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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32:14

第一章 雨里的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巷子里围着他的三个人,是他花二十块钱请的。

更早两年,他每天站在我回家的路口,等一场刚好能让我看见的雨。

三月,南城七中,晚自习九点四十放学。

我骑车从后门出去。那条巷子没灯,尽头是一家网吧的红招牌,光打在墙上,红

得像谁不小心泼了一墙颜料。

我看见三个人把一个男生堵在墙边。

我没多想。车一扔,伞也扔了,我冲过去喊,“老师来了。”

声音劈了,难听。那三个人回头骂了一句,跑了。有一个还绊了一下,鞋都掉了

一只,没人捡。

男生靠着墙蹲着,校服湿透了,刘海滴着水,手背擦破一块,血混着雨水往下

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团。

我蹲下去,从书包里翻创可贴。我书包里永远有创可贴,因为我总摔,我妈说我

走路不看路,迟早把膝盖磕成地图。

他说,“不用。”

我说,“没事,我在呢。”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像被雨泡过,眼白里有一层很薄的红。

我把创可贴按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凉得吓人,整只手僵了一下,像被烫

到。

我拉他去便利店。他不肯,说,“不用。”

我说,“你手在流血。”

他说,“一点点。”

我说,“一点点也是血。”

便利店门口的灯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店员在打哈欠,电视里在放球

赛,声音开得很小。

买了两瓶热牛奶,塞一瓶给他。他捧着,不喝。

我说,“喝。”

他说,“我不冷。”

他手在抖。牛奶盒子都在抖,抖出很小的波纹。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僵成一根木头,肩膀绷得笔直,连

呼吸都变轻了。

我这才看清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是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

点污渍。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洗衣粉混着机油,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横着,不长,像一条被雨冲淡的

线。

我问,“你家在哪。”

他说,“前面。”

我说,“我送你。”

他说,“不用。”

我还是跟着。他走得很慢,我推着车跟在后面,巷子里的水溅起来,打湿了我的

裤脚,凉得我直吸气。

走到街口,他停了。

招牌是手写的三个字,玉兰洗衣。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一个女人弯着

腰熨衣服,蒸汽把她的头发打得湿湿的,贴在脸边。

他说,“到了。”

我说,“你妈妈。”

他不说话。

我说,“那我走了。”

我把伞塞他手里。他说,“不用。”我说,“明天还我。”

我骑出去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雨里,伞抱在怀里,没撑开。

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块招牌底下。

我骑回家,我妈问我怎么湿成这样。我说,“救人。”

我妈说,“你这毛病,改不了。”

我说,“改不了就改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校服湿透了,头发也湿透了。

可他的鞋是干的。

鞋面湿了一层,鞋底干干净净,连一点泥都没沾。

说明他是听见我的车铃,才走进雨里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我想,这个人,有点意思。

这些是他后来才告诉我的。

我跑过去的时候,伞先扔了。

他在心里喊,别跑,摔了我会心疼。可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站着不动,我就会一直跑过去。

那把伞他一直没还。他把它放在床头,每天看一眼。伞骨上有一道划痕,是我扔

下来的时候磕的。

他量过,七厘米。

第二章 投喂

第二天早自习,我走进教室,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他。

他换了干净的校服,手背上贴着我给的创可贴,低着头看书。

我才知道,他跟我同班。

同班一年半,我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第一节课前,我的桌上多了一把伞。

伞骨修好了,松掉的那一根被胶带缠了两圈,缠得很整齐。

我抬头,他已经在座位上坐下,低着头翻书,像是昨晚那个在雨里发抖的人不是

他。

我走过去,把伞放他桌上,说,“手艺不错。”

他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道什么歉。”

他说,“伞是你新买的。”

我说,“是啊,新买的,被你修好了,我谢谢你还来不及。”

他耳朵红了一点,红得很浅,像被人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带两份早餐。

一份豆浆,一个蛋,一个肉包,用油纸包着,放在他桌洞里。

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把东西拿出来,放回我桌上,说,“不用。”

我又放回去,说,“买多了。”

他说,“那你退掉。”

我说,“退不掉,我钱都付了。”

