一排排都是卖成品门的厂房,上面写的字一个比一个大。我哥发来的定位在厂区后门,我沿着围墙找了一圈,才看见他蹲在台阶上吃饭。一个不锈钢碗搁在膝盖头,辣椒炒肉里的辣椒让他扒到了碗沿上。他不吃青椒,这我居然还记得。

我过去叫了声哥。他捧着碗站起来,把屁股底下那块还暖着的纸壳给我坐,吃完最后两口饭,到水池把碗冲了,回来从货车后座拖出一条矮凳。

“还晕车吗?”他指了指我手里那只塑料袋。我小时候出远门总要攥个袋子,一上车就吐,照我爸的说法,有两回光是闻了闻塑料味就缴了械。

“早不晕了。”我把袋子打开,里头两只昨天试烤的喜饼,在车上挤得一只缺了角。我光在车上盘算先聊家里还是先问他钥匙的事,忘了把饼拿出来。他先挑了缺角的那只,拿剩下的碎屑去喂台阶缝里搬家的蚂蚁。

他把脚边一包没拆的螺丝踢进门内,说:“我知道你不知道跟我讲什么。别客气了。照片还在不在?”

我拿出小陶印的两张小样。修过的那一张,他揩干净手才接,用一只眼睛闭着看了看,说这个人鞋是对了,头有些大。可他舍不得把照片给我,一直翘着手指捏着白边,怕指甲在面上掐出个月牙印。

“你想用这张,拿走就是了。”

“你不了解他们修片的规矩。我的八百,包一张十寸的,加这么宽的卡纸,还配个架。这张本来就是给你挑的。”

我问他为什么花这份钱。他往食堂里一指。墙上钉着好几张照片,是这家厂从十来个人干到如今的历年合影。他说做活这些年跑过不少这样的地方,到人家食堂吃饭时,总会看看贴墙上的照片。有家小饭店在门口挂满了卖小笼包的照片,小孩趴在面板底下睡觉,揉面的粉落下来,睫毛全是白的。

“我原来就睡在布底下。爸把两条凳子往拢里一拼,再抽一匹条绒搭上,我能睡一下午。他说这个儿子贱,买来的小床要哭,铺钞票就肯睡。后来有了你,你长得快,凳子就不够搁四条腿了。我想找一张咱俩都在店里的,翻来翻去,没有。就连你搂的那个筒,原来都是我装玻璃球的。”

相纸上的饼干筒只有一小截红艳艳的边,我以前看它,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东西。

“八百是有点多,”他说,“可我要是明天来不了,今天先给自己弄张像,没人说不许吧。”

不知道他这个“明天”是说我的婚礼,还是厂子又要换地方。我没往下猜。我把手机塞进包里,不录音,也没打开我在车上写下的那几条问题。

我说:“爸记得把我交给你了,钥匙你也拿了。后头呢?”

“嗯,交给我了。咱俩走到上一排摊子卖鸡蛋糕的地方。你说你累,我从后面托着你两只胳膊,叫你踩在我脚面上走。咱俩没这么玩过吗?”

我不记得,可我听得脚趾头一紧,仿佛两只脚飘在半空,底下的鞋面又宽又稳。

他说他要直走,我却听见我妈在后头叫人,回过身,指给他看。摊子上的两家人为最里面一排货架吵起来了。我妈不肯让人把架子拆走,押金条在我爸手里,我爸又不在。运货的人把麻绳解了解,又要往上扎,她急得搓手。她叫住我哥,让他赶紧追我爸,把那张条子要回来。过了那条巷子,外面有三个岔口,晚一步就追不上三轮了。

“我拉你回去,走到咱妈跟前。她那件褂子有两个兜,你喜欢捏里头的扣子。你把手伸进去我才松的手。我说,妈,禾禾可在你这儿了。她在往头上别头发,嘴里咬着卡子,我记得她嗯了一下。小时候我跟她要两块钱,她也那么嗯,多问两遍她就要嫌我烦。我当她是答应了。”

