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秋,市法院。苏砚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捏着薄薄几页的案卷纸,她扶了扶白色无框眼镜,感叹道今天又要加班了,当律师就是这点不好,时间都掌握在当事人手里。
“对方名下还有一辆车,为了不让对方转移资产,麻烦您加急处理一下。”苏砚戴着黑白条纹的毛绒帽,声音十分甜美,一笑起来,站在执行窗口前,嘴角旁的梨涡若隐若现。
“知道了,”窗口法官抬头看了一眼,“苏律师,知道您催得及,今晚六点前我就会帮您进系统里查控资产。”
“麻烦了。”苏砚松了一口气,终于做完了今天最后一件事,交完最后一份资料,苏砚出了长廊,手机微震,是她的好闺蜜唐音的消息。
“苏砚,今晚我有个饭局,就在城西那家酒吧,顺便让那谁给你介绍个优质的帅哥啊。”
“音音,我可不想去,你又想见你那前男友吧,还拿我掩饰。”苏砚没好气道。
苏砚指尖微顿,想起来唐音的话,她快三十岁,这份工作全年无休,外人看起来严肃高大上。虽然她的模样看起来温顺柔美,但普通男人觉得她这个职业高冷不好接近,优质男人嘛...她之前开会时倒认识了一个条件很不错的,只是两性关系她实在不擅长,苏砚想了想,挠挠她的前额脑袋,一时噎住。
况且她酒量也不怎么好,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她在酒吧被劝酒的尴尬神态,她刚好最近准备晋升高级律师。
“我请客。”苏砚边接电话边吸着街边的凉气,平时要这样说唐音早放弃了,一时狐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明天我要去见客户。”苏砚没好气道,她对聚会不排斥,只是她不好太晚回去,唐音是记者,身边朋友多又杂,平时要接触各类各色的社会人士,况且她对于唐音的身样的有些狐朋朋友其实没什么好感。
晚风裹挟枯黄的梧桐碎叶,在人行道上缓缓打旋,沉下来的沁凉钻进了深灰色外套的西装领口,苏砚不禁打了个寒战。
晚上9点半,右侧口袋的手机震动着,绿泡泡的语音通话出现在了屏幕顶端,又是唐音的电话。“喂?”
苏砚隔着老远听到一句“苏砚,快来接我,我现在在COSY.....唔。”电话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然后是难以入耳的咳嗽加眼泪的声音,还有马桶忽上忽下的冲水声。
“她喝了酒,我们现在在COSY酒吧呢。”男人戏谑的声音传来,苏砚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是廖程的声音,他已经不记得和唐音复合多少次了。
苏砚内心挣扎了一下,她想了会儿,还是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往cosy酒吧。
苏砚一路上还在感慨唐音的酒量真是差,没一会儿工夫就到地了。
进酒吧前,苏砚将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外套脱了下来,感叹道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大学时倒是经常来酒吧,但是工作就很少来了。
散台周围一个唐音的人影都没有,苏砚找了一圈,觉得是不是长期埋在案卷里的工作有点累,感觉脖颈一阵酸疼,顺势看到旁边一空卡座坐了下来。
苏砚虽然坐着,但眼神还是在找唐音,顺着过道不一会儿看到前面靠内侧的VIP卡座有人,昏黄的灯光下,等看清楚座位上的几个人后,她瞳孔放大,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橙黄色天鹅绒帘半封闭座位里,男人好看的侧脸露出一边的梨涡,下面是优越的颈线,浅黑色碎发整齐的待在前面,咖色的衬衫没有扣紧,只是一边衣袖半撩着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
一只装着樱桃酒的玻璃杯在中央放着,旁边是没有开封的琥珀色威士忌,在暗色里发出浅浅的淡光。
“陆总,少喝点。”旁边一个戴耳环浓妆的女人微微身体靠向他,举起了酒杯,先用流利的英文和对面碰杯,又经常有意无意地轻微地撩动男人的左肩。
苏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证实是她前男友没错后,撇撇嘴,对,她前男友是谁,大多数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人,她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后颈。
“啊!”突然一阵巨响,唐音就在位置右侧,刚从洗手间回到座位,从旁边吧台高脚凳上掉了下来,连人带椅和杯子摔了个腿朝天。椅座也脱了。
这么剧烈的声响,酒吧里的人立马看向她们的方向。
苏砚感觉到前面有一丝熟悉的目光正盯着她看。
陆俞直觉地往这边一扫,“苏砚。”他脱口而出,眼神先是震惊,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有点惊慌,不自觉地拉开了两人中间的距离。
身边的女人正准备从包里拿出文件一样的东西,听到这一声,本来精致的面孔扭曲了一下。
苏砚转头去找唐音,唐音因为摔坏了人家的椅子,正被对面的一个店员抓着要赔偿,她也回嚷嚷道:“这么贵,你们那个凳子有问题,你看,这凳子脚松的不行。”说完晃动了下重心不稳的椅子。
看周围有人在看,调酒师声音也大了起来:“是你自己喝醉了摔下来,凳子没问题,我就不和你计较,你就赔一个凳子的价格,杯子算了。”
“凭什么呀。”唐音嚷嚷着。但对方见是两个小姑娘,也说“这椅子废了,你这影响我做生意,你得赔钱。”
苏砚见状上前帮腔,“这个椅座是你们店里的设施,像这种情况就应该提前预警,如果松动了贵店责任第一时间发现。”
“你说什么?是她自己喝得不省人事拿椅子玩呢”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侧边走过来,陆俞步子不快,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尖轻轻隔开酒保扣着闺蜜的手,“别抓住人。”
看到来人的面孔,唐音惊住了。是陆俞。
陆俞是苏砚的前男友。天之骄子,圈内人都知道陆俞的成功绝非偶然,先是在年纪很轻时就在父辈的安排下接触了家里的产业,从小耳濡目染加上经商的天赋,29岁就以不凡的经商头脑和卓越的眼光投准了一个上市公司,在家族中站稳了脚跟。
这样的人很难不引人注目,虽然这些消息都是从苏砚口中得知,但唐音从每日的财经新闻推送中难免知道了一些。
“这个,陆氏集团的总裁知道吗?我们不差这点钱。”唐音看了看对方的手还抓着自己的衣服,指了指,说完还高兴地朝陆俞挤眉弄眼了一下。
陆俞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神制止了唐音继续说下去,没顺着她的话说,看着对面不好惹的神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和这片区管商业的负责人还算熟识。”
听到对面这话,两店员立马有眼见力的闭嘴了。苏砚先上前将唐音说了一顿,然后朝陆俞微笑的点了下头,“谢谢,陆总。”拎起自己的荔枝纹白皮包准备和唐音出去。
正准备离开,“苏砚,等下。”身后好听的男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到。
就在苏砚还在恍惚之际,陆俞已经迈着大步,将身形娇小的她拉到了酒吧门口。
酒吧门口难得没有周边小混混,空气也不再污浊,清新了许多,苏砚感觉自己后脑勺的疼也因此缓解了很多。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陆俞脱口而出,似是又觉得这句话不妥,语气里满含抱怨。
苏砚看向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平淡的答道,“不知道陆总会来。”
苏砚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子,扶了下自己的眼镜。
似乎是怕陆俞又插手她的工作,不知怎地,她又补充了一下,“我去哪是我的自由。”
“苏律师今天很闲啊。”陆俞接过话,语气里都是对她刚后半句回答的不悦。
见苏砚半晌没回。陆俞自顾自地朝旁边的空气冷笑,“我听说苏律师在公司工作到1、2点,回家还工作到3、4点。”
苏砚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意思何在,她瞪了他一眼。
对方继续调拨,摆摆手“是因为没给周云打招呼还是没了陆氏案源的香饽饽。”
听到这句话,她倒吸一口凉气,镇定如她,苏砚缓缓道,“陆俞,这些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苏砚没忍住。“你都没过来成信,我现在已经是律师,不是以前那个律师助理,自然忙了不少。”
听到回复,陆俞先是不知所措,缓了缓,看到了她最近熬夜的黑眼圈,打趣道,“成新事务所没有其他律师了?让新律师忙。”
“陆俞。我不是新人。”苏砚不知道陆俞这句话的意思。本来想回怼过去,她改口,陆氏算是重要的合作客户,于是剩下的话从口中收了回去。
“苏砚。”陆俞很明显不悦,他不自然地撇嘴,“我们分开快一年了。难道你就没有想我吗..”陆俞压抑着自己的脾气,轻声在苏砚耳边道。
苏砚知道他想说什么,迎上了陆俞的眸子,语气里对陆俞的话含有一丝不悦,“陆俞。”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妥,苏砚忙改口。“陆总,多谢您的解围,要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苏砚看了看不远处在马路边等她的唐音,又看了看陆俞身后的女人。
“等一下,苏砚,今天不说清楚你不能走。”陆俞命令道。
苏砚看了看陆俞身后注视他的女人,说,“陆俞,不是本来就不清不楚的?”
