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殡仪馆的冰柜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铁的,上面贴着一张纸: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那天下午两点,民警送来一具无名女尸。
“高速服务区厕所里发现的。”民警说,“身上没有身份证,包里有一张火车票,终点是你们县。”
“怎么送到我们这儿?”
“无人认领,走流程。”他说,“先存三天,登报。三天没人来,就按无名处理。”
我在登记本上签字,把冰柜拉开。
冷气涌出来,白色的,贴在地上跑。
她躺在那儿,头发湿的,脸侧着,一只手垂在外面。
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毛线的,褪成粉了,编得很粗糙,接头处打了个死结。
我十岁那年编的。我编了两根,一根给她,一根我自己戴。
我那根,2016年她走的那天,我摘下来,塞进了她口袋。
(二)
我叫何晚,今年三十二,在殡仪馆干遗体整容,第七年。
这行不好干。不是怕,是闷。
一天最多做四个,少的时候一个没有。做完一个,要去洗手,洗很久,指甲缝里刷三遍。
同事里干得最久的是老于,五十八,快退休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这活儿不是给死人干的。”他说,“是给活人干的。家属看你把脸修好了,他心里那道口子,能缝上一半。”
我干这行,是因为我姐。
2016年她走的时候,在家里吵了一架。她二十二,肚子里有个孩子,四个月。
我妈站在院子里,指着门口。
“你要这个孩子,就别进这个门。”
我姐站在台阶下面,站了很久。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提着一个编织袋走了。
走到巷子口,她回头喊了一句。
“何晚,我死了也没人给我收尸。”
那年我二十,在卫校读书。
(三)
她走了以后,头一年还打电话。
第二年电话少了。第三年,我妈把她号码拉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妈说“她打来就是哭,我听着难受”。
第五年,我去派出所报过失踪。民警查了,说她有活动轨迹,在南方,买过火车票,不算失踪。
“她活着。”民警说,“她不想回来。”
我当时站在派出所门口,觉得这句话比“她死了”还难受。
(四)
我把冰柜推回去,去找老于。
“老于,你看这个。”
他戴上眼镜,看了半天。
“红绳?”
“我编的。”我说,“我姐手腕上有一根一样的。”
老于把眼镜摘了。
“确定了?”
“不确定。”我说,“但我认得这个打法。这个结是我打的,别人打不出来。”
“那你去跟民警说。”
“我说了。”我说,“他们说要做DNA。”
(五)
DNA结果等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下午,民警打电话到馆里,让我过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村支书。
我妈穿着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民警把报告推过来。
“比对结果,确认是你们家亲属。死者何昭,1994年生,与报案人何晚为同母异父姐妹,亲缘关系成立。”
我妈没动。
“大娘。”民警说,“您看一眼。”
“不看。”
“为什么?”
“不是她。”我妈说,“我女儿在广州上班,她上个月还给我打过电话。”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村支书咳嗽了一声。
“秀兰。”他说,“人都不在了,你别这样。”
我妈站起来。
“我说了不是她。”
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一步一步,很慢。
(六)
我留在办公室,签了一堆字。
出来的时候,民警叫住我。
“何晚。”
“嗯。”
“你妈那个状态。”他说,“你劝劝。遗体不能一直放着,最多再七天。”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说,“她包里有个手机,锁屏解不开。技术那边正在弄,弄开了通知你。”
“包里还有什么?”
“一张火车票,一张照片,一本存折,一个幼儿园的接送卡。”
“接送卡?”
