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块干饼
雨点子砸在破庙瓦片上,跟撒豆子似的。苏晚晚一头扎进庙门,脚底踩到软乎乎一团——低头一看,是条蛇蜕。她“噌”地蹦出三尺远,后脑勺差点撞上门框。
“嚯,这庙够客气的,迎客礼都这么别致。”
庙里黑灯瞎火,供桌上的泥胎神像塌了半拉脑袋。她抖着湿透的袖口往里摸,打算找个避风的角落对付一宿,却听见神像后头有喘气声——粗、沉、带着腥气,像乡下屠户家那头待宰的老黄牛。
她踮脚绕过去,蹲下一瞅,好家伙,一个血葫芦似的人蜷在那儿,玄色劲装糊满泥浆,左肩一道口子翻着肉,腰上还别着半截短枪。
“喂,活着没?”
苏晚晚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胳膊。下一瞬,那血手跟铁钳子似的反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
“嘶——撒手撒手!我骨头细,禁不起您这么捏!”
男人眼皮掀了掀,没撒手。苏晚晚疼得直咧嘴,也不恼,一根一根掰他手指头:“行行行,有力气掐人,说明死不了。那我这半块饼就省了。”
她嘴上说省,手却往怀里掏。油纸包揭开,半块干饼硬得能砸核桃,是她两天的口粮。她对着饼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过去:“吃。我奶娘说,出门在外,饭要分着吃才香。”
男人没接。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先把她从头扫到脚——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脸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就那双眼睛亮得邪乎,跟雪地里捡着颗黑豆似的。
“不怕我是坏人?”他嗓子跟磨砂石似的。
苏晚晚正低头撕自己裙摆——刺啦一条,利索——头也不抬:“你见哪个坏人被砍成这样还往破庙钻的?坏人早跑衙门喊冤去了,顺便讹一笔汤药费。”
粗布条子往他肩头一缠,苏晚晚手上使劲,嘴里没闲着:“出门在外要当心,我奶娘说吃亏是福,可也不能老吃亏。你看你这伤,再偏两寸就是脖子,脖子砍断了可没处缝去。”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你奶娘还说什么?”
“还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所以——”她拿牙咬断布条,打了个死结,“你这饼吃完别嫌少,明早雨停了再走,我明儿还来送。反正我家也没余粮,多你一张嘴跟少你一张嘴差不多。”
她拍拍手上的灰,笑得眼睛弯弯。
男人嚼了两口饼,糙得刺嗓子。他咽下去,问:“你叫什么?”
“晚晚。”她拿袖子蹭了蹭鼻尖,“晚到的晚。我奶娘说捡到我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后来她也没再捡着比我更晚的,这名儿就归我了。”
“你要真想谢我——”她指了指他肩头的布条,“下回别把血蹭我布上,这布还得留着纳鞋底呢。”
男人低笑出声,扯动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嘶得又响又长。
他从腰间摸出块巴掌大的铁牌,黑沉沉的,边上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苏晚晚伸脖子瞅了一眼,铁牌又被他塞回怀里。
“住哪儿?”
“官道往东二里地,柳树底下第三户,门口拴着个豁了口的石磨。你打听晚晚,没人不知道。”她顿了顿,“不过你最好别白天来,我奶娘前个月没了,隔壁刘婶老琢磨着把我弄她家去给她傻儿子当媳妇。你一来,我更说不清。”
她说这话时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今儿白菜涨价了。
天蒙蒙亮雨才歇。苏晚晚先走一步,把剩下的半块饼渣用叶子包好,搁在他手边:“省着点,我明儿来之前你可别饿死了。”
临出门又折回来,从供桌底下摸出个破瓦罐,舀了半罐子积的雨水搁他跟前。“伤口别沾水。走了。”
脚步声踏着泥水远去。萧景珩靠墙坐着,捏起那片叶子包——穷得叮当响的小丫头,办事倒一样没落下。
天亮后他摸回城,暗卫寻他寻疯了。
“世子!您这伤——”
“先别管伤。去京郊官道东边,二里地,柳树底下第三户,门口有个豁口石磨。找个叫晚晚的丫头,十三四岁,眼睛很亮,嘴皮子利索。”
暗卫领命去了。
半个月后回报:石磨那户半年前就搬了,原址住着个姓刘的婆子,说那丫头跟她奶娘走了,奶娘死后丫头也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石磨是刘婆子家后搭的。
萧景珩把铁牌往桌上一搁,指节叩了两下桌面。
“继续找。活要见人。”
暗卫应声退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她要是缺胳膊少腿地回来——”萧景珩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你也别回来见我了。”
暗卫后背一紧,关门退了出去。
桌角那半块干饼渣,萧景珩用帕子包了,搁在书案抽屉最里头。
暗卫退出去又折回来,门推开半扇:“世子,那刘婆子还说了一嘴——丫头走之前把石磨边上埋的半罐子铜钱刨出来带走了。刘婆子骂了三天,说那罐子是她家祖上传下来的磨盘底下压着的。”
萧景珩抬眼:“磨盘谁打的?”