我盯着他裤子膝盖处的一小块烧眼。原来我一直等着在这里听见一句“妈答应了”。哪怕把头一点,让我看见她把我抱起来也行。我爸讲的那一段讲得扎实,钥匙摸得着,两个人的手也连在一起。轮到我哥,他当我妈是答应了。

“她要是没听清呢?”我问。

“这些年我也老想那一下。她当时往哪儿看的,是我还是拉架子的人?我当着谁的面都不敢说,她正眼看见你了。我能肯定的是,我看见你攥住了她的衣兜。我应该扳住她的胳膊,叫她把你牵牢。你总共才这么大。”

他比到腰下面一点。一辆拉旧桌板的车卡在了食堂门口,有人招呼他,他过去帮了一下。几个人要把车斜过门,好让长出来的两条铁腿先过去。他当师傅当惯了,等到对面的人喊声好了,才把手放下。我坐在纸壳上,看着他一点一点把左手食指伸直。那根指头的第二个关节有些别扭,握不紧,他端碗都让它翘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他回来问我:“你是不是觉得话只说到这里就够了?”

从前,是够了。我可以挑几句不带“我当”和“我记得”的话,坐车回去讲给我爸听。或者替他妈把话说圆,就让这件事过去。我翻出手机,给表姐回了条消息,说我当天赶不上回店里对账,明天替她多接半班。然后把那条小板凳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叫他坐下来讲,他后头老有人在搬铁架。

“我去追车,巷口就看见爸了,车链子掉了。他正拿棍子挑,我帮他把布扶住,从他胸兜里摸出押金条。爸问禾禾呢,我说在妈那儿。那会儿我说得可痛快了。”

路上有个打钥匙的摊子,我哥自己的那把家门钥匙早两个月就弄丢了,我爸一直不知道。那天新的钥匙在他身上,他想趁这个机会配一把,神不知鬼不觉把这桩事揭过去。师傅手上有活,叫他先等着,他就把条子揣进口袋,蹲在路边,看人家用一把平锉修钥匙的毛刺。打完一把要不要十分钟?他说不上来。他记得老板把钥匙放在铁刷子上来回蹭了几下,递过去时还热热的。他把新的攥进手心,一路跑回了布摊。

“我回去,货架都放倒了。妈问我条子哪儿去了。我去掏,钥匙先掉地下。捡钥匙的时候我朝架子底下一看,哪儿有你啊。我问妈,禾禾呢?她说不跟你去了吗。我说她抓着你衣兜呢,怎么会跟我去。我们俩愣了一会儿,她就叫我去鸡蛋糕那儿看一眼,说你爱闻那股香味。她跟我,谁也没看见你是怎么走的。”

他拿起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朝我抬抬下巴:“你自己记得吗?”

我记得路面很滑,一只手偶尔要往上推一下帽子,帽子老往下掉。我还记得有人拖着成卷的地板革往前走,塑料的硬皮每隔一会儿就擦着我的脸过去,疼倒是不疼,可漆皮味儿熏得我睁不开眼。我并不记得我妈的兜,更不知道我到底是去找谁的。我把这些告诉他,他听得很专心,连我说可能不是地板革,是包布卷的塑料筒,他都点了点头。

“我的那点儿你想听全呢,就是这样。我沿着卖吃的摊位找,妈托人骑车去家里问。爸跑来时我已经找了一个来回,他揪住我问,刚才怎么没跟妹妹待一块儿。我没说打钥匙,就说回来你就没了,省得他连我丢钥匙也一块儿算账。他在面摊上把你抱回来,我妈挨着我小声问,前后这点路你走了多久?我手里还攥着那把新的。我没敢给她看。”

我望着他的手。不是有一张照片,十七岁那道背影就能从打钥匙的摊子上抹掉,用来填上没人看住我的那十来分钟。他可以在被我问到时不说,谁也没本事从这么一桩小事里把它翻出来。我却很想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件,问出句几乎跟我爸一模一样的话:“你要是没打钥匙呢?”