他看了我三秒,把油纸拆开,低头吃了。

吃得很慢,很小口,像在吃什么很贵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早上没吃早饭。他妈妈凌晨四点起来接活,他在店里帮

忙,帮到六点半,直接来学校。

这些我当时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他桌洞里的油纸是空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课本底下。

我开始留意他出现的规律。

我车链子掉了,蹲在车棚里弄了十分钟,满手黑。他正好经过,说,“我看看。”

他蹲下来,手指一勾,链子就回去了,动作快得像变戏法。他手上全是机油,我

掏纸巾给他擦,他整个人僵住,说,“我自己来。”

我留堂,写到七点,下楼看见他站在楼梯口,说,“顺路。”

我说,“你家在反方向。”

他说,“今天去买东西。”

下雨,我忘带伞,跑到校门口,看见他站在屋檐下,校服湿了一半,说,“我也没

带。”

我把伞撑开,举到他头顶。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说,“你打。”

我说,“你都在淋着了。”

他说,“我不怕淋。”

我说,“我怕你感冒。”

他不说话了,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只挨着一点点,像怕压坏

什么。

后来我发现,他书包里永远有一把伞。

我从他书包侧袋的轮廓看出来过,也在他拉开拉链的时候看见过一次,黑色的,

折得很整齐。

可他从没给自己撑过。

我桌洞里开始出现牛奶。

热的,用校服袖子裹着,怕凉。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字很好看,写着,“别空腹

喝咖啡。”

我没喝咖啡,我喝豆浆。他连这个都记错了。

我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你也是。”

第二天,牛奶又来了,便利贴上多了一行,“我不喝咖啡。”

我写,“那你喝什么。”

他写,“你给的牛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同桌小满凑过来,说,“这不对劲。”

小满咬着笔头,圆脸凑得很近,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她说,“一个被欺负的男生,

怎么天天有空跟着你。他不上课吗,他不写作业吗,他没有别的事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

我说,“我乐意。”

小满把笔一摔,说,“行,你完了。”

学校的广播坏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上跑操,喇叭里全是电流声,像有人在里面

磨牙。教务处主任急得跳脚,找了外面的师傅来看,师傅说要换主板,得等。

那天中午,我看见陈屿蹲在广播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回形针,掰直了,往一个

小孔里捅。

我问他干嘛。

他说,“随便看看。”

下午跑操,喇叭响了。声音很清楚,清楚得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一秒。

主任在主席台上愣了半天,说,“谁修的。”

陈屿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说,“碰巧。”

他手指上有黑。不是机油,是那种很细的灰,洗不掉的那种。

我后来去过广播室。里面的线被重新排过,排得很整齐,每一根都用胶带固定在

原来的位置,像有人在这里蹲了不止一个晚上。

还有一次,我在食堂排队,前面的位置突然空了。我抬头,看见他站在桌边,手

里端着两份饭,说,“我给你占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说,“猜的。”

那份饭里,糖醋里脊全在我这边。他自己那份,只有青菜。

我夹了一块给他,他说,“我不爱吃甜的。”

后来我看见他把我夹过去的那块,吃得很慢。

他打球也好看。我路过球场一次,看见他投了个三分,球进得很干净。他没有

喊,也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等我看见。

我假装没看见,骑车过去了。骑出去很远,耳朵还是热的。

还有一次,他拿着一道数学题来问我。

压轴题,我讲了三遍,讲得口干。他一直点头,说,“懂了。”

第二天,我在他桌洞里看见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他的字,答案写得干干净净,步

骤比我的还短。

那道题,他早就会。

他来找我,只是想坐在我旁边,四十分钟。

我把草稿纸折好,放回他桌洞,什么也没说。

那天放学,我在楼梯口拦住他。

我说,“陈屿,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嗯。”

我说,“明天中午,楼梯间,你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好。”

很久以后他告诉我,那天我多带了一个蛋。

我把蛋放进他桌洞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课本,他数了一下,我的手指在他书

上停了大概两秒。

他说,两秒。

他记到现在。

第三章 那句翻车

第二天中午,楼梯间没人。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校服的毛边照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我说,“陈屿。”

他说,“嗯。”

我说,“我好像喜欢你。”

楼梯间很安静。楼上有人的脚步声响了两下,又没了。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我。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主动的,容易得到的,都不会珍惜。”