这句话显然让陆俞愣住了,他过身去,顺着苏砚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刚桌上的女人。苏砚漂亮的脸蛋因为刚刚的激烈争执微微泛起了猪肝色,她生气地拦了辆车火速离开。
陆俞出身高贵,两年前,苏砚在公司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助理。
2
两年前初秋,成新律师事务所。
苏砚穿着洗的干净却略显稚嫩的正装,手里抱着厚重的资料文件夹再加上刚拿的快递来到上司李清雅的桌前。
“清雅姐,这是您让我准备的尽调资料,这是悦时前6年的财务情况报告,您看我给您放桌上哪比较好?”
对方没有抬头。
苏砚只好走上前去,讪讪地笑道,“还有这个快递也是刚帮你取的。”
“你放这边吧。”前面的上司翻着桌上层叠的卷宗,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头都没抬着看她一眼,只微微用余光示意出去。
苏砚用了两周的晚上才整理好这些资料,要说她进这家律师事务所已经两年,却没有真正独立完成过一个案子,除了整理法律档案,就是核对资料清单,和她同龄进来的律师都早就独立了,这次苏砚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没有出去。
看到对面墙的影子没有一丝走的动向,李清雅抬头。
“清雅姐,我在成新待了两年了,您教我的我都学会了,只是一直没有独立工作的机会,您看是不是...”
“是什么?公司都是讲究排资论辈的,你看我之前在基础岗位比你待得更久,现在不也是高级律师了么?你这么小年纪,急什么?我是你的带教律师,自然有机会会让你上手的。”李清雅坐在椅子上,有着说不出的气势。
苏砚知道,不管她怎么说,李清雅总有各方面的原因将她搪塞回去,这两年来,端茶倒水的事情她没少干。她默了,只好点点头抱着文件出去。
揉了揉昨晚熬夜做报告现在还在发胀的太阳穴,苏砚来到茶水间,给自己本就不清醒的脑子冲了杯咖啡。
“苏砚,今天没什么活吗?”旁边组的林律师经常在茶水间冲咖啡,看到她不精神的样子幸灾乐祸。
苏砚低声点头,又道“林哥,你前天忙的那个知产的案子怎么样呀。”
“就那样,那个客户后来还想少给钱来着。”林哥把杯子往饮水机那边一搁,笑了笑:“说我们一个检索报告收他八千太黑。我说你早干嘛去了,签字的时候不看报价单。”
“小程,你最近的客户怎样?”林哥转头和一旁坐着的小程搭话,小程是和苏砚同一期进组的,现在都已经办完了七八个案子,苏砚怕惹人闲话,装作隐身的样子出去。
她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半杯,正准备回工位,李清雅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合同,“你很闲是不是?这个并购项目的材料清单你核对一下,抄成表给我,陆氏开会时用。”
苏砚打开那个透明资料包,上面一行赫赫:陆氏并购案,苏砚在项目组里负责杂活:把收购悦时送来的大大小小的材料整理成表。
如山的资料,苏砚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她得赶快整理好好给其它律师,可是...她看着零散的文件和有些泛黄的纸张,还有上面明显混乱的日期,轻声道:
“清雅姐,材料是三年前的,没有电子版的吗”
苏砚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材料,确定是三年前,和现在系统的很多数都对不上。
“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李清雅拿着水杯,转身出办公室。
这个材料下周就要用,苏砚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新建个核对清单:每一条业务、年份、数据,都找到对应的凭证,一条条登记归档。
苏砚在成新律师事务所的工位上贴了一张张便条,其中一个黄色的,巴掌大,上面写了一行字:第 14 页,原件是 2019 年,已核。
工位隔壁同事小王都被她这阵仗震惊了。
查一页原件要十分钟,苏砚一共查了三个晚上,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几十个便条。
明天要开会,今天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灯光有点闪,桌上摊满了纸,她一行一行往下对,第三十一行时,停了。
2019 年悦是贸易的 1.1亿业务规模数据,被填进了 2020 年的行李,可根据她核查的信息显示2020 年这项业务早已剥离,也就是说,实际的价值只有三千万。
苏砚在这个地方画了一个圈。
弄完所有材料她往后靠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疙瘩”的轻响。她抬手揉了揉后颈,看窗外。十点二十,楼下的车流已经稀了。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苏砚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腕,帽子边缘下露出一双好看又细长的眼睛。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桌上摊的东西,视线停在了墙上的时间。
“我落了东西。”男人说,“一个文件袋。”
苏砚站起来:“什么颜色的?”
“牛皮纸,没写字。”
她想了一下:“前台。你去前台看看吧。”
男生注意到女生的双颊红扑扑的,发丝柔顺地别在耳后。桌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文件纸,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在这儿干什么?”
“对明天的会议资料。”
“对完了?”
苏砚看了看自己的手抄表:“对了几遍了。”
“还要对多久” 男人显然被她引起了兴趣,问道。
“还差一遍。”苏砚把身前一份文件反扣,“要我说这个项目就应该给我做。”
男人站着,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几秒,看着她笑了笑,走了。
走到门口,男人抬手在墙上的空调面板上按了两下。那台空调白天开二十二度,风对着她的位置吹,她一直没敢动。
屏幕上跳成二十四度。门关上,苏砚愣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对表。
第二天上午十点,项目会在该栋楼十七层开,陆氏高层和那边的人,李清雅、律所大boss周云,还有被并购方悦时项目的负责人都在场。
李清雅把项目汇总表投影上去,过到第三页,陆氏那边的负责人明显有备而来,拿笔点了一下单独的业务:“这块业务,2019 年到 2020 年,我们按1.1亿谈的。”
李清雅点点头。她没花什么心思,这一页不是她做的。
悦时的王总笑眯眯地接话:“陆总,要是没有别的问题,这个价格,我们今天就可以签。”
苏砚坐在长桌最末尾,做会议记录。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上面的数据。 1.1亿,那是她表上第三十一行的数。可是越是2020 年这块业务已经不再运转。
有人想吃陆氏。
她慌忙低头,从本子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折了一下,站起来倒水,趁经过李清雅的时候放到她手边。
李清雅看了一眼,把纸条压在水杯底下。
等王总说完,她清了清嗓子,“王总,这个数我们对一下。2020 年这块业务已经剥离了,两边拿的表可能不是同一版本的。”
会议室静了几秒。
王总低头翻材料,翻了很久,才笑了一下:“哦,我们这边弄错了。”
“那这块我们还要再商量一下。”陆俞本来坐在第一个,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像给会议一锤定音。
会议很快结束。临别时陆俞让负责人叫住李清雅:“你们交上来的表的圈圈,是谁划的?”