他拉自己裤带上的小绳头,拉了好几下:“那我早回去,也许碰得上你往外走。也许回来得再早,你也已经出去了。你要我挑个可能,我挑不出来。”

我把脸转向食堂窗户。玻璃上映着一张脸,头发贴在额头上,怨气冲冲的。我走这么远,自以为是来给另一个人撑腰,结果他不肯让我痛快,反而把我留在了那条有三个岔口的巷子外头。

我问:“你跟爸说过,我手在妈衣兜里吗?”

“我说我把你给妈了。他说你小子最好再说一遍。我还想说,妈过来一把把我手上的土拍掉了,带我进厨房拿碗,说别拱火,哄你睡觉要紧。你两只手这样夹着,不肯让人给你脱衣服,她哄到后半夜。等你睡着了,咱爸在阳台抽烟,我躲在小屋里不出声,我是真不想叫他发现我在家。第二天再想讲,比头天难多了。又不是只要讲第一半,不用讲配钥匙的事。自己也有不敢让人知道的,怎么逼别人呢。”

之后大半年,我爸把我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布片,上面有家里的电话,缝在衣服里面,出门再翻出来。谁看见都要问,我爸就给人讲:“老大只顾自己往前走,老小没跟上。这不,只好给拴个牌。”起先秦川听见还会辩两句,说爸我没让她跟在后头。有人听了就哄笑,没叫她跟着,那是飞了不成。他不再辩,吃饭时一听到我爸要起这个头,他就舀半碗菜蹲到厨房去。我妈觉得他跟人怄气不像个男子汉,后来连碗都不给他留,说他这么想端着饭走,那就自己找地方吃去。

这些话有些我听过,我忘了。我一直以为我哥爱吃锅巴,所以家里来客,他就一个人去厨房守着那口黑铁锅。

“也不都是因为这个。”他给那桩旧事拨开点缝,“后厨能听球,大人聊的那些事儿我也不爱听。我那两年饭量大得要命,你吃一个肉丸就放碗,我不去捡个底,叫他们三四个一夹,哪还剩我的?”

他说完站起身,拍拍我肩膀:“我们下午得试凳子。师傅带人走一趟,你没见过。要不跟我进来坐坐?”

食堂的桌子是四个人一张,一边焊两个圆凳面,下面有横着的拉筋。我原先以为试凳子就是一条条坐过去。他却叫我略坐一坐就起来,看看外套下摆有没叫桌边刮住。厂里上工的人带围裙袖套,有的桌板昨天才换,最容易在边上挂丝。一间大食堂,我们顺着一排排桌子一边说话一边走。他的工人各有活干,谁也没问我怎么来的,也没人晓得这个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的姑娘六岁丢过。我把外套敞开,走到倒数第三排,兜角果然给一处翻边咬上了。

他说别动。我伸手准备把线头一扯,他已经掏出小钳子,把那一点翘起来的铁皮夹平了。他弯着腰,我看见他刚冒出来的白头发底下,剃秃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我说:“哥,小学毕业那个下午,我在别人面前那样说你,我对不住你。”

他没有站直,就那么仰着脸看我。“我说怎么那么多次,你偏想起那一次来了。”

我本来还想替十二岁的自己解释几句,听见“那么多次”,就解释不下去了。我问他其他的是哪几次。他说记不住原话,但是他一回家,我所有同学都要听到我连名带姓叫他。爸妈越不愿意我叫全名,我越来劲。我也想起一点。读中专填家庭情况,我没填他,班主任做统计,以为我是独生女。直到同学到我门市拿货,见了我哥,有人还说原来小禾有个哥哥呀。他早几年混得不好,我嫌我爸把那点门面夸得太大,也嫌我哥一道糟蹋我的脸。这跟我在六岁那年有多害怕,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你不是来接我走的,”我说,“你是骑车来让我丢脸的。我那时就这么想。换成别人的哥哥我还想在他车后头坐一坐。可我见了你,就想起来每个人都知道我是那个差点没了的小孩。”