“刘婆子说是她公爹早年请石匠凿的。”
“罐子埋磨盘底下,她公爹知道吗?”
暗卫愣了一息:“……刘婆子没提。”
“回去问清楚。磨盘底下刨出来的东西归磨盘主家,那丫头刨罐子的时候刘婆子在场没有?不在场就是偷。在场就是刘婆子默许。问明白了再回来。”
暗卫领命走了,隔日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刘婆子改了口,说罐子是她自己埋的,故意讹那丫头。她儿子傻,她想扣下丫头给儿子做媳妇,丫头不肯,半夜翻墙跑的。罐子里的铜钱总共七十三文,丫头一个没拿,原样埋回去了,就在磨盘东边三步远的老槐树根底下。”
萧景珩听完,把手里茶盏搁下:“七十三文。她连这个数都记得清。”
“刘婆子还交代,丫头走时说要去南边找活计,城里绣坊招人手,管饭。”
“南边哪个绣坊?”
“她没说。刘婆子也没问。”
萧景珩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暗卫站得笔直,额角渗了薄汗。
“三个月。”萧景珩开口,“京郊方圆二十里,所有绣坊、染坊、浆洗铺子,一家一家问。十三四岁,叫晚晚,眼睛亮,嘴皮子利索,左手虎口有块烫疤——她给我缠布条时我瞧见的,是小时候端热锅烫的。”
暗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珩从抽屉里把那帕子干饼渣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问话的时候客气些。别吓着人。”
暗卫心里嘀咕:您上回说‘缺胳膊少腿别回来见我’,这回又‘客气些’。嘴上只敢应:“是。”
又过了半月,暗卫回来复命,这回脸色更差:“世子,南边绣坊问了七家,两家说去年秋天招过短工,其中一家姓陈的绣坊掌柜记得有个叫晚晚的丫头来问过工,但没留下——掌柜嫌她年纪小,手上有烫疤,怕做细活不稳。丫头走的时候问掌柜借了半块饼,说下回还,掌柜没当回事。”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掌柜说丫头打听过码头扛包的活计,说扛包不看年纪,看力气。”
萧景珩沉默了一阵。窗外头起了风,吹得廊下灯笼晃荡。
“码头。”他把铁牌往桌上一搁,指节叩得比上回重,“码头扛包的、拉纤的、搬货的,所有把头的名字列一份给我。她要是真去了码头,准有人见过。”
暗卫领命退下。走到门口,萧景珩又叫住他。
“那半块饼——陈掌柜的——你替她还了。多给二十文,算利钱。”
暗卫嘴角抽了抽,没敢吭声,关门走了。
第2章 被捡回府
苏晚晚蹲在柳溪镇外的河滩上捶被单,木杵举到半空停住了——河对岸站了个穿黑衣的瘦高个,也不知站了多久,跟截树桩子似的没声没息。
“我家主子要见你。”
她第一反应是把围裙往腰后一掖,退半步,后脚跟踩进湿泥里。“你家主子是谁?我可不接大活儿,我手冻了,绣不了细活。”手背往围裙上蹭了蹭,裂开的冻疮被皂角水一浸,疼得她嘴角抽了抽。暗卫噎在那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跑了半个月的腿,寻思这丫头见了侯府的人该哭天抹泪地喊“可算找着我了”,谁成想她先跟他谈工钱行情。
河堤上辘辘驶来一辆青篷马车,帘子一掀,里头探出张脸。年轻人,下颌绷得紧,眉骨高,眼神跟刀子似的往她这边一扫:“半块干饼,忘了?”