李清雅回头望了一眼会议室的苏砚,她正在收投影线。
苏砚把把桌上的水杯收进托盘,剩半杯的倒掉,空杯码齐。李清雅朝她走过来。
“昨晚几点走的。”李清雅缓缓走进来,问苏砚。
“十一点多。”
“今天早上几点来的。”
“八点。”
李清雅从桌上把那张汇总表拿起来。
“悦时的数据有漏洞,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在会前给我。”
苏砚把手里的托盘放下。
“我给了。”她说,“早上八点四十,我放在您桌上了,压在文件夹下面。”
李清雅看着她,先是恶狠狠地盯了几秒。又把那张表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算了,下回,直接敲我门。”李清雅走了。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苏砚端着托盘往门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看见电梯口站着个人。陆俞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不高,她已经知道了这人就是陆氏集团的新总裁陆俞,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从旁边绕行。
第二天下午,李清雅把她叫进办公室。
“陆氏那边问那行铅笔字是谁写的。”
“然后说,那下次让写的人过去开会。”
李清雅把笔往桌上一放,继续没好气地说。
“周总说了,下周三,陆氏那边有一场碰头会。你跟我一起去。”
苏砚愣了一下:“我做记录?”
“你坐在我旁边。”李清雅说,“带本子,带笔,你别说话。”
下周三,陆氏总部,二十八楼。
会议室比成新的会议室大一倍,落地窗,外面能看见半个东三环。苏砚坐在李清雅右手边。
陆俞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子的排布,然后在主位坐下。
苏砚低着头,他已经知道了陆俞的身份,也知道陆总为什么那晚会出现在成新。
她今天穿着一个驼色毛绒外套,下身是半身毛绒裙,和之前的严肃黑色职业装比多了几分活泼。
会开到一半,陆氏的法务突然提到一个数字,和李清雅手里的材料对不上。李清雅翻了两遍,没有找到,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掉落。
“2020 年那一栏。”苏砚小声说。
李清雅侧过头,示意她小声一点。
“第三十一行。”苏砚说,“我帮忙备注在右边了。”
李清雅点了点头。
会散的时候十一点五十。
苏砚收拾本子,站起来,往门口走。
“苏砚。”
苏砚呆呆地停下。不知为何陆俞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陆俞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细长的眼睛就像洞悉一切,手里还拿着笔。
“第三十一行的备注,是你后来补上的?”
“是。”
他把笔转了一圈,放在桌上。
“铅笔不留痕,擦得掉。”他说,“以后用蓝笔。”
苏砚愣了半秒。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问她的名字,会问她哪个学校毕业的,会说一句“不错”。她没想到是这一句。
“好。”她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心里仍然十分忐忑。
所幸会议的结果很不错,陆氏那边派人送来了一盒礼品还有一个合作意向书。
合作意向书最后一行写着:后续项目会议,希望届时苏砚女士参会。
消息一下子传到了律所大boss周云的耳朵里,周云当着李清雅的面把苏砚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跟陆氏的人,认识?”
“不认识。”
周云摸摸自己的云纹茶杯,“那他为什么专门派人来和我说要你参加每次项目会。”
“我不知道。” 苏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好如实说自己的想法。
周云看了她一会儿,把意见表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所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助理不能独立办案,也不能单独对外署名。”他把笔盖上,“但陆氏是今年最大的客户,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不能当没听见。”
他抬起头。
“三个月。三个月内,你把手上这些活干完,不出差错,我把你转成律师。”
苏砚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有点凉,但眼睛里混着藏不住的喜悦。
“我会先给你挂一个‘项目支持’的名头,这样你方便参会。”
“谢谢周总。”
周云摆了摆手,她转身要走。
“苏砚。”他又叫住了苏砚,她只好停住。
“在。”
“你主管”周云说,“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你要是三个月内办砸一件,就把你退回去端茶倒水。”
苏砚回头,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李清雅站在走廊上,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月很快到了,项目的推进还算顺利。偶尔苏砚经过办公室的茶水间,会听到“狐狸精”“陆总”“就凭她”等一些阴阳怪调的语气,混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她都只当作没听见。
项目收尾的那一个月,苏砚开始去陆氏总部开会。
苏砚记得第一次去陆氏时,前台看了她的工牌,打了个电话,说:“苏律师,陆总交代过,您来直接上二十八楼就行。”
她说:“我放前台就行。”
“他说让您上去。”
她上去了。陆俞在开另一个会,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七、八个人。秘书让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她放下就走。
走到电梯口,她回了一下头。
玻璃后面,陆俞正看着她这边。
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陆氏项目总部开会最后一晚上,她留下来整理材料,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陆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外套,苏砚望向他,不知道他进来下一步要干什么。
“还没走?”
“还有两份没归档。”
他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问你个问题。”
“陆总,您说。”
“你平时都工作到这么晚么。”
苏砚把手里的一份材料合上。不知为何,她对陆俞有天然的好感。
“陆总,我爸是会计。”她说,“之前在县里的厂子的时候,我看他做账,他有一个本子,每一笔都对到最后一位。”
陆俞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继续说。
“所以你会对数字敏感。”他好听的声音传来。
会议室很静。
陆俞没有接话。他坐在那儿。
“难得有你这么个好女儿。”他说。
随着双方同心协力,并购的成交数字和之前比少了几千万。陆氏那边很开心,给成新提了1%点的佣金,虽然苏砚没有得到现金奖励,但她现在也有底气接更多的业务,只是周云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倒是陆氏那边的助理小于经常给苏砚电话,让她去集团帮忙。
和助理小于交集越来越多,苏砚发现陆俞这个人有些习惯,比如副驾驶座上的座椅每天得由助理擦拭一遍才上车,胃不好还喜欢喝浓咖啡。
律所一天开会到很晚,散会时下起了暴雨。苏砚站在大堂门口等雨,陆俞的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开门。
“苏律师,陆总让您上车。”
“我打车就行。”
“雨这么大,苏律师,我们难得碰见,您打不到。”
她只好上了车。
车里很暖。他在后座另一边,正在看手机。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她看见他的手机屏幕,是一份合同,翻到一半。
“你这个人,”她忽然开口,“看合同不看附件。”
陆俞笑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停在第三页。”她说,指指上面两个字,“正好是附件开始的地方。”
他把手机递过来。
苏砚接过去,从第三页开始翻。
车在雨里开得很慢。她翻着附件,指了几处问题,又给陆俞说了一遍。
翻到最后,她抬起头,发现他一直在看她,手机没拿回去,手也停在半空。
“陆总。”
“嗯。”
他把手机接过去。
“苏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过来陆氏工作。”
车里安静下来。
苏砚坐在原地,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我想把你留我身边。”苏砚望过去,她总感觉陆俞这人很难被看透,脸上一直是平静没有起伏的表情。
“我是成新的律师,你是陆氏的客户。” 苏砚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东家。
陆俞憋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轻笑。“只要我想,没什么不合适的。”
苏砚把话憋了回去,车子拐过了一个小巷,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周三,苏砚的邮箱收到了份要审核的电子合同。
她站在陆氏楼下,看了一会儿前台,然后自己上了二十八楼。秘书不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
陆俞坐在桌后面,抬头看见是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不是说今天这个文件给小于吗?”
“小于请假。”苏砚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到要签的那一页。
陆俞签完之后没有把文件还给她,把笔搁在纸上,站起来,绕过桌子。
“苏砚。”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碰到了书架。慌慌张张的神情被陆俞尽收眼底。
“你退什么。”
苏砚脸红地说。“我没退。”
他站在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他没有喷香水的习惯,是樱桃香的香水味。
苏砚抬起手,只是缓缓道:“你喜欢樱桃味的香水?”
陆俞别开了眼,“是的。”他说,又回过头盯着他。
“你要想清楚。”她说,“你喜欢我?”
对方微微一笑,露出了好看的梨涡,看了看她的嘴唇,舔舔自己的,道 “我知道。我想...”
苏砚心头一颤。“我这人认死理,你不说清楚不行啊。”
陆俞低下头。那个吻很轻,落了下来,苏砚只感觉到自己飘飘然,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她把他推开了。
“陆总。”
对方露出白牙,“嗯?”
3
傍晚的霓虹灯格外刺眼,车上窗口边一阵冷风吹得苏砚清醒了过来。
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刚在酒吧门口告别了陆俞,她的手机屏又亮了。
是苏砚熟悉的号码,陆俞发送的信息。“什么,你是说关系不清楚,你们公司不是都知道吗我以为你不介意...”