他弯腰把桌底一条透明胶带撕下来,卷在食指上:“那天我本来不是空着手来的。毕业嘛,我给你买了块电子表,按一下会亮绿灯。我在校门口按了老半天,你都不肯过来。”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笑:“你都走了我拉住谁说去?我后来送给隔壁小孩儿了,你可别问我要。”

我偏要问他当年花了多少钱。他说八块五,本来人家要九块,我一毛一毛往下还,早知道送给姓赵的小胖嘴,我还还什么价。

我伸出左手给他看,那上面戴了一块随便找来的黑电子表,开店得记出炉的钟点,有回在菜场忘了拿菜,摊主追出来时还多送我两只小葱,说这表像她闺女小学戴的。我问他是不是这样的,他说没有你的难看。我按了按,竟然真的亮了一盏小绿灯。我们就在刚刷过白灰的食堂窗户底下,一人遮住一边光,看了几秒那个不值钱的小东西。后来他把手抽走,像嫌丢人似的,去门口让人把扫帚拿来。

快四点,表姐给我发来一张收货回单。我这头突然松快下来,才觉得饿。哥哥把那块被挂了一下的小口给我别好,说外面汽车站对面有家砂锅米线,十块钱干净得很。回程我们不能一道走,他车上每个人都有座位,都带了铺盖。我自己去站前吃米线,把热气腾腾的一小锅拍给他看。我原以为他会回个拇指,或者干脆没下文,没想到他发来一句:“叫你把里头薄荷叶子拣出来,你从小嫌有牙膏味。”

回到家,我没跟爸妈说配钥匙的事。那是我哥自己愿意讲给我听的。他们要是想听,该去问他,不该叫我当传话筒。我只把两张小样并排搁在桌上,告诉他们我要选没修过的,镜子也不删。

我妈把脸凑近了一点。这回她没看镜子。她在看自己的衣裳。那是件齐腰的花褂子,一个口袋往下坠,另一个贴在胯上,显得平些。

我说:“这是拍照的时候,我想问的是拍完以后。他说我拉着你的衣兜,妈,你还记得吗?”

她起身进屋,我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她留着那件褂子,要拿实物出来叫我们看。妈出来却只是戴上了老花镜。她把照片推远又拿近,拿近又推远,直到自己那张年轻的脸被指头遮住。

“我那口袋里拿手帕包了卖布的钱。散钱、整钱都在里面。平时你要把手伸进去,我肯定知道。”

“那天呢?”

“我想不出来。还没找着你时我就已经使劲想了。我怕有谁看着我这兜钱,顺手扯了孩子跟我要钱。我沿着那排摊一户一户问,你见着我家丫头没,我嘴巴干得张不开。等到后来远远地瞧见你,你坐在桌子上,两条腿让一条大围裙兜着,我以为他们把你绑起来了,扑过去就扯。人家把围裙解开,你鞋子掉出来,掉了一只我不认识的鞋。一只大人的胶皮拖鞋。原来你自己的左脚鞋早掉了,人家拿围裙给你捂脚,怕你凉。”

我从来没听说过那只拖鞋。我想,也许我记忆里那段特别滑的路,不过是我光着一只脚,从别人收了摊的湿水泥地上走过去。脚心那一点凉,倒不是谁说给我听的。

“我盯着你爸,没敢跟他说是我叫你哥去的。我说的是,我忙着,没顾上看见小川把她领回来。你爸就当我真的一眼都没看见。可我明明看见你们俩在一块,我都记得你哥听见我叫,抱着你转了半个身。要是没看见你,我怎么会记得他那个转身?”

我爸蹲在地板上,那里有几块摊开的喜糖盒样板,他刚才正在一只只折。听到这句,他把折好的一只又拆开,自己也没发觉。

“他明明跟我说禾禾在你那儿,你说我该信哪个?”

“他头一回告诉你在我这儿,是回摊以前的事,人还没丢,我不信他能提前就想好了骗你。你也不想想。”

我爸把糖盒摔到地上:“你自己不吭声,还怪我不想?”