苏晚晚手里木杵“咚”一声掉进河里。她瞪圆了眼珠子看了他半天,突然指着他鼻尖:“你是那个——破庙里的——”嗓门大得河滩上洗衣裳的几个婆娘齐齐回头。“你没死啊?”
萧景珩脸一黑:“上车。”
马车里铺着靛蓝厚毡,角落炭盆烧得通红。苏晚晚缩在最边上的角落,两手搁在膝盖上不敢乱放,生怕自己后腰蹭的皂角水渍挨着人家缎面车帘——那料子她认得,云缎,一匹少说十两银子,够她浆洗大半年的被单。萧景珩从座位底下抽出件半旧狐皮斗篷,团了团扔她怀里:“裹上。手伸出来。”
她乖乖把手摊开。十根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缝间横七竖八裂着血口子,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洇黄水。萧景珩扫了一眼,没吭声。马车上没备伤药,他弯腰从暗格里摸出个白瓷小罐丢过去。苏晚晚拔开塞子一闻,鼻子皱起来:“麝香?贵东西,我使不着。”嘴上说着使不着,右手食指已经伸进去挖了一大坨,往左手手背上糊,抹完左手又挖一坨糊右手,跟刮腻子似的。萧景珩偏头看车窗外头,嘴角动了动,没让她瞧见。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稳,王夫人得了信迎出来。藕荷色褙子,头上金簪明晃晃的,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一把握住苏晚晚的两只手:“哎哟,这就是景珩找回来的姑娘?可怜见的,手冻成这样,快进来暖和暖和。”热络得像是亲娘认闺女。转头就吩咐身后丫鬟:“把西跨院后头那间耳房收拾出来——安静,适合养人。”
萧景珩眉心一跳。
苏晚晚已经先一步屈膝下去了:“多谢夫人安排,我听夫人的。”声音又软又乖,眉眼弯弯的,像只被打发到食盆边的小猫。王夫人笑意更深,拍了拍她手背才松开。
耳房在侯府最西北角,紧挨着柴房,墙皮返潮,手按上去一个浅印子。窗户纸破了三四个窟窿,风一灌就“噗啦噗啦”响。苏晚晚把包袱往光板床上一搁,没吭声。跟灶上讨了把干草铺褥子底下隔潮气,又找管杂事的婆子要了几张旧报纸,打半盆稀面糊,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糊上。灶房刘婆子倚着门框看她忙活,嘴里“啧啧”了两声:“姑娘倒是利索。”苏晚晚回头冲她笑笑:“婶子,下回打热水还寻你成不?我跑得快。”刘婆子哼了一声,走的时候倒把灶上剩的半把干柴给她搁门口了。
下午申时,庶妹萧玉瑶来了。一身鹅黄缎裙,头上珠花颤颤巍巍,身后丫鬟捧着一摞半旧衣裳,笑盈盈跨进门:“姐姐别嫌弃,这些都是我穿剩的,料子比姐姐身上这件好多了。”眼睛往苏晚晚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上溜了一圈,嘴角压都压不住。苏晚晚接过来抖开看了看。两件袖口磨了边,一件后襟补了块颜色对不上的青布。她面不改色叠好,搁在床头:“多谢三姑娘。”萧玉瑶走后半个时辰,苏晚晚去灶房打热水回来,推门一看——床上包袱没了。
她顺着后园小径追到池塘边,正好看见萧玉瑶的丫鬟翠屏站在岸边,拎着她那蓝布包袱往水里悠。
“翠屏姐姐。”
翠屏手一僵。苏晚晚没喊也没冲上去撕扯,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平平地开口:“那包袱里就两件旧衣裳,和我奶娘留的一把木梳。扔了不打紧。”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跟聊今儿天不错似的,“回头世子爷要是问起来——我耳房里的东西怎么到了池塘里——姐姐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翠屏手一哆嗦,包袱“啪”掉在池塘边的湿泥地上,没沉下去。苏晚晚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泥,冲翠屏笑了笑:“回去跟三姑娘说,池塘边风大,让她小心着凉。”翠屏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皮子动了两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扭头跑了。
当晚萧景珩从外头回来,铠甲没卸先绕到耳房。推开门,苏晚晚正就着半截蜡烛啃馒头,见他进来赶紧把馒头往身后藏。萧景珩靠在门框上,臂甲磕出“铛”一声轻响:“藏什么?我又不抢你的。”他扫了一圈屋里——旧报纸糊的窗,干草垫的褥子,缺条腿拿半截砖头垫着的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让人送床厚褥子来。”
苏晚晚忙摆手:“别别别,王夫人安排的挺好的——”
“我送的。”萧景珩打断她,“跟王夫人没关系。”
苏晚晚愣了愣,攥着馒头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声嘟囔:“那……那褥子能换个薄点的么?厚的我用不惯,睡不踏实。”
萧景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十六岁的丫头,缩在柴房隔壁的破耳房里啃冷馒头,冻疮手还攥着舍不得吃完的半块饼,头一个念头居然是怕睡厚褥子“不踏实”。他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偏过头去:“明儿个带你去挑。”
苏晚晚眼睛亮了一瞬,紧跟着又暗下去:“我自己去铺子里挑成不?您跟着……我怕人家开价高。”
萧景珩没理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扔下一句:“明早辰时,门房等你。别啃馒头了,灶上给你留了热粥。”苏晚晚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那个——世子爷——”
“又怎么?”