苏砚摇下车窗,深秋的清风吹得人侧脸颊刺疼的冷,时隔一年,苏砚发现自己还是会在意。
苏砚忍不住打下一行字,“解释的效力只有听解释的人想接受时生效。”
和陆俞的交往,对她来说就像梦幻一样,他带她去最顶级的餐厅,包场最好看的电影,但她总觉得那个经历像泡沫一样,她觉得自己不过像是紧靠树皮落脚,寄生在树皮上的一段青苔。
这一年,她经常对公司楼下停着的黑色厢车视而不见。苏砚明知陆俞没有放下,她也是,唐音也看得出来,所以时不时装作给她介绍对象转移注意力。但她只是告诉自己她没有错,只是无法接受陆俞的身边有别的异性的事实。
苏砚看了看本来已该熄灭又亮了的手机,将手机调至静音。
深夜十一点三十,苏砚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情睡不着,刚好被手机的屏幕闪醒了,她一看,是唐音发的信息,感觉对面像激动地要从屏幕里跑了出来。
“苏砚!你们晚上那一会在酒吧门口聊了些什么啊”
“苏砚,你该不会和陆俞那个控制狂复合了吧。”
“是不是你给陆俞发送的信息,要不然他怎么会找到我。”苏砚质问唐音。
“是的啦,但是我也是无奈的,廖程最近手头紧,我...”
苏砚一下子气急败坏,“唐音!你问陆俞要了多少?你明天下午来我单位找我。”
苏砚将手机静音,黑暗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是律师,记忆力一直很好,她当然不会记不住那一年发生过的事情。
他是陆氏的天之骄子,二十九岁就在家族站稳脚跟;但她认识他的时候,只是成新所一个端茶倒水的律所小助理。
导火索是交往的一个冬天的晚上。她升律师前夜,他约她在陆氏楼下等,说有话要说。她等到快11点,看见他送一个合作方的女人上车,接着,她的信息显示"临时有事,你先回"。她站在冷风中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
这样的结局,不说她有点庆幸自己无法背着巨大的压力和他在一起,但和陆俞交往的一年,他一直很忙,平时也不会打扰她,况且他的控制,她有时也会感到恐慌。
后面所里上司几乎每天让她加班,李清雅不知是不是有意报复之前那场会议上的事。
——时间久了她便以为她遗忘了。
苏砚揉了揉自己头疼的脑袋,昏沉地睡去。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苏砚在楼下咖啡馆见了一个客户。大哥絮絮叨叨讲了一刻钟,她一杯美式喝完,将风险和时长都向对面讲得清清楚楚,大哥说:“苏律师,谢谢你。”
回工位还没坐稳,电话响了。周云的秘书说,下午三点十七楼会议室,高级律师晋升评审名单要过一轮,让苏砚把材料备好。
“好的”苏砚答道。
下午四点半,小于来了。小于先进了财务办公室,要走时来到了苏砚的工位上。
小于忽然压低声音和苏砚说:“苏律师,那晚的事……陆总让我跟你说声抱歉,酒吧那边人多嘴杂,让你听了一耳朵不好听的。”
苏砚一愣:“哪晚?”
“就前天那晚。”小于挠挠头,“那位崔小姐,是项目方那边安排过来的商务,追着陆总跑了好几个场了。陆总第二天就让人把她换了。那晚他出来,是因为听说你在门口……”苏砚看了看旁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同事,只好咳嗽了一声。
说到这他猛地住了嘴,干笑两声,"我、我就是多嘴,您别在意。您忙,我先走了。"
苏砚刚将小于招呼走,看门口有个红衣的身影,她感觉有点眼熟,近看后发现正是那位“崔小姐”,这次她一袭红裙,波浪卷上面绑着一个银色丝带,穿着米色高跟靴,看到了苏砚朝她走来。
律所里平常打扮都是统一的黑白灰的西装外套,一下子出现了一道不一样的靓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砚,能聊聊吗?”崔小姐来到了她的工位,居高临下地望着苏砚,不顾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注目。
“这位小姐,我们的律师是按小时收咨询费的,您这边没有预约不能擅自进入。”前台的Lucy马上反应了过来,跑过去和崔小姐一边抱歉弯腰解释道。
“是吗?是多少,我这有一张卡,买苏砚今天下午的时间。”崔小姐将那张卡甩到了苏砚的桌子上。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一张烫金的黑卡,看不出什么来头——然后把它推回崔小姐面前:"崔小姐,收好。"
“怕我买不起?”
"不是怕您买不起。"苏砚说,"是我这儿的时间不零售。所里有规矩,咨询要预约;您要谈事,前台有流程。您要是没有别的事——Lucy,麻烦送一下客。"
崔小姐笑了一声,把卡收回去。她绕过Lucy,走到苏砚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听清:"苏律师,我劝你一句。陆总那种人,身边哪缺过女人?他今天给你道个歉,你明天就当回事——你别以为你算个例外。"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砚看着她,她承认她说的有一些刚好戳中了她内心,她曾经也狐疑过,一年前那个冬天,她站在陆氏楼下的冷风里,等着他给一句明话的时候。
苏砚走神了一会儿,语气拉长。"崔小姐。"苏砚平静无波,"您追着陆总跑了好几个场,是因为您的项目;您现在跑到我面前来,是为了什么,您自己心里清楚。至于我算不算例外——那是他的事。轮不到您来告诉我。"
崔小姐的脸色变了变,变得不自然起来。
苏砚没等她再开口,已经坐下了,辩论对于律师而言是清粥小菜。她翻开手边的卷宗,头也不抬:"Lucy,送一下客。今天下午的咨询时间,我空不出来。"
崔小姐站在原地,半晌才冷笑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不知道谁先松了口气,几个人假装低头翻东西。Lucy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苏律师,你真厉害。"
苏砚笑了笑:"没什么厉害的。她要是真想谈事,会预约;她要是来吵架,我不奉陪。"
白天这一闹办公室出现了不少骚动,当晚,主管李清雅让她加班到了十点。下楼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车照旧停在老位置。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路过。
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崔小姐那句 "你别以为你算个例外。"是啊,说不定对于之前的女人,陆俞也曾这么上心,苏砚自嘲地想想,转身。
身后车窗里探出头的小于叫住苏砚,他拎着一个白色购物袋,“陆总知道了白天崔小姐的事情,让我来看看你,还有这个,你老家的特产鱿鱼丝。”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苏砚看着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之前她随口和陆俞提过一次。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
黑色轿车的车窗半降,隔着一层暗色玻璃,苏砚能隐约看见后座挺拔模糊的侧影,是陆俞。
苏砚微笑地轻声道“麻烦拿回去。”她声音平静,“替我谢谢陆总,零食我心领了,但东西不能收,公私该分的清楚。”
小于脸上露出为难“可...”
“没有可是。”苏砚轻轻打断,说完拢了拢西装,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小于望着她坐上的出租车尾灯融进夜色。
“东西退回来了?”陆俞的声音低沉,他这小半年都在国外寻找新的合作伙伴,每周都会让小于开车待她公司楼下,顺带看看她的工作情况汇报给他,他本以为他会来后亲自复合她愿意接受的。
“嗯,苏律师不肯收,说要公私分明。”小于低声汇报,“今天崔小姐跑到律所大闹,全所几乎都看见了,苏律师虽然应付过去了,但同事私下议论不少。”
陆俞指节缓缓收紧。
“崔家的项目,暂停对接。通知下去,以后所有的商务应酬,不许再把她安排过来。”
“好。”
车厢里陷入沉寂,陆俞似乎在想着什么。
另一边,苏砚回到租住的公寓。
屋子冷冷清清,她踢掉高跟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脑海中又浮现出今天的那句“别以为你算个例外。”
苏砚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陆俞的名字,在熟悉的电话号码上摩挲。
4
第二天一早,成新律师事务所里几个人在茶水间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昨天那个红裙子女人,就是陆总身边的?”
“应该是,好像是崔家的大小姐,我之前在新闻上好像还看到过她和陆总的热搜。”
“看样子是来找苏砚示威的,不过苏律师反应真稳,一点也没乱。”
“我记得陆总不是这半年都没来咱们律所了嘛?”