“对。”他说,“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何一一。”
(七)
我回馆里,把她的东西从证物袋里倒出来。
火车票是9月12号的,从南州到我们县,硬座,票价一百六十八。
出发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她死的那天是9月13号凌晨。
照片是一张四寸的合影。她抱着一个女孩,女孩五六岁,穿红裙子,笑得露牙。
她自己在照片里瘦了很多,头发短了,眼角有细纹。
存折是南州农商行的,户名何昭,余额六万一千四。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最后一笔,今年八月,存了两千。
摘要那一栏,她自己写了两个字:给一一。
(八)
馆里的规矩,遗体整容不能由亲属做。
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何晚,这单你别接。”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说,“你手要抖。抖一下,脸就歪了。家属看了,怎么想。”
“她没家属。”我说,“只有我。”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换个角度。”他说,“你做了这一单,以后还干不干这一行?你天天在这个厅里走,天天想起她。”
“我想干。”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她死了没人给她收尸。”
主任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把杯子放下。
“你签个字。”他说,“出了事,我担一半。”
(九)
她脸上有伤,是摔倒磕的,颧骨那一块淤青,嘴角裂了一道。
我先清理,再补。
这活儿不能快。快了就假。
我用脱脂棉一点一点把皮肤擦干净,把头发梳顺,把她侧着的那半边脸扶正。
她眼睛没闭严,我用指腹轻轻按下去。
按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我停下来,深呼吸,等她脸上的血色回来一点,再继续。
嘴里要填,不然脸会塌。填完,唇线要重新画。
她嘴唇干裂,我先用凡士林,等软了再上色。
口红我选了一支豆沙色。她以前爱涂这个色,我上学那会儿偷用过她的。
涂到一半,我停了。
我姐二十二岁走的时候,脸上有雀斑,笑起来右边有个小酒窝。
现在这两样都没了。
(十)
化完妆,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
厅里很静,只有隔壁厅传来念经的声音,一声一声,木鱼敲得不快。
我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姐。”
“你脸我给你修好了。”
“你别嫌我手重。”
“你走那年我二十,现在三十二。我长高了,你没看见。”
说到这儿我说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手上有两处印子。一处是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痕,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戒指没了。
一处是右手掌心,一块烫伤的疤,圆的,指甲盖那么大。
她走之前没有这块疤。
(十一)
手机解开了。
技术那边给我打电话,说密码是六个数字,试了一百多次,最后是“111111”。
“她自己设的。”民警说,“可能是她女儿的生日,也可能就是随手设的。”
手机里东西不多。
相册有四百多张,百分之九十是一个女孩。幼儿园门口、公园、出租屋、医院的走廊。
通讯录里有三十多个号,备注都很短。
“房东”“厂里”“一一老师”“夜班组长”“张姐”。
没有“妈”,也没有“何晚”。
短信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我妈的号。
内容是这样的:
“妈,我带着一一回来了。我买了12号的票,13号早上到县里。
我不进家门,我就在门口坐一夜。
你要是愿意,就出来看一眼。她六岁了,会叫外婆。
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我这十年,也没脸回来。”
这条短信没发出去。
发送时间停在她上车前,凌晨五点。
(十二)
我去南州,是坐的同一趟车。
早上七点四十出发,中午十二点到。
出站以后我打了个车,去派出所给的地址。
那片是城中村,房子挤在一起,电线从头顶上横过去。
她住的是三楼,一间,门锁着,门上贴着封条,是派出所贴的。
房东在楼下,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晾衣服。
“你找何昭?”
“我是她妹妹。”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人没了?”
“没了。”
她靠在墙上,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就说怎么没回来。”她说,“她走那天跟我说,去三天,让我帮她看孩子。三天没回来,我打她电话,关机。”
“孩子呢?”
“派出所接走了。”
“她在这儿住了几年?”
“五年。”房东说,“2018年来的,带着个一岁多的孩子。租我这间,一个月三百八。”
“她干什么活?”
“什么都干。”房东说,“早上送孩子,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下午四点半接孩子,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去商场发传单。”
“她一个月能挣多少?”
“四千多。”房东说,“她省。中午不吃饭,就喝一瓶水。有一年冬天她咳嗽两个月,不去医院,吃药扛。”
“她说她要攒钱。”
“攒钱干什么?”
“她说要给她妈买件羽绒服。”房东说,“她说她妈怕冷。”
(十三)
我在派出所见到一一。
她坐在椅子上,抱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裙子掉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民警说,孩子被送来那天,不哭也不说话,问她叫什么,她说“何一一”。
问她妈妈,她说“去挣钱了”。
“她说,妈妈让她数到一百,数到一百就回来。”民警说,“她数了很多次。”
我蹲下来。
“一一。”
她抬头看我。
“我是你小姨。”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布娃娃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我妈妈呢?”