“那褥子钱……从我月钱里扣呗?”
萧景珩头也没回,抬脚走了。夜风里飘来一句:“你先把手上冻疮养好再说月钱。”苏晚晚缩回屋里,对着半截蜡烛发了会儿呆,低头又啃了一口馒头。墙角灶房方向隐约飘来米粥的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馒头仔细包好塞进枕头底下。这侯府头一天,耳房漏风窗户破,洗澡的热水得自己拎桶去灶房讨,被子薄得跟纸片子似的。但灶上给她留了粥,刘婆子给她搁了柴,那个破庙里被她塞了半块干饼的“乞丐”要给她买褥子。苏晚晚吹了蜡烛,把木梳从包袱里摸出来攥在手里,黑暗里笑了一声。
第二日辰时她准时到门房,萧景珩已经站在马车边上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丢过来。苏晚晚拆开一看——肉包子,还冒热气。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问:“世子爷您吃了吗?”萧景珩翻身上马,没答。
马车往东市去,苏晚晚扒着车窗往外看,路过镇北侯府正门时扫见角门上贴着张告示——太夫人下月过六十大寿,全府张罗寿礼。她嚼包子的嘴慢了下来,眼睛眯了眯。
第3章 寿宴礼服
太夫人六十寿寿只剩半个月,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偏在这节骨眼上,原定从宫里请出来的那位老绣娘“病倒”了——王夫人亲自去瞧过,回来说人烧得说胡话,怕是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床。
“外头现请绣娘,手工加急少说要八十两。”王夫人叹着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这笔钱省不得,我这就叫人去寻。”
萧景珩坐在窗边剥橘子,闻言头也没抬:“不用请。让晚晚试试。”
满屋子人都看他。
他把剥好的橘子往苏晚晚手里一塞:“你不是替人浆洗缝补么?衣裳都能补,礼服还做不了?”
苏晚晚捏着橘子,掌心沁凉。心说世子爷您也太看得起我了,嘴上只应了句:“奴婢试试。”
太夫人半信半疑,允她先入库房挑料子。
库房在后院西角,三间打通,架子顶到房梁。管库的曹婆子开了门就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下巴朝里一扬:“自己看,别乱翻啊。”
苏晚晚没理她,从靠墙第三架开始一排排摸过去。摸到一匹水红缠枝莲纹妆花缎时,手指尖顿了顿,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这匹不能用。”
曹婆子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这是前年江南贡上来的好料子,你一个毛丫头懂什么?”
苏晚晚没争,从缎子边角抽了一根丝,就着烛火一燎。丝线“滋”一声焦缩成一小团黑渣,手指一捻,碎成粉末。她把碎渣摊在手心里递到曹婆子眼皮底下:“这缎子存放至少三年了,外头看着光鲜,丝芯已经发脆。做常服穿也罢了,寿宴礼服穿上半日就要开裂起毛。”
曹婆子脸刷地白了,瓜子也不嗑了。
太夫人得了信儿亲自过来,摸了摸那匹缎子,又看了看苏晚晚摊开的手心。小丫头手掌不白,虎口一块旧烫疤,指腹却干干净净没一点老茧,不像做惯粗活的,倒像是常年拈细针的。
“你接着挑。”太夫人缓缓点了头。
苏晚晚在最里头衣架底下翻出两匹今年新贡的湖州丝,一匹湖蓝一匹银红。她把两匹料子往太夫人身上比了比,歪头问了句:“老夫人平日爱坐还是爱站?”