我愣了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像背了很多遍。

可是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红得像要滴血。他的手在裤缝上蹭,

蹭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我说,“陈屿。”

他说,“嗯。”

我说,“你手在抖。”

他说,“没抖。”

我说,“那你再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

他说,“我忘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笑得蹲下去,扶着楼梯扶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

一只被人当场掀开壳的蜗牛。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说,“行。”

他说,“什么行。”

我说,“那我不主动了。从现在起,换你。”

我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没回头。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他上了两节课都没缓过来。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主动

的,容易得到的,都不会珍惜。”全班哄堂大笑。老师让他坐下。

放学的时候,我在车棚推车,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他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站在我面前,喘着气。

他说,“我错了。”

我说,“你说,错哪了。”

他低着头,说,“台词背错了。”

我把车撑踢上去,笑得差点把车推倒。

我说,“陈屿,你这个人,真没救了。”

他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说,“你又来。”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这次是真的。”

从第二天起,他开始追我。

追得很笨。

他每天早上在车棚等我,手里拎着一袋豆浆,看见我就递过来,说,“我买的。”

我说,“你不是不喝。”

他说,“给你买的。”

有一天豆浆洒了,洒在他校服上,白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回

去洗。”

我说,“你妈妈要骂你。”

他说,“她不会。她只会说,干净了就行。”

他开始给我买东西。第一天买了奶茶,全糖,甜得发苦。我喝了一口,脸都皱

了。他慌了,说,“我去换。”

我说,“不用,挺好。”

第二天,他站在车棚等我,手里两杯,一杯三分糖,一杯无糖。他说,“我不知道

你现在想喝哪个。”

我说,“三分。”

他把那杯递过来,自己拧开无糖的那杯,喝了一口,皱了下眉,还是喝完了。

我后来见过他妈妈。

那天我去洗衣店还他落下的作业本,卷帘门全拉开了,里面堆着一排排衣服,用

塑料膜罩着,像一排排睡着的人。他妈妈坐在小凳子上缝一颗扣子,手泡得发白,指

腹起了皱。

她抬头看我,看了两秒,说,“你就是沈昭。”

我说,“阿姨好。”

她说,“他天天念叨你。”

我脸一下就热了。

她从锅里捞了一个蛋,塞我手里,说,“吃。”

我说,“不用。”

她说,“吃。”

我吃了。蛋煮得有点老,可是很香。

她低下头继续缝扣子,说,“这姑娘干净。”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我还是在说衣服。

后来陈屿把那个坏了的八音盒修好了。

那是我小学时候的东西,底座裂了,发条卡住,拧不动,我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

扔,一直放在书架最上面。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他把它放在我桌洞里,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试试。”

我拧了一下。

它响了。

很轻的一段曲子,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很多年没说话的人在咳嗽着开口。

我趴在桌上,听了三遍。

放学我问他,“你怎么修的。”

他说,“我算过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四个字。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很快补了一句,“运气好。”

我说,“陈屿。”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别跟我说运气好。”

他看着我,没说话,耳朵又红了。

那几天,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会主动跟我说话,

会在食堂帮我占座,会在我值日的时候把拖把抢过去。

我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

然后我看见了梁骁。

那天放学,我从后门绕,想抄近路去老街买豆浆。

巷子口,陈屿和梁骁站在网吧招牌底下。

梁骁眉毛断了一截,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印着号码的球衣,手里夹着烟,没点。

我停在墙后面。

我听见梁骁说,“下周三,老地方,二十,别真打。”

陈屿说,“知道。”

梁骁说,“行啊。”

陈屿说,“她要是看见,你就跑。”

梁骁说,“跑什么。”

陈屿说,“跑就行。”

我站在墙后面,手里那袋要给他的豆浆,一点一点凉下去。

后来他跟我讲那天,说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准备了两年的台词,一句没用上,还被我当场拆穿。

他说他当时想,完了。

可他又想,我笑了。

他说,我笑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第四章 拆穿

我从墙后面走出来。

梁骁看见我,烟一扔,跑得比兔子还快,跑出去十几米还回头喊了一句,“嫂

子。”