苏砚抱着卷宗,这些零碎的声音一字不落的进了她耳朵里,果然整层律所的人都知道了,闲言碎语间她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路过了茶水间,径直走向工位。
刚坐下,李清雅就走了过来,一摞案卷扔在她的桌面,纸张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周高级律师评审在即,手上这四起执行案子,你负责跟进。”李清雅目光多了几分敲打的意味,“苏砚,马上就要评高级律师了,我劝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别总被个人纠葛分散精力,要是评审出了岔子,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苏砚抬眼看向她:“放心,李律师,我分得清私事和工作。”
李清雅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苏砚打开一个执行案件的卷宗,又是家事纠纷。这是一起养老房腾退的强制执行案件。
当事人是67岁的陈老太太。早年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出钱买了一套两居室,当初心疼儿子,房产证写了儿子的名字,也想着自己以后用。
可儿子结婚后,媳妇不愿意老人长期住在家中,小两口哄着老太太搬出去暂住老房子,还把房子租给了外面的租客。
老太太把亲生儿子告上法庭,可判决生效之后,儿子耍起赖。房子已经租给第三方租客,租客签了正规租房合同,不肯搬走。
下午,陈老太太如约来到律所接待室。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的外套洗得发白,一坐下眼圈就红了。
“苏律师,那套房子是我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老太太声音发抖,“我就想有个地方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亲生儿子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苏砚把笔记本摊开,知人知面不知心,最亲的人也可能刀剑相向。
“阿姨,法理站在您这边。但是这个房子现在住着不知情的租客,咱不能直接把人赶出去。我帮您催促,但我也要实话告诉您,这是家庭内部的矛盾,处理起来会很磨人。”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我信你,拜托你了。”
苏砚将老人送出去后,长吁一口气,正准备看看线索有没有遗漏,隔壁同事雨欣神色异样地给苏砚递话:“刚才陆总来了。”
陆俞?苏砚缓过神来,她和陆俞分手已经一年了,他几乎没有亲自出现过。苏砚抬头,陆俞正从周总的办公室出来。
苏砚不经意地瞄了一眼,陆俞马上回望她对她挑了一下眼睛,苏砚赶快装作自己没有看到低下头去。
这一幕所有同事都尽收眼底。
当晚,周云还特地吩咐苏砚不要再加班了,可以将案子拿回家去做,免得太累,苏砚礼貌地笑笑,称“是的”。
第二天一早,苏砚跑去到这套涉案房屋所在的老旧小区。深秋风很大,小区树叶落得满地。
物业部的王主任一见到她就叹气:“这母子俩我们调解好几回了。儿子一直不露面,租客也是普通打工人,一次性交了一年两万多租金,说搬走就要损失钱,坚决不肯腾房。我们上门敲门,没人开门。”
苏砚问:“知不知道老太太儿子平时会去哪里?有没有他常接触的亲戚?”
“他偶尔会回这边小区找朋友打牌,但是时间没个准。电话是一概不接。”
从居委会出来,苏砚在楼下长椅上等。一直等到傍晚下班,租客小姑娘下班回来。
苏砚估摸着年纪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看到苏砚有律师证,瞬间高度警惕。
“我是跟他们签的正规租房合同,钱我已经全部交完,凭什么让我搬走?损失谁赔我?”小姑娘戒备地抱着背包,语气很硬。
苏砚没有一上来就讲法,而是坐在长椅上,慢慢跟她聊。
“我明白,你是无辜的。”
“但是这套房子法院已经判了要还给陈老太太养老。继续住在这里,你后面生活也会有麻烦的。”
女生还算通情达理,她低着头,糯糯道:“那我的房租押金怎么办,谁赔我钱?”
“损失你可以起诉跟你签合同的房东,也就是老太太的儿子。”苏砚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给她讲清楚,“我可以帮你看看起诉需要准备哪些材料,但是前提,我们需要商量一个合理的搬离时间。”
两个人在楼下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租客小姑娘的态度稍稍松动,但依旧不愿意立刻搬走:“我需要时间找新房子,至少一个月。”
接下来两三天,苏砚两头来回跑。跑社区、跑小区,找老太太其他亲戚打听消息,终于知道了老太太的儿子有时会去楼下的奇牌室。
终于有一天晚上,在小区楼下的奇牌室外面,苏砚撞见了老太太的儿子张磊。
张磊四十出头,一看见苏砚,扭头就要溜。
“张磊,躲是躲不掉的,判决在那里。”
张磊满脸不耐烦,双手抱胸:“那房子房产证写的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房子。我妈老了,非要争房子,纯属没事找事。”
“判决书上写得清楚,这套房屋要交还老人养老。”苏砚冷静得说,“你现在躲着不还房子,法律的严重后果你负责得起吗?”
张磊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但嘴上依旧硬扛:“租房的人签了合同,我现在也没办法叫人家走。”
苏砚知道自己不能跟他吵,“我们愿意给一个月找房搬家的缓冲期,但是解约产生的房租、押金损失,必须由你来负责。老太太是你母亲,一把年纪没有住处,你忍心吗?”
张磊面色凝重,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等苏砚回到律所,已经夜里八点多。老太太那边情绪越来越不稳定,隔一两天就打来电话哭诉,苏砚一边推进案件,还要不停安抚老太太的情绪。
距离律师评审还剩下四天的时间,苏砚忙得已经将陆俞当时出来望向她的那一眼抛之脑后。
第四天,苏砚正在工位整理案子的沟通笔录,计划下午再跟张磊的亲戚再做一轮思想工作。前台的电话慌慌张张打了进来。
“苏律师!”Lucy话到了一半,很是焦急。
尖锐的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响,一路从前台传过来。崔小姐一身酒红色长裙,全然不顾全办公室人的目光,径直冲到苏砚工位跟前。
不巧的是,今天刚好有评审会,评审委员会的几位评委兼高级律师,就在隔壁会议室。
崔小姐抬高声调,周围办公区大半的同事听得清清楚楚。
“苏砚!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摆脱不掉陆俞!你看你接的这些案子,这些人,哪里配得上陆氏集团,外界依旧会拿你和他的过往说三道四!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乎这些闲话吗?!”