“坐得多些。”
“那就银红做底,湖蓝镶边滚袖。”苏晚晚把料子一折,“您坐着的时候裙摆铺开,银红压得住场面;站起来敬酒,湖蓝边一衬,人也精神。”
太夫人被她这一串话说得笑了:“你倒想得周全。”当下拍板用新丝重制,限七日交货。
出了太夫人的院子,苏晚晚刚迈过月洞门,王夫人身边的张嬷嬷从后头追上来,笑吟吟递过一个青布包:“夫人说了,这七日你辛苦,这是二两银子,你先使着。”
苏晚晚双手接了,道了谢。回屋拆开一看——银子底下压着一块绣帕,帕子上绣的正是太夫人寿宴要用的缠枝莲纹样,跟库房那匹被她打回去的陈缎花纹一模一样。
她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怀里一揣,转头去找萧景珩。
萧景珩正在书房看北境送来的军报,见她进来,搁了笔:“库房的事听说了。挑着料子了?”
苏晚晚把绣帕往他面前一搁:“世子爷,王夫人送我的绣样,跟我上午说不能用的那匹陈缎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她盯着他眼睛,“我不懂——这是让我照着绣,还是让我背锅?”
萧景珩把帕子拈起来,对着窗光翻来覆去看了看,嗤了一声:“她倒是两头堵——你要真照着绣了,礼服出了毛病是你手艺不行;你要没照着绣,她也能说你不识好人心。”他把帕子丢回给苏晚晚,“你只管按你的法子做,这帕子的事我记着了。”
苏晚晚收了帕子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出一只手:“世子爷,那什么——能不能预支点月钱?”
萧景珩抬眼。
“我答应针线房几个绣娘这七日加餐,夜里赶工总得给人吃口热的。”她拇指搓了搓食指指腹,“我自个儿没钱垫。”
萧景珩板着脸叫账房支了五两银子。苏晚晚接过来揣怀里,喜滋滋道:“多谢世子爷!回头礼服做好了,我给您绣个荷包抵账!”
萧景珩还没说话,她又补一句:“绣坏了不许骂人啊。”
说完就跑,银子在怀里叮当响。
萧景珩望着晃动的门帘,嘴角抽了抽。手边那方砚台底下压着暗卫今早递来的条子,上面写了三行字——王夫人身边张嬷嬷的娘家兄弟,在城南开了一间绸缎铺子,专收各处库房淘汰的旧料陈货。
他把条子折起来,和那块绣帕一起锁进了抽屉。
七日后交货的期限,从今日起算。
苏晚晚揣着银子没回自己屋,先拐去了针线房。
针线房在后罩房夹道里,三间通铺,常年一股子糨糊味儿。她推门进去,六个绣娘正围着炭盆搓手,桌上堆着裁了一半的孝布料子。
“赵婶,这七日都别接外活了。”苏晚晚把五两银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太夫人寿宴的礼服我接了,七日交活。咱们六个人轮班,夜里管一顿热汤面,另添一碟荤的。”
赵婶手里针一停:“你接的?跟王夫人点的那个老嬷嬷——”
“老嬷嬷病倒了。”苏晚晚截了她话头,“活儿落到我头上了。诸位婶子帮我这一回,算我欠大家的。”
靠里铺上的刘二嫂把针往髻上一别:“七八十处滚边镶缝,七日?你当是补裤裆呢。”
苏晚晚笑了笑:“所以请刘二嫂你专管滚袖,你手上那路牙口最齐整。”她顺手抽过案上一块边角料,指尖一捋,“银红做底,湖蓝滚边,料子是新贡湖州丝,经不起返工,下针前都得给我过一遍手。”
刘二嫂嘴撇了撇,到底没再说丧气话。
赵婶到底年长些,把银子掂了掂:“行,你是主事的,你说怎么排。”
苏晚晚当场把六个人分了工:两人裁片,两人拼缝,一人专滚边,一人锁扣眼。她自己白天拼大身,夜里描最后的纹样。
安排完了往外走,赵婶追到门口,压着嗓子问:“晚晚,这银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世子爷预支的月钱。”苏晚晚晃了晃空荷包,“你放心用,账上干净。”
赵婶松了口气,嘴上又嚼:“你也真敢,张口跟世子爷要钱。”
“他要脸,我兜里没钱,我有什么不敢的。”苏晚晚摆摆手跑了。
第二日晌午刚过,张嬷嬷又来了一趟针线房,手里提着一匣子点心,笑吟吟往桌上一放:“夫人体恤,说这七日赶活辛苦,特地叫我送来的。”
赵婶几个忙起身道谢。张嬷嬷眼睛却往案上瞟,瞟见铺开的银红料子,又瞟见碎布堆里没动过的那块缠枝莲绣帕,笑了笑:“苏姑娘呢?她怎么没照着帕子上的花样起稿?”