“你妈妈回不来了。”
她没哭。
“她说让我数到一百。”
“她骗你了。”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说过很多次。”一一说,“每次出去都这么说。我数到一百,她就回来。有时候我数到两百。”
我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比我抱过的任何东西都轻。
(十四)
从南州回县里,三个小时。
一一在车上睡着了,头靠在我胳膊上,布娃娃掉在腿上。
我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拿着那张火车票。
票根还在我包里。
她妈那张票,日期是9月12号。
她死在13号凌晨,在离县城还有八十公里的服务区。
她大概是上了车,坐了五个小时,下去上厕所,倒在洗手台旁边。
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劳累过度。
她包里有一瓶水,喝了一半。有半包压缩饼干。有一件给一一买的新外套,还没拆牌。
还有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
上面写着:
“一一,妈妈如果没回来,你就数到一百。数不到,你就等小姨。”
“小姨在县里,姓何,叫何晚。”
那天在车上,我翻她手机里的录音。
有十七条,全是很短的,两三分钟。
标题都一样:给一一。
我点开最上面一条,日期是今年三月。
先是她的声音,很轻,背景有水声,大概是在洗碗。
“一一,今天妈妈跟你说个事。”
“妈妈小时候,家里穷。你外婆一个人带我和你小姨。她早上四点起来,去菜市场帮人抬筐,抬一筐两毛钱。”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回来的时候鞋湿了,脚冻得通红。我给她捂,她说不用,说她不冷。”
“她不是不冷。”她说,“她是不想让我心疼。”
“妈妈这些年,一直想回去。”她说,“想你外婆,想小姨,想我们村口那棵槐树。”
“但是妈妈没脸回去。”
“妈妈走的时候,跟你外婆吵了一架。妈妈说了很难听的话,你外婆也说了。”
“大人吵架,有时候一句话,就十年。”
“一一,你将来长大了,别学妈妈。”
“你要是跟谁吵架,第二天就去道歉。别等到十年。”
录音到这儿,她停了很久。
后面还有一句,声音更低。
“一一,妈妈要是有一天回不去了,你别怪外婆。”
“她那个人,嘴硬心软。她骂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手机按停,靠在车座上。
车窗外面是高速,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一一睡着了,脸贴在车窗上,嘴微微张着。
(十五)
我带一一回家,是傍晚。
我妈在院子里,正在择菜。
一一站在门口,抓着我的衣角。
我妈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菜掉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姐的。”
“你姐。”我妈说,“你姐没有孩子。”
“她有。”我说,“六岁了。叫一一。”
我妈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一一,看得很久。
一一往前走了半步,仰着头。
“外婆。”
我妈没应。
她进屋了,把门关上。
(十六)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煮面,一一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布娃娃。
我妈一直没出来。
我把面端过去,敲门。
“妈。”
“放门口。”
我把碗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压着哭。
我回厨房,蹲下来,给一一吹面。
“小姨,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她为什么不理我。”
“她怕。”
“怕什么?”
“怕想起你妈妈。”我说,“她想了十年,一直不敢想。”
(十七)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看见门口有一碗饺子。
凉的,摆在门槛上,碗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日期,去年除夕。
我问一一,早上有没有人出去。
她说,外婆出去过,天还没亮,端着一碗东西,摆在门口,点了一炷香。
我拿那碗饺子去找我妈。
她在屋里叠衣服,叠得很整齐。
“妈,门口的饺子。”
“给孤魂的。”她说。
“我们家门口,十年了,每年都摆?”
她没答。
“妈。”
她把衣服放下。
“她每年都回来。”她说,“我知道。”
(十八)
我妈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2017年,她回来过一次。”她说,“大年初二,我在窗户外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子口,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我以为是看错了。”
“2018年,我出去看了一眼,地上有个烟头,是女的抽的那种细烟。”
“2019年,我摆了饺子。”
“摆了以后,我就知道她会回来。”她说,“她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韭菜鸡蛋。”
“你看见过她吗?”