我没理他。

陈屿站在原地,脸一点点白下去,白得像洗衣店里刚晾干的床单。

我说,“二十块钱,三个人,演得挺便宜。”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下次想见我,直接说,我给你打折。”

我转身要走。

走到第三步,我停下来。

我回头看他。

我说,“哦对了,我早就知道。”

他说,“什么。”

我说,“你每次偶遇,都穿同一双鞋。鞋面湿了,鞋底是干的。”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说,“真正在雨里站过的人,鞋底不可能干净。”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我回到家,把那袋豆浆倒进了下水道。

第二天,我把一张创可贴放在他桌上。

就是两年前那种,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包装。

我说,“这个也还你。”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了。

中午,我把一个纸袋放在他桌角。

里面是他给的糖,他没喝的那几盒牛奶,还有那个八音盒。

八音盒我拧了一下,听完了最后一遍,才放进去的。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很重。

我没回头。

放学的时候,他在楼道口拦住我。

楼道里没灯,只有窗外的一点余光。他的影子压在墙上,很瘦。

他说,“你在生气。”

我说,“我气。”

他低下头。

我说,“我气的是你宁可花二十块钱雇三个人,也不肯直接走过来,跟我说一句你

想见我。”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眼睛红。他在雨里发抖的时候没红,被三个人堵在墙边的时候没

红。

现在红了。

他说,“我怕。”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不来了。”

我没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沈昭。”

我停下。

他说,“我明天还等你。”

我说,“随便你。”

第二天中午,梁骁跑到我班门口,冲我喊,“嫂子。”

全班回头。我把手里的书砸过去。

他接住,笑嘻嘻的,靠在门框上。

他说,“他让我别说,我偏说。”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上周职高那帮人在网吧门口堵我们,他一个人站最前面。三个人,他打跑

的。”

我看着他。

他说,“他打架是真能打。上回我跟人起冲突,他过来,一只手就把人按墙上

了。”

我说,“那你们三个还演。”

梁骁抓抓头,说,“他给钱啊。他说,演戏也得给钱。”

我问,“他给你们多少。”

他说,“二十。一次二十。他还让我们别真打。”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说你会心疼。”

我站在走廊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梁骁又说,“他还说,让我们别靠你太近。”

他说完,冲我摆摆手,说,“行啊,嫂子,我先走了。”

走出去两步,他又回头,说,“他还说,要是哪天你不理他了,就让我们别再演

了,他自己来。”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在车棚看见他。

他蹲在我的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我的车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说,“陈屿。”

他站起来,手上全是黑。

我说,“你把我刹车擦坏了。”

他低头一看,脸白了。

他说,“我修。”

我说,“你什么都会修,是吧。”

他说,“不是。”

我说,“广播是你修的。八音盒是你修的。我车链子坏了三次,都是你弄的。你什

么都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

他说,“我怕你不需要我。”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陈屿,我给你三天。”

他说,“什么三天。”

我说,“三天之内,你想好了,来找我。想不好,就别来了。”

我推着车走了。

走出车棚,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不用三天。”

我没回头,我说,“三天。”

他后来告诉我,我走的时候,车铃没有响。

我平时走的时候都会按一下车铃,叮叮两声,很好听。那天我没按。

他在车棚里站了很久,把那块抹布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他说,他以为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说,他算了我会不会喜欢他,没算我会不会恨他。

第五章 认输

第三天,下了暴雨。

从中午开始下,下到放学都没停。操场的排水沟堵了,水漫到台阶上,学生们卷

着裤腿往外跑。

我推着车从后门出去,看见他站在车棚底下。

没打伞。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往下滴水,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

他手里抱着一个本子,用塑料袋裹着,裹得很严实,怕淋湿。

我停在他面前。

我说,“你又演。”

他说,“这次不是演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打伞。”

他说,“我怕你走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很大,砸在车棚的铁皮上,声音像有人在上面敲鼓。

他把塑料袋拆开,把本子递给我。

那是一个数学作业本,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很好看,一笔一画,很用力。

我翻开第一页。

九月三号,晴,医务室门口,她给了我一张创可贴,她说,“没事,我在呢。”

第二页。

九月四号,阴,后门梧桐树下,她七点零八分经过,车铃响了两下。

第三页。

九月五号,小雨,老街豆浆店,她买了两个蛋,跟老板说,“多放糖。”