赵婶赔笑:“苏姑娘说先拼大身,纹样后头再描。”
“夫人可是特意挑了这花样给她的。”张嬷嬷把匣子往前推了推,“叫她别辜负了夫人一片心。”
话撂下就走了。
苏晚晚从后窗翻回来时,刘二嫂正捏着那匣子点心左看右看:“这能吃么?”
“吃,怎么不吃。”苏晚晚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她送她的,我吃我的,该做还按我的做。”她顺手拈起一块酥,咬了一口,“不过往后她再来,你们就说我出门配丝线去了,什么都别多讲。”
赵婶应了,到底忍不住:“晚晚,你跟夫人这么别着劲,不怕?”
苏晚晚嚼着酥,含糊道:“我要怕,就不接这活了。”
第4章 不省心的丝线
苏晚晚把四个绣娘两个丫头叫到针线房时,赵嫂子正把丝线往髻上比划。刘二嫂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平绣底纹赵嫂子、钱嫂子,打籽花芯孙嫂子、李嫂子。翠屏裁片,秋月锁边。”她拿剪子在案上敲了两下,“盘金走线、收腰裁形、整烫定型,我自己来。”
钱嫂子手里的针顿了顿。一个捡来的丫头片子,站针线房中间分派活计,比王夫人还理直气壮。她跟赵嫂子对了个眼,手里的活慢得像在数丝线根数。苏晚晚没抬头催,抓起银红料子在案上铺开,不画样,剪子顺着料子直直下刀。钱嫂子手里的针停了。
“赵嫂子你摸。”苏晚晚把裁片递过去,“前襟弧线,差半寸就卡脖子。”
赵嫂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对钱嫂子点了点头。针脚当下快了三分。午饭时苏晚晚把预支的银子全拎去灶上换了肉包子,一笸箩端进来,丫头婆子围一圈吃得满嘴油。赵嫂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晚晚姑娘,往后你指哪儿打哪儿,我们不磨叽了。”
苏晚晚自己啃着包子蹲在门口,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把萧玉瑶院子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第二天夜里收工,她把配好的丝线按色阶排进两个描金盒,秋香绿到竹青,几十个色号码得比账本还齐。第二天一早推开门——盒子翻了个底朝天,相近色号搅成一团乱麻。刘二嫂急得直拍腿:“哪个杀千刀的!”