“看见过一次。”她说,“2020年,她抱着个孩子,站在对面的电线杆底下。孩子包得像个粽子,她在给孩子裹围巾。”
“你出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这把脸。”她说,“我骂过她,我说了那个话。我怎么出去。”
(十九)
那天中午,村里人开始上门。
先是我二姨。
二姨一进门就嚷嚷,说听说了,说何昭死了,还带回来一个野孩子。
“秀兰。”她说,“你可不能认。”
“为什么不能认?”
“这孩子的爹是谁都不知道。”二姨说,“你认了,村里人怎么说?再说了,这孩子将来上学、上户口,谁出钱?”
我妈没说话。
二姨又转头看我。
“还有你。”她说,“你一个姑娘家,没结婚,带个孩子回来,你以后怎么办?你不嫁人了?”
“我嫁不嫁人,跟这孩子有什么关系。”
“你这话说得轻巧。”二姨说,“我跟你说实话,这孩子送福利院最好。国家管饭,管上学。”
一一在里屋,抱着布娃娃,一声不吭。
我把她抱起来,走到门口。
“二姨。”我说,“我姐在外面打了十年工,一天打三份,攒了六万块钱,最后一笔写着‘给一一’。”
“她死的时候,包里装着一件给孩子买的新外套,牌都没拆。”
“她最后一次回家,站在门口没敢进,因为她知道自己会被赶走。”
“你说送福利院。”我说,“你出钱吗?”
二姨不说话了。
(二十)
二姨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一一。
一一也看着她。
我妈蹲下去,蹲得很慢,膝盖响了一声。
“你叫什么?”
“何一一。”
“谁给你起的?”
“我妈妈。”
“你妈妈叫什么?”
“何昭。”一一说,“她跟我说,她是昭昭。”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跟你说过外婆吗?”
“说过。”一一说,“她说外婆怕冷,让我长大了给外婆买羽绒服。”
我妈把头低下去,肩膀开始动。
一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她的头发。
“外婆,你别哭。”
“我妈妈说,哭了不好看。”
(二十一)
那天下午,我妈烧了一锅水,让我给一一洗澡。
她自己进屋,翻箱倒柜,翻出一件小棉袄。
蓝布的,三十年了,是我小时候穿的。
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太旧了。”她说,“明天去买新的。”
晚上吃饭,她做了四个菜。
一一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端到水池边。
我妈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洗碗。”
“放着,我来。”
“我妈妈说,吃完饭要洗碗。”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踮着脚够水龙头。
她走过去,把水关小,蹲下来,握住一一的手,一起洗。
(二十二)
遗体在馆里放到了第七天。
最后一天,我得给她做最后的整理。
我妈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外套,站在厅门口,不进。
“你进去看看。”我说。
“不看。”
“妈,最后一眼。”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走进去。
她走到棺前,低头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
“她瘦了。”她说。
“是。”
“她脸上这个伤,怎么弄的。”
“摔的。”
我妈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她小时候怕黑。”她说,“睡觉要开灯。”
“我知道。”
“她走那年,我说话太狠了。”我妈说,“我说了那句话,夜里睡不着,一直想,她要是不回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还是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我妈说,“站在门口,我没出去。”
她说完,转身走出去,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抱着头,哭得没有声音。
(二十三)
火化是第八天早上。
我给她上了最后一次妆。
粉底补了一遍,口红重新描。
我把那根红绳从她手腕上解下来,用红纸包上,放进她手心。
“姐。”
“一一我带回家了。”
“妈认她了。她昨天晚上给一一洗澡,洗了很久,把一一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搓。”
“你放心。”
火化炉的门关上。
我站在外面,听见里面响,那种低低的、闷闷的声音。
我妈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一一站在我们后面,抱着布娃娃。
她忽然问:“小姨,妈妈在里面会疼吗?”