刚刚还有人接咖啡的声音,整层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苏砚旁边的同事都齐刷刷看向这边。李清雅刚好从茶水间出来,也停住了脚步。
苏砚自己心里明白,这一年她自己付出了辛苦努力,又有多少和陆氏有牵扯呢?瞬间眼睛里蒙了一层雾气,只是努力能解决案卷里的法律纠纷,却堵不住人心里的揣测和闲话。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崔小姐今天这一通当众闹事,把悬在苏砚头顶的旧情绯闻,在朋友圈再次掀开来。
李清雅看崔小姐咄咄逼人的态度,也只好打了个圆场,缓缓道:“苏砚,你这次评审先暂停一下。”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一下子给苏砚泼了一头冷水。崔小姐洋洋得意,咳嗽了一声。
苏砚坐在工位,心脏重重往下一沉。终于,她按捺不住自己心头上复杂的感情,不知怎地,即便是刻意的避而不见,但她也不想自己的任何所作所为都和陆氏扯上关系。有些话必须两个人当面说清楚。
苏砚缓缓合上手里厚厚的执行案卷,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扬长而去。
她的愤怒,她要当面去找那个人全部说开。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苏砚拎起外套,坚定地迈步朝电梯口走去。
电梯灯突然响了,苏砚自己也被来人惊到了,是陆俞,身后还有小于和两个没见过的助理。
“这次的评审会我也参加,陆氏是成新的重要客户,考察下合作方业务的真实实力也是应该的。”陆俞扯了下自己毛衣下的领带,走向前,朝李清雅伸出了手。
李清雅回我。“陆俞,你...”苏砚吃惊地叫了出来。
“李小姐,我想每届的律所评审会最能展示出贵所的专业水平,今天也是想看下合作伙伴的未来潜力,我想这个要求不过分吧。”陆俞平淡无波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停在了崔晴的身上。
周云这时才出来,眼神示意李清雅不要乱说话。
“陆总...这”李清雅显然乖巧了许多,没想到陆俞会来到,她一旁讪讪道。
“青雅姐,我...”苏砚适时地说话。
李清雅沉默了几秒,看了看评审会议室说“你也进去,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好,以为你不舒服呢。”
苏砚长舒一口凉气。
崔晴从来没有见过陆俞那样的眼神,她一时腿软,坐在了地上。
偌大的会议室里,几位律所资历最高的人坐在两侧,旁听席上坐了陆总,主管李清雅,还有几个其他组参与晋升的律师。
苏砚在台上侃侃而谈,从最初的律师助理,到中级律师后亲自执手案件,处理家事纠纷,作尽调,用尽可能平静地语气将努力和进步都在幻灯片上一一展现。
汇报结束,一位老评委率先点头发问,针对几起案件的细节追问,苏砚对答如流,几个问题下来,评委席上渐渐不断有人点头认同。
苏砚心底的石头终于放下。
李清雅没好气地甩了甩笔,所有人在外面等待结果,不久后,会议室门再次打开,周云拿着投票结果当众宣布:苏砚,通过。
苏砚脸上不自觉地望向陆俞的方向。
四目相对,苏砚不好意思地扭过头,走出会议室。
刚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苏砚接到了个电话,是她那房子案老太太的儿子打来的,对方说他同意让出房子,好事连续发生,苏砚高兴地连拆了两包自己抽屉的鱿鱼丝,吃了起来。
当天晚上,为了给她庆祝晋升,苏砚去赴唐音的火锅约,等到苏砚赶到地时候,唐音已经开了两瓶啤酒。
火锅蒸腾热气里,两人都被蒸得有点微醺,唐音好奇地详细听完了事情的所有经过,她用筷子戳了一个鱼丸,对苏砚眨了眨眼:“我看你们复合迟早的事,对了,你说你们为什么分手来着。”
分手是苏砚主动提出的,时间也是深秋,苏砚知道这次她又欠了陆俞一个人情。其实仔细想想,陆俞除了忙碌,偶尔嘴欠,异性缘太好以外,其实作为男友尽心尽力。
“你说我没有安全感?”苏砚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红薯粉皮,不留情面地又捞起一大份毛肚。
“我可没说。”唐音打趣道。
“要我说,你明明心里还放不下他,就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陆俞那个身份他在外面应酬时异性多得是,而且当年分手你没把话给说透,他都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
苏砚搅着碗里的调料,沉默。当时分手后她只当陆俞是一时玩玩,就将他号码连人拉黑,没想到一周后就看到了那晚陆俞送一个女子上车的新闻,热搜在网上挂了整整一周:陆氏大公子与神秘女子深秋密会。
自此之后她更是置若罔闻,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升律师的工作事务里,只当楼下的那辆黑色厢车没有出现。
那时她从业不久,很多意外都是第一次碰见,她也不懂,她也不想参与,只想逃避。
苏砚回过神来,唐音连打了两个饱嗝。苏砚给唐音送走自己回了家。
律所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崔晴莫名其妙的就像消失了一样。十一月,深秋转寒。苏砚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她妈念叨了几句,问她多久回去看看。
苏砚想了想,自己去年一年没有回去,爸妈肯定担心,再说爸爸身体也不是很好,架不住爸妈再三劝说,律所最近又比较空闲,周末她得回一趟老家。
出发前一天晚上,冷雨天加大风,苏砚加班完走出律所,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近乎没电了。雨越下越大,迟迟打不到车。就在苏砚准备改签时,一台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是陆俞。
“上车,我送你回去。”他声音被雨声衬得温和,没有往日的压迫感。
苏砚迟疑片刻,雨实在太大,只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厢里很安静,陆俞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半领毛衣,白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苏砚只听见雨打玻璃的声响。
“听说你要回老家。”陆俞率先开口。
苏砚愣了愣,“嗯,家里要我回去。”
“被逼相亲?”陆俞侧过来看她。
苏砚淡淡地笑了一声:“小地方,常态。”又低头心里默默把唐音吼了一顿。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苏砚准备推门下车。
路灯忽明忽暗,苏砚拖着个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走进公寓门内,灯没有开,黑暗里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按在了墙上,苏砚听见行李箱倒了。
“苏砚。”陆俞微微唤她,俯身靠近,她感受到强烈的滚烫的气息和压抑的情绪。
开了快一小时的车,陆俞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嘴。许久,苏砚终于听到有人说话。
“苏砚,那个冬天...陆氏楼下你等我的那晚,后来..我才从小于那知道..那天是你成为律师的前一天晚上。”
苏砚呼吸暂停了一秒,黑暗里,苏砚的心脏感觉好像什么东西往回扯了一下。
陆俞微环着她的上半身,头抵在她左肩。
叹了口气,他说。“对不起,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上了热搜。”
她其实已经将这件事放下,但没想到他还在意着,她望着陆俞,不知所措喃喃道:“你..可以让小于向我解释....虽然...是我不好,我也没问。”
发丝间,她感觉有人将头抵在了她的肩上。
她侧头,看着陆俞温顺地抵在她的肩上。是她从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陆俞?”苏砚拍了拍身下人的背,没有一丝反应。
黑暗里两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陆俞顺势吻住了苏砚的嘴唇,苏砚起初试图扯开,但她能感觉到吻先是很愤怒,随即包含了咸湿和温柔,让她逐渐停止反抗。
吻了足足有几分钟的时间,苏砚感到自己已经是天旋地转了,陆俞终于和她拉开了些距离,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苏砚,当初你...为什么提分手,这一年...你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苏砚抬起头。楼道里很黑,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隐约感觉身下有东西在抖动。
“苏砚,你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
“你先松手。”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看了三秒,还是松了,退开半步。
苏砚弯腰去扶行李箱,他也伸手,两只手在箱把上撞到。
“小于后来和你解释了,那人就是一陌生人,你不信我。”他又伸手去拉行李箱,拉到后还显得不满地撇撇嘴。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苏砚的心里一时闪过好多想要反驳的话,但是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那个过去骄傲又脆弱的自己,就像用无数银针包裹着的刺猬,而陆俞偏偏是在自己最不愿意善待自己的时候出现的。她应该谢谢那时对她伸出援手的他。
今天,看着他恳求的眼神,她终于承认了。
“后来那条热搜挂了一个礼拜。说你深夜陆大公子私会。”她看向一边,终于问出了一直内心没问出的问题。
男生的瞳孔在黑暗里涌现了银河般的灿烂,流萤似火,他拉过女生的肩膀。
“照片是记者拍的。”
“楼下当时有两个记者。” 他说,笑的龇牙咧嘴“我看见他们了。”
苏砚不满说,“你没让人拦着。”
“我当时等你自己问一句。” 他抓着苏砚的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你一句都没有问。”
苏砚想笑出声,这样的陆俞她从来没见过。但是又秒换一副冷淡的面孔。
“我等了一年。” 他说。
“没人理我,苏砚,你和我在一起工作永远排我前面。”他没好气地低头,撇撇嘴。
“是你的工作一直排我前面。陆俞,还有你的应酬。”苏砚被刺激了一下,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内心真正想问的。
“你知不知道热搜的一个月。” 她说,“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洗个澡,坐在床上想一件事,想到睡不着。我想的不是为什么你不解释,我想的是 —— 我要是问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麻烦。”
“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陆俞欢喜地拉过苏砚的肩膀,直直的注视她。
“你高级评审评完了吗?”陆俞像想到什么事情,忽然抬头问。
苏砚抬起头看他。难道他这一年...是特意避嫌等她...苏砚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一抬头
“小于怎么知道高级评审那天崔小姐会来?”