苏晚晚搬了张凳子坐到窗光底下,两根手指捻起一根线:“糙手的是秋香绿,滑的竹青。”一根一根往外挑,分完一盒翻第二盒,没一根错。赵嫂子看得直咂嘴:“你这手是秤杆子做的?”当天下午秋蝉笑嘻嘻进来,说三姑娘让送几个花样子给姐姐瞧。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绣绷上绣了一半的前襟洇开一片灯油,油点子还在往丝线纹路里渗。
苏晚晚拿细棉布蘸皂角水一点一点吸油,吸透了覆上灯芯草灰。灰面把残渍拔干净,晾了小半个时辰补针盖住。绣的是缠枝莲,被污的那朵干脆改成了含苞的骨朵,花瓣半卷,倒比原先全开的更活泛。
晚上萧景珩来送汤饼,她一边拆线一边提了一嘴。萧景珩放下碗:“看见谁干的没?”苏晚晚摇头,手里针没停:“没看见。秋蝉走那趟,鞋底灯油味到门口都没散。”
萧景珩拿筷子的手停了半拍。苏晚晚没抬头,往绷子上扎了一针。
第三夜她没睡。耳房后窗正对针线房侧门,她裹着薄被蹲在窗根底下,三更天果然看见秋蝉踮着脚摸进去,熟门熟路直奔丝线盒子。苏晚晚没动,等人走了才摸进去,从地上捡了块沾灯油的废布头——秋蝉蹭掉的,慌里慌张没收拾干净。
她拿着废布头直接去了萧景珩书房。没哭,没闹,布头往他桌上一搁:“世子爷,第三回了。前两回没证没据我认哑巴亏,这回我留了心——那丫鬟手上有灯油味。”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头上被灯油呛出的红还没褪干净,“我不求您给我出气。就是想把七日工安安稳稳干完,别最后砸在我身上,还连累您丢脸。”
萧景珩没先应声,看了她手指头一眼。红得发亮,有两处皮都翘起来了。“知道了。”他把布头拨到一边,“回去睡觉,明天没人再动你东西。”
秋蝉当晚就从针线房附近调走了,第二天一早就打发去了城外田庄。消息传得比风快。上午萧玉瑶气冲冲杀进针线房:“我院里少了个丫头,姐姐这儿倒是清净了。”苏晚晚头都没抬,针尖点了点绷子上的缠枝莲:“三姑娘坐。您瞧这朵花——原先泼了油,我改了个含苞的式样,比全开的还耐看。”她翻过针来继续走线,嘴里不紧不慢,“有些事看着是坏事,改改手就成了好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萧玉瑶噎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坐了不到半盏茶工夫,茶都没碰,起身走了。刘二嫂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下午张嬷嬷送来一盒点心,说是王夫人给晚晚补身子。苏晚晚接了,转手分给绣娘们吃,自己没动。晚上萧景珩来送汤饼,她拽着人袖子往桌边带,压着嗓子说:“世子爷,这点心我闻着有股杏仁味。我奶娘说过,苦杏仁吃多了要坏事。”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又压低半寸,“我不确定,但我不想吃了。”
萧景珩脸色变了,抬手让人把没分完的点心收走送验。转身拍了拍她脑袋:“你这丫头,长了一张吃货的脸,配了个比秤还精的心。”
苏晚晚护住脑袋往旁边躲:“别拍,拍傻了谁给您做寿宴礼服?”
萧景珩收回手,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问:“秋蝉泼油那晚,你蹲了多久?”
“也没多久。”苏晚晚拿筷子戳汤饼,“就三更天到四更天吧。”
“深秋夜里蹲两个更次。”萧景珩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吃完来我书房,有床旧褥子——我小时候用的,没补丁,你拿去铺窗根底下,好歹别蹲出风寒来。”
苏晚晚咬着筷子尖,眼睛亮了亮。又听他补了一句:“寿宴礼服领口那圈盘金,太夫人喜欢缠枝莲纹,你改花样的心思正好用上。做完这七日,我带你见太夫人。”
苏晚晚筷子停住了。萧景珩已经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撂下一句:“别光啃汤饼,褥子今晚就送过去。还有——你那手指头,拿我的药膏抹,别拿皂角水瞎凑合。”
他走了。苏晚晚低头看看自己翘皮的手指头,又看了眼桌上那碗热腾腾的汤饼。翠屏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晚晚姐,世子爷刚出去碰见张嬷嬷,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问——‘夫人送点心,是只送了针线房,还是各院都有?’”
苏晚晚把筷子往碗上一架。张嬷嬷怎么答的,翠屏没听见。但当晚各院都收到了一匣子一模一样的点心。苏晚晚把这事在肚子里转了三圈,临睡前跟翠屏说了句:“明天干活的时候,你把各院领点心的时辰、经手人、还剩几个没分完,都替我记一记。”
翠屏眨眼:“记这做什么?”