“不会。”我说,“里面有火,很暖和。”
“那就好。”她说,“她怕冷。”
(二十四)
骨灰出来,我装盒。
骨灰盒是我挑的,木头的,四百八。
我在里面放了三样东西:那根红绳,那张火车票,那张写着“给一一”的存折复印件。
我妈在旁边看着。
“你放这些干什么?”
“让她带着。”
“她带不走。”
“我心里过得去。”我说。
她没再说。
(二十五)
一一的户口办了两个月。
我是她小姨,不是监护人。要办监护,得走法院。村里出证明,派出所核查,民政备案。
中间卡了一次,因为有人举报,说我拐卖儿童。
举报的人是谁,我没查。民警来问话那天,我妈把一一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
“这是我外孙女。”她说,“她妈死了,我养。”
“您有收入吗?”
“我退休金一千九。”我妈说,“我还有一块菜地,一年能卖两千。”
“孩子父亲呢?”
“不知道。”我妈说,“孩子她妈一个人带大的。她爹是谁,我们家不问。”
民警看了我一眼。
“何晚,你的态度?”
“我养。”我说,“我一个月六千,我这行不景气,但我养得起。”
民警把笔放下。
“行。”他说,“材料我这边报上去。”
(二十六)
户口本下来那天,一一的名字写在上面。
何一一。
我妈拿着户口本,翻来覆去看。
“这名字谁起的?”
“我姐。”
“一一是什么意思?”
“她说,一个人带一个孩子,就是一加一。”
我妈把户口本合上。
“不好。”她说,“改名。”
“改什么?”
“何念昭。”她说,“念着她妈。”
(二十七)
那年冬天,我妈真的买了羽绒服。
两件,一件给自己,一件放在柜子里。
“那件给谁?”
“给你姐。”
“妈,人不在了。”
“放着。”她说,“我买了,我心里就舒服。”
她每年冬天都买一件,放在柜子里,柜子里现在有三件。
(二十八)
一一上学是第二年秋天。
开学那天,我妈起得很早,煮了鸡蛋,用红纸染了,装在一一的书包里。
一一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外婆,我走了。”
“去吧。”
“你不送我?”
“我送。”我妈说,“我送到校门口。”
她牵着孩子走了。
我在后面看着,我妈走路有点瘸,膝盖不好,走得慢。一一也走得慢,跟着她的步子。
走到巷子口,一一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二十九)
殡仪馆这边,我又干了两年。
主任说我手艺越来越稳。
去年有个老太太走了,她儿媳妇抱着孩子来,孩子三四岁,一直问奶奶去哪了。
我给孩子搬了个凳子,让她坐着看。
她妈妈不让,说孩子小。
我说,让她看。
孩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奶奶睡着了。”
“对。”我说,“睡着了。”
她妈妈在旁边哭。
我做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
(三十)
今年清明,我带着一一去上坟。
我妈也去了,走不动,让我扶着。
坟在村后坡上,碑是我刻的。
何昭之墓。
1994—2026。
一一在碑前放了一束花,是黄色的,她自己挑的。
“妈妈。”她说,“我上一年级了,老师说我字写得好。”
“外婆给我买了新鞋。”
“小姨给我买了一个书包,是蓝色的。”
她说完,站了一会儿。
“妈妈,我数到一百了。”
“你没有回来。”
“我不数了。”
我妈站在旁边,抬手抹脸。
一一回头看她。
“外婆,你别哭,哭了不好看。”
(三十一)
从坡上下来,一一牵着我妈的手。
我妈走得很慢,一一也走得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
走到村口,我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何晚。”
“嗯。”
“你姐小时候,也爱走这条路。”她说,“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着她,一直看到她走到那个拐角。”
“我那时候想叫她。”
“怎么没叫。”
“我张不开嘴。”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后来她走了十年,我这十年,天天在门口站着。”
“我知道她回来看过。”她说,“我就是不敢出去。”
(三十二)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韭菜鸡蛋的。
一一在旁边帮忙,捏的饺子歪歪扭扭,摆在案板上,一排一排。
我妈看着那些歪饺子,笑了。
“跟你妈小时候一样。”
“我妈妈小时候也包饺子?”