他起身去阳台。老房子的阳台封了窗,没处散味,我妈过去不许他在那儿点烟。这回窗户响了一下,打火机响了两下,她没管。

“妈,你说他没来,是我多大的时候开始的?”

“上学了吧。你非要问那张照片,问完就闹着要我再讲一遍怎么把你找回来的。我白天要干活,半夜还得陪你去门口看锁,拧上了还得拉一下。我起先说没照上。你自己顺嘴说,他那天没来,是吧,我就说是。你信你妈的。后来我跟你说,他一天都没来过,你也信。”

“那今天……你还怕我半夜起来看锁?”

我妈摘下眼镜,用虎口把压得发红的鼻梁搓了几下。

“今天那本相册你打算放哪儿?从前在我抽屉里,最多你一个人问。现在摆在桌上,你姑、你舅、魏家的姑娘,哪个不认得你哥?站着一个是修的,镜子里还有一个,那天他到底来没来,谁拍的,怎么拍完人就没了,一桌子的人又要讲这件事。我说我没看见你,你信,你爸信。我要是说我看见了,还叫你哥去拿条子,我就得看着你哥,问问他,我都瞧见你了,我怎么不把你留下来?他小的时候,光洗头我都怕揪疼他一点头发。现在这么大一个人,进自己家门都要敲门,等人给他开。你叫我怎么开这个口?”

我望着桌上的两张小样。放进相册有那么多亲戚能看见,我原先也打过一点不大厚道的主意。我想让别人问,想让我妈在一桌人面前把话说一遍,仿佛有个人丢了二十年的脸,只要换个人丢一次,也就能扯平。

“妈,我会告诉他们是我哥照的。别的事,我不拿相册讲。当年在市场走丢的也是我,我不想一桌桌去讲这件事了。你有话要说,不用等人来问你。”

我拿上小样走的时候,我爸还没从阳台出来。第二天过去拿糖盒,那只拆错了的夹在最下头,两个纸耳朵都断了,让人用透明胶从里头贴得牢牢的。

过了两天,我哥问我能不能帮他参谋一件事。他发来一段语音,是我爸的声音,开头好像离听筒太远,瓮声瓮气的。我把音量调大才听清:“小川,那天在巷口我问你,你说你妹妹在妈那儿,这句爸还记得。你回去都见着什么了?你什么时候歇,你告诉我,我歇着也是歇着,有工夫听。”

我问:“你想我给你参谋什么?”

他说他可以打回去,可我妈怎么办?她这两天净发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昨天还发了一个怎么腌雪里蕻。他怕她想说点什么,手指头停在那儿半天,最后又栽进腌菜缸里了。

我说我不太明白,问她一句行不行。我哥不肯:“我这问法好像跟她讨什么一样。我是想问你,现在是不是正腌雪里蕻的时候?要是正好,她说不定就是想让我买二斤菜。”

我在手机这头笑出声来:“哥,那你就去买二斤呗。别叫她再托我给你送钱。”

那两个人后来关上厨房门,说没说到衣兜和钥匙,我不知道。婚礼那天早上我回店里拿给亲戚分的点心,隔着马路就看见哥哥蹲在店门口,脚边是一只印着洗衣粉商标的提袋。他拎来一玻璃瓶腌菜,说妈给我留的,配白粥,家里忙的时候别天天拿喜饼顶饭。

我让他等我一会儿,今天有车,可以一起走。他摇头说还得去取他的十寸照片,小陶答应给装上架,取回来正好回去吃席。我把车钥匙给了他,说后备厢还有位置,你把十寸的也放进来,别老拎着。他伸手接了钥匙,拿根手指穿进钥匙圈里,在太阳底下晃着等我锁门。

签到桌摆在大厅靠里的地方,有张矮凳,给翻相册的人坐。我把那张没动过的原图插进相册,第一眼看见的还是我爸那一高一低的领子。再往右,镜子边上有一截校服袖子。底下的卡纸上留了两行空白,第一行我写了南门布市,秦记收摊那天。第二行的字不多,我写得大些,不用我妈再去找眼镜。

拍照的人: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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