一页一页,全是日期,全是时间,全是我。

我又翻过两页。

十一月十一号,风很大,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了校门口一个初一的小姑

娘。

三月一号,开学,她在校门口买了三束花,两束给老师,一束给门卫。

这些事我做完就忘了。

他全记得。

我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有一页写着,十二月二十四号,雪,她围了一条红围巾,在门口摔了一跤,爬起

来笑了。

我不记得那天我摔过。

可他记得。

我继续翻。

三月十二号,雨,后门巷子,我让梁骁他们等我,等她的车铃。

我抬起头。

我说,“你从一开始就在。”

他说,“是。”

我说,“你比我还早。”

他说,“是。”

我说,“早多久。”

他说,“两年。”

雨声很大。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低着头,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滴在本子上,把一行字洇开了。

他说,“我爸说,太容易到手的,留不住。”

他说,“我爸初一那年走的。走的那天下雨,他站在门口,说了这句话,然后就走

了。”

他说,“我妈没哭。她把他所有的衣服洗了一遍,叠好,放在柜子最上面,再也没

拿下来。”

他说,“我怕你也一样。”

我站在雨里,本子抱在怀里。

我说,“陈屿。”

他说,“嗯。”

我说,“那是你爸,不是你。”

他抬起头。

我说,“还有,你演得最像的那一场,是我心动的那一场。”

他愣住了。

我伸手,把他手腕上那张旧创可贴撕下来。

那张创可贴已经褪色了,边缘起了毛,贴了不知道多久,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

方形印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贴上去。

旧的那张,我收进自己口袋。

他说,“你干嘛。”

我说,“留着。”

他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下次你再演,我就拿出来罚你。”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一点也不可怜。

雨还在下。他把伞撑开,举到我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我说,“你往这边点。”

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他说,我把旧的那张创可贴收走的时候,他的心跳停了一下。

那张创可贴,他贴了两年。

洗过很多次,边缘都毛了,他还是舍不得换。

我给他贴新的那天,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很轻。

他说,他想,这次是真的了。

第六章 这次不是演的

暑假,又是一个雨天。

我在后门等他。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来了,撑着一把黑伞,走得很慢。

走到我面前,他把伞递给我。

我说,“你呢。”

他说,“我淋着。”

我说,“你傻啊。”

他说,“这次不是演的。”

我把伞撑开,往他那边偏了偏。

他站进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我说,“陈屿,我给你立三条规矩。”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不许再装可怜。”

他说,“好。”

我说,“第二,想要什么直接说。”

他说,“好。”

我说,“第三,下次别在雨里等,进来敲门。”

他停了一下。

他说,“好。”

我们沿着老街走。雨小了,屋檐上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

他忽然说,“那我现在想要什么,能说吗。”

我说,“说。”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沈昭,我想要你。”

雨声很轻。我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刘海,看着他发红的耳朵,看着他手里

那把被我推到他那边的伞。

我说,“巧了,我也是。”

他愣在那儿,像没听懂。

我把伞往他怀里一塞,说,“走了,回家。”

他跟上来,走得很快,快得像怕我反悔。

走到洗衣店门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很旧的包装纸,创可贴的包装纸,边角磨圆了,上面的日期已经褪得看不

清。

他说,“这是两年前那张。”

我说,“你留这个干什么。”

他说,“那天你贴完,把包装纸扔了,我捡的。”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创可贴,举到他面前。

我说,“这个我替你保管。下次再演,就罚你。”

他看着我,笑了。

他说,“不演了。以后都是真的。”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很淡的光,照在洗衣店的招牌上,那三个手写的字被雨水洗过,干

净得发亮。

他妈妈从店里出来,看见我们,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从锅里捞了两个蛋,用

一个碗装着,端出来。

她说,“吃。”

我说,“谢谢阿姨。”

她说,“干净了就行。”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湿了一半,裤脚全是泥。

我笑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他从小就倔。”

我说,“看得出来。”

她说,“倔的人,认准了就不会松手。”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回店里了,背影很瘦,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旧印子。

我想,这个人,我捡定了。

他撑着伞,总是往我这边偏。

偏得他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还不知道。

我没提醒他。

我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纠缠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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