“包。”我妈说,“她六岁就会包,包得歪,煮的时候全烂在锅里。”
“她吃了没有?”
“吃了。”我妈说,“她说烂的也好吃。”
一一低头继续捏。
“外婆。”
“嗯。”
“我妈妈是不是很想回家。”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
“想。”
“她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说了重话。”我妈说,“一句话,把人推出去了十年。”
一一抬起头。
“那你以后别说重话了。”
“不说了。”我妈说,“以后不说了。”
(三十三)
今年九月,一一上二年级。
开学第一天,她自己在书包里放了两个鸡蛋,红的。
我妈问她干什么。
“给同学的。”她说,“我妈妈以前说,开学要分鸡蛋。”
我妈愣了一下。
“她说过?”
“说过。”一一说,“她每年开学都给我煮。”
(三十四)
上个月馆里来了一单。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跳楼,脸摔得不轻。
她丈夫来了,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两只手垂着。
我做完,把他叫进去。
他看了很久。
“像吗?”
“像。”他说,“她睡觉就是这个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后他蹲下去,抱着棺沿,肩膀一直抖。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上,我想起我姐。
她死在服务区的洗手台旁边,脸侧着,一只手垂在外面。
那天如果没人发现,她会被当成无名氏,登报三天,然后处理掉。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人知道她包里有一张火车票,终点是家。
(三十五)
晚上回家,一一在写作业。
我妈在旁边看着,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小姨。”一一说,“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人》。”
“你写什么?”
“我写外婆,写小姨。”她说,“还写妈妈。”
“妈妈怎么写?”
“我写我妈妈在外面打工,很辛苦,她给我买了一件新外套,我穿着有点大。”
“那件外套你还留着?”
“留着。”她说,“在柜子里,我不舍得穿。”
我妈把头低下去,眼镜片上有一层雾。
(三十六)
作文交上去,老师给了个满分,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一一回家,把作文本摊在桌上,让我看。
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我妈妈没有回来。她让我数到一百,我数了很多次。后来小姨告诉我,妈妈不是骗我,她是走得太远了。
我现在不数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们。
外婆说,以后不说重话了。小姨说,以后每年都给我煮两个鸡蛋。
我长大了要当医生。因为妈妈说,人要是病了,要有人管。”
我看完,把本子合上。
“写得好。”
“老师说,可以贴到墙上。”
“贴吧。”
(三十七)
昨天晚上,我妈忽然问我一句话。
“何晚,你干这行,是不是因为你姐那句话。”
“是。”
“她说她死了没人收尸。”
“嗯。”
我妈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算是给她收了。”
“收了。”
“收得好不好?”
“好。”我说,“我给她化的妆,她要是能照镜子,会骂我手重。”
我妈笑了,笑了一下,又哭了。
(三十八)
今天早上,我去馆里上班。
路过三楼走廊,冰柜的门开着,老于在擦。
“又有单?”
“下午来。”他说,“一个老头,八十九,寿终。”
“家属什么情况?”
“儿子女儿都来了,哭得挺厉害。”他说,“你手稳点。”
“嗯。”
我换了工作服,洗手,戴上手套。
窗外太阳很好,照在走廊的墙上,一块一块的。
我把工具摆开,粉底、口红、梳子、棉片。
摆的时候,我想起我姐那根红绳。
那根绳子在她手心里,火化了。
一一的抽屉里,还有一根。
我十岁那年编了两根,一根给了她,一根我留着。
我留的那根,后来给了她女儿。
(三十九)
下午三点,家属来了。
老人的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张照片。
“师傅。”她说,“能不能让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能。”
“他生前脾气不好,我们兄妹跟他吵了半辈子。”她说,“他走的时候,我们都不在。”
“那就让他睡好一点。”我说。
她点点头,退出去。
我把门带上,走到棺前。
老人躺在那儿,嘴微微张着,眉毛很白。
我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托了一下。
“睡吧。”我说。
厅里很静,能听见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远。
我低下头,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