陆俞咳嗽了一声,朝远处看看,只好坦白,“前台和我说的。”
苏砚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生气是陆俞在成心的事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好像是自己这一年的一举一动都没瞒过他的眼睛。
“评完了。”说完直接一拳捶向他的胸口。
“那就好。” 他说,忍着痛,然后望着她笑。
“苏砚”他又委屈巴巴地说,“我每周让小于去看你一次,除了出差,我站在你们所楼下,隔着一条街,看你们那层楼几点关灯。”
苏砚拉着行李箱上楼。
“苏砚,你一次都没关心我。”
苏砚装作没有听见地走进屋。
门嘭地关上了。苏砚打开窗户,看到楼下那人站着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她笑了。
她买了后天的车票,回到了徐市。七点四十的车,两个半小时。她一个人拖着箱子出站,没有让人接。
站前广场上一排卖烤肠和玉米的摊子,出租车司机举着牌子喊地名。风比京都软。她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年她好像没怎么回来过。
苏砚熟悉地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她家在老城区,一片九十年代的小区,六层,没有电梯,五楼。
苏砚妈在门口等着,紫红色羽绒服,一看见她就接过箱子。
“妈,不用麻烦了。”苏砚走进屋里,家里还是那样。三室一厅,木地板,客厅墙上挂着她的毕业照,沙发套洗得发白。
“回来了。” 她爸把老花镜摘下来,“路上冷不冷。”
“不冷。”
晚饭是红烧肉、炒青菜、一条鱼、一锅白菜豆腐。苏砚感叹了句饭菜真香,在外面工作都很难吃到家常菜。
“明天中午,人家来接你。” 她妈说,“小郑在银行工作,30岁,刚最近好像又升职了,你不是做律师吗?我看和你挺配,他妈也听我说后挺喜欢你的。”
“妈,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你给我个地址哈。”苏砚笑笑,想起那天和陆俞楼道里发生的事,没来由地脸红了起来。
第二天,周五中午,苏砚来到徐市一个著名饭馆的包间里,苏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约莫30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文质彬彬,看到苏砚走进来,他先是盯着苏砚看了两分钟,然后笑着问苏砚:“想吃点什么?”
苏砚被盯的有些不自然,她今天穿的是一套鹅黄色的毛绒外套和裤子,衬得整个人气质温婉,她朝男生笑了笑,“都可以。”
郑立诚把菜单收回去,点了五、六个菜,末了加一句:“再来一瓶啤酒。”
苏砚微微一笑,表示敬意。
“苏律师今年三十?”
“嗯。”
“听你妈说,你是在京都工作,发展的怎么样呢?”郑立诚装作不在意地拿着手里的菜单随意的翻翻。
苏砚不好意思的笑笑,如实说:“律师工作很忙,我刚升高级,还不太适应。”
郑立诚把菜单合上,笑了一下:“忙归忙,女孩子总要成家的。你在京都那种地方,女孩子一个人没人照应。”
苏砚刚要开口,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妈探进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妈?你怎么在这” 苏砚看向门外,被来人惊到了。
“我路过。”她妈走进来,“我买点橘子,顺便看看。”
郑立诚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都变了:“阿姨好。”
她妈在苏砚旁边坐下,眼睛在郑立诚身上扫了一遍,从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到他新西装袖口没剪干净的标。
“小郑是吧。”
“是是是。”
“我们砚砚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别嫌她闷。”
苏砚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
“阿姨,我也不藏着了,我觉得苏小姐的气质整个人和我都非常的相配,如果可以尽早的订这门亲事,我当然很乐意。”
说完手拿起酒杯,朝苏砚妈妈的方向喝了下去。
苏砚妈妈本就一直盼望女儿回到徐市工作,这下心花怒放,说道:“好,我这就回去和她爸爸商量着,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一直希望她能回来工作。”苏砚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苏砚,随身附和。
“不急,我看苏砚的意思是想回来,不行我也可以等。”郑立诚握着苏砚妈妈的手,一边微笑地劝说。
苏砚刚准备张口,包间门口有人突然敲门。
服务员进来,拿了一瓶价值上万的酒。
郑立诚一时错愕,望向服务员:“我们没点这么贵的酒。”
“是这位先生点的。”
三人朝门口看去,陆俞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挺直的站在门口,他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先是站在那儿看了一圈,微笑地朝苏砚妈鞠了一个躬,目光落在苏砚身上。
苏砚妈把人从头看到脚:“你是?” 她望望陆俞,又看向苏砚。
“阿姨,我叫陆俞。”
“你找我们家砚砚?”
“找她。”
郑立诚站起来,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只是僵住了:“这位是?”
苏砚还停留在对陆俞来到的震惊中,没有发现有人和她说话。
“苏律师的朋友?”
“男朋友。”
包间里静了三秒。
苏砚的母亲手里的橘子袋“咔”地响了一声。
苏砚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郑立诚的笑僵在那里,转头看苏砚:“苏律师,你没提过。”
“她这个人,话少。”陆俞说。
陆俞自信地走进包间,抽开郑立诚和苏砚的中间的椅子,他把那瓶酒推到桌子中间。
“阿姨,”他对苏砚的母亲说,“不知道您喝不喝白酒。这瓶给您的,您带回去。”
苏砚的母亲看看那瓶酒,又看看他,没伸手。
“小陆是吧。”她说,“你先坐。”
陆俞在苏砚旁边坐下。他没看郑立诚,先给苏砚的母亲倒了一杯茶,倒得很稳,一滴没洒出来。
郑立诚清了清嗓子,重新把场子往自己这边拉。
“陆先生来得正好。”他说,“我刚才正跟阿姨说,想尽早把亲事定下来。”
陆俞抬起眼睛。
“定亲?”
“对。”郑立诚把手往桌上一放,姿态摆得很足,“我父亲一直催我找个贤内助。苏小姐的气质,跟我很相配。”
陆俞没有立刻说话,苏砚看到他的脸色由青变白。
他转过头,看了苏砚一眼。
“你答应了?”
“没有。”苏砚说。
“阿姨答应了。”郑立诚接得很快。
陆俞转回去,看着苏砚的母亲。
“阿姨,您答应了?”
苏砚的母亲张了张嘴,脸一下红到脖子:“我……我是说回去跟她爸商量商量……”
“商量是商量。”陆俞点点头,语气很平,“答应是答应。这是两件事。”
郑立诚的脸色变了。
“陆先生,”他说,“我跟阿姨谈话,你插什么嘴。”
“她是我女朋友。”陆俞说,“您当着我的面,让她辞职回徐市,让我别插嘴?”
郑立诚噎了一下,苏砚已经感觉到空气当中浓浓的火药味。
陆俞打断他,“您刚才说,让她放弃远方的工作回来。她要是回来了,做什么。”
“回来当然是在本地找个律所,或者不工作,我养得起。”
他抬头看着郑立诚。
“您连她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她辞职、嫁人、甚至不工作。”
“她一年挣的钱,您养得起吗。”
郑立诚的脸一下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陆俞说,“我只是想知道,您让她放弃的东西,值多少。”
包间里死一样地静。
苏砚的母亲坐在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一时说不清是气还是窘。
郑立诚站了半分钟,忽然笑了一声,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行。”他说,“苏律师,你们家的事,我这个外人插不上嘴。”
他走了。门在身后带上,声音不重。
苏砚的妈妈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橘子袋,攥得袋子都变形了。
“苏砚。” 苏砚的母亲回神,叫苏砚。
“妈。”
“你跟妈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是窗户。
苏砚的妈妈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一起一伏。
“妈。”
“你别叫我。”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
“之前谈的。”
“那人家怎么追到咱们家门口了,我看今天那瓶酒,价值不菲,要好几万。”苏砚妈抓着苏砚的衣服,狐疑地看向苏砚。
看到苏砚没有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低下来,“那个小陆,妈看得出来,不是普通人。”
“人家那种人家,一桌人吃饭,说的是什么,吃什么,怎么坐,你去了,你懂吗。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去人家家里做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妈。”苏砚说,“他这人,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他家里人呢。”她妈说,“他妈妈呢。”
苏砚沉默了。
“妈是怕你受苦啊。”苏砚的妈妈叹了口气,示意她回去。
两人回到了包间,看到陆俞还没有离开。陆俞忙打招呼:“苏阿姨您好,我是苏砚的男朋友。”
苏砚的妈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只好说,“小陆,你哪人啊,和我们家砚砚相处多久了?砚砚在北京没少麻烦你照顾吧。”
陆俞忙摆摆手。“阿姨我家就在京都,苏砚的业务能力很强,同事都对她赞不绝口,上次她还帮了我个工作上的忙。”
苏砚的妈妈松了口气,缓缓道“那就好。”
第二天晚上,陆俞来了。
他没开自己的车,他是打车来的,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是给苏砚爸的茶叶。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苏砚没好气的道。
“多亏有了唐音。”
苏砚听到这个回答差点没气背过去。
“车呢。”
“停酒店了。”他说,“那车在你们小区太扎眼。”
苏砚看了他一眼。轻声地在陆俞耳边说道,“这次只是让你假装一下。”
陆俞轻笑,说“十分乐意。”
苏砚一直在爸妈眼中都是乖乖女的形象,这辈子最大的叛逆就是去了省外工作,加上昨天的事,她爸妈更会以为是她妈让她相亲,她才故意让陆俞过来的。
“你把东西放那吧。”她妈从厨房走出来,朝陆俞说道。陆俞点头答应。
苏砚的爸爸对陆俞倒是没什么意见,夸了两声“小伙子不错”。
饭桌上,她爸照例话少,只问了三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以后打算在哪儿”。
陆俞一一答了。
等吃完了晚饭,陆俞和苏砚帮忙在厨房洗碗,她妈忽然说:“小陆,你会不会修东西。”
“会一点。”
“那你帮我看看厨房那根管子,漏了好几年了。”
苏砚在旁边说:“妈,人家第一次来。”
陆俞已经站起来了。
“在哪儿。”
陆俞跟着苏砚走进厨房,朝底下望,那根管子用了十几年,接头处渗水,橱柜底下已经积了一小摊水。
陆俞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好看的手踝,蹲下去看了一眼。
“阀门在哪儿。”
“楼道里。”
他出去,把总阀关了,回来,把接头拧开。
“胶圈老化了。”他说,“得换。”
苏砚皱皱眉。“这时候门口的五金店都关门了。”
“信我。”陆俞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楼下,小于跑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胶圈、生料带,还有一把扳手,东西摆在面前。看到来人,苏砚的爸妈,苏砚都惊在了原地。
“陆总。”
“放那儿。”
小于看见厨房里的场面,愣了两秒,退了出去。
陆俞蹲在橱柜底下,把新的胶圈套上去,缠生料带,拧紧,站起来开阀,试水。
十分钟。
“好了。”
她妈站在门口,看着他手上那道黑印,半天没说话。
苏砚打了个圆场,“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国外读书,房子旧,什么都得自己修。”
苏砚妈妈显然十分满意,转过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当天夜里,苏砚妈妈趁陆俞走后来到了苏砚的卧室,她摸摸苏砚的头发,苏砚看向她。
“本来,我是说什么都不同意的,但是后头,我瞅着那男孩子人高马大的,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的,看你们两双方都对彼此有好感,我也只能先不管你。”
苏砚抱了抱她妈妈,轻声哄道。“放心吧,妈。”
苏砚的妈妈将保温壶里的梨汤放在了苏砚的桌子上,眼角留下了一丝幸福的热泪。
两个月后的北京。
苏砚刚进了成新律所,刚坐下,周云的秘书就过来了。
“苏律师,周总找您。”
周云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瑞士一个仲裁案。”他说,“我们所跟那边的事务所组了个联合团队,对方要一个中国律师。”
苏砚接过文件。
“为什么给我。”
“人家点名。”
“点名?”
“对方是那边的合作方。”周云说,“他们的法务总监上个月在北京开了个会,听过你一次论坛上的发言。”
苏砚翻了两页。
“我接。”
周云看了她一眼,对她的表现很满意,走出办公室。
刚回北京不久,苏砚参加了一个行业论坛,陆氏是主办方之一,苏砚被安排在一个分论坛上,演讲两个小时,题目叫《跨境并购里的时间节点与风险》。
台下坐满了人,她讲完,只有一个人提问。
那个人是瑞士那家事务所的法务总监,苏砚没想到这次发言还促成了一次合作。
之所以有那个论坛的名额,后来才知道,是陆俞在一个饭局上,跟主办方提了一句“成新的苏律师对这个题目有研究”,主办方就给成新发了一张邀请函。
苏砚望向车那边的人,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俞。”
“嗯。”
“以后这种事,你先跟我说。”
“说了你会去吗。”
苏砚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陆俞转头,看着她。“苏砚,合作是对方自己决定的。”
这个仲裁案做了三个月。
苏砚去了两趟苏黎世。第一次去,她在酒店里改材料改到凌晨三点,窗外是湖,湖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第二次去,开庭开了四天。到了最后一天,仲裁庭支持了中方的大部分请求。
她从会议室出来,外面在下雪。
手机响了。
“赢了?”是陆俞的声音。
“仲裁赢了。”苏砚笑了,眼神发亮,缓缓答道。
“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
楼下的广场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雪。
她跑下楼。
“你怎么在这儿。” “出差?” 苏砚一下子就看出了不妥。
“瑞士这边有个项目。”他说,“顺便。”
“顺便?”
“顺便来接你。”
她站在雪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俞。”
“嗯。”
“你这个‘顺便’,从北京顺到苏黎世?”
“路不远。”
“一万公里。”
日子过得很快。
春天的时候,苏砚搬了家。不是因为陆俞,是因为她自己攒够了首付。
房子在东四环,七十平,两室一厅,朝南。
她自己挑的,自己签的合同,自己办的贷款。
搬进去那天,陆俞来了,拎着两个纸箱。
“这什么。”
“书。”
“我没让你带书。”
“你的书。”他说,“你原来那屋的书架上,一半是法律书,一半是小说。”
苏砚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民法总论》,《合同法》,还有一本《百年孤独》,一本《呼兰河传》。
“你怎么知道我有哪些书。”
“你书架上摆着。”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书架。”
“第一次去你那儿。”
她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摆。
摆到《呼兰河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本是我大学买的。”
“看出来了。”陆俞说,“书脊都裂了。”
当晚,陆俞说什么小于失踪了,要留宿在她的家中。虽然苏砚百般不乐意,但还是感觉中黑暗里有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了她的被窝。
夏天到得很快。盛夏时加班是最不乐意发生的事情。
苏砚今天加班到八点,她站在楼下像往常一样等着那人的车,手机响了。
“到了。”
她抬头,看见了她熟悉的人脸,上了车。
车里很凉快。
“回家?”他问。
“嗯。”
“今晚去你那我那?”陆俞魅惑地朝她靠近。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苏砚一下子笑出了声。
“还是去cosy?”
“陆俞。”苏砚一下子打住他的话。
“嗯。”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两年前那天晚上。”她说,“你问我为什么提分手。”
“记得。”
“我当时回答你。”苏砚转过头,“那时候你没让我觉得,我在你这儿排在前面。”
陆俞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嘴上也抽搐了几秒。
“现在呢?”他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转过头问。
“现在,” 她缓缓道,想起了昨天两人的情形。“现在我发现你深藏不露。”
陆俞不羁地舔舔嘴角。苏砚边说边笑弯了腰。
车停在楼下。
他跟上来了。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没有开灯,夕阳最后一层落辉罩在金色罗马布地毯上,苏砚把窗帘拉上回过头。
房间幽暗,苏砚轻声地叫唤。
“陆俞。”
“嗯。”
她从后面抱住那人结实的胸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对我的肯定,谢谢你。”她说。
陆俞按住她内侧的手,随后把上衣脱下来,扔在地上。
“苏砚。”他看向她,嗓音低沉。
“嗯。”
“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谢我一遍吗。”
“不一定。”她说,“看你表现。” 她顺便朝他吻去。
黑暗中,陆俞环抱着苏砚,用力将本就瘦弱的她抬了起来。
“今年和我结婚。”摸着她的头发,他表白,语气从未有过地笃定。
没有看到对面害羞的神情,他将她抱到了沙发上。
开始不自觉地脱去她的上衣。
“那我努力一点。”黑暗中,她缓缓答道。
“谢谢你。”
苏砚感觉到身上人的动作有力的回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