“吃都吃了,总得知道跟谁吃的是一锅饭。”苏晚晚把被子一裹,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王夫人这手笔——要么是心太细,要么是心太急。”
第5章 金砖地上那一枪
太夫人出现在正堂门槛时,满堂说笑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
银红湖州新丝衬得她那张脸年轻了十岁,缠枝莲纹从裙摆盘金盘到肩头,金线在午后的光里压着丝底走,不扎眼,只叫人挪不开眼。收腰裁得极合身,太夫人原本微丰的身形被衬得端方雍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老太太这身——”最先凑上去的是永昌伯府的老夫人,上手就摸袖口的盘金,“哪家绣坊的手艺?这针脚比宫里针工局的还细。”
太夫人笑而不答,只抬手往堂下点了点:“晚晚,过来。”
苏晚晚正缩在角落里给一个小丫鬟系藕节,听见叫名一激灵,小跑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太夫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冲满堂女眷道:“这丫头手巧。”
说着从腕上褪了对鎏金镯子,往苏晚晚手心里一搁。“赏你的,拿着戴。”
苏晚晚连谢都不敢大声,捧着镯子退到一边。太夫人又叫人搬了面铜镜来,对镜左照右照,苏晚晚趁这空档,从袖口摸出朵小绒花——剩料扎的,指甲盖大小,不细看根本寻不着。她踮脚别进太夫人鬓角,太夫人对镜一照,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丫头,哪儿来的巧心思?”
“剩的边角料,扔了怪可惜。”苏晚晚老老实实答。
底下萧玉瑶脸上笑盈盈的,手里那条帕子快绞烂了。
酒过三巡,正堂里觥筹交错,王夫人端着笑脸上前给太夫人斟酒。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半个堂子听清:“母亲这身衣裳做得是真好看。可媳妇有一事不明白——”她搁下酒壶,转向苏晚晚,“晚晚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是打哪儿学来这手连锦绣坊老师傅都未必拿得出的盘金手艺?”
堂中一静。
“莫不是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侯府库房里的绣样?”王夫人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清楚。
萧玉瑶立刻接上:“母亲说得是啊。我也纳闷呢——该不会是照着什么旧绣样描的吧?这可说不清楚。”
满堂目光齐刷刷扎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攥紧了袖口。绣谱就在她怀里贴着心口搁着,奶娘留给她的,跟侯府八竿子打不着。可对方咬死“说不清”三个字——她越辩解越显得心虚。心一横,想着大不了把绣谱拿出来给人瞧,又怕奶娘的遗物被翻检弄坏了,一时进退两难。
萧景珩一直靠在堂柱边喝酒没吭声。这时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搁。
“叮”一声脆响。
他起身走到苏晚晚前面,顺手把人往身后一拨,另一只手提起靠在柱边的银枪,“咚”一声枪尾顿在金砖地上,震得堂中杯盏都跳了一跳。
“我的人,谁敢动先问过我的枪。”他扫了王夫人和萧玉瑶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就堂中人人听得见,“绣样的事——太夫人身上这件礼服,从裁到绣我天天看着,一根丝线都没出过这院子。”
王夫人脸色变了变。
萧景珩枪尖一转,遥遥点了点东边库房方向:“王夫人要是还有疑心,不如把自己屋里那几匹存了三年的陈缎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看看到底是谁的东西说不清。”
王夫人脸涨得通红——那几匹陈缎正是她经手入库的,若真翻出来查,头一个说不清的就是她自己。
堂中一片死寂。连太夫人端茶的手都停在半空。
太夫人缓缓搁下茶盏。她先看了王夫人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叫王夫人低下了头。才转向众人,金口定调:“行了。这丫头手艺是真好,我活了六十多年还分得出好歹。”
“往后就跟着我伺候针线罢,月例按府里大丫鬟的份例走。”太夫人抬手点了点苏晚晚,“明儿起搬到我院后头的厢房住,省得你天天跑那么远上工。”
苏晚晚愣在原地。
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起身时偷偷抬眼去看萧景珩——正把银枪靠回柱边,冲她挑了一下眉。
苏晚晚没忍住,咧开嘴笑了。进侯府以来,头一回笑得不掺一点小心。
散席后她在廊下被截住。萧景珩不知从哪儿摸出块热乎乎的栗子糕递过来:“笑什么?没见过给人撑腰的?”
苏晚晚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见过,就是没见过撑完腰还管点心的。”
萧景珩嗤笑一声,转身走了。耳根却有点红。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糕,又看了看腕上那对鎏金镯子,忽然伸手往怀里摸了摸——绣谱还在,贴着心口,硬硬的一小本。她仰头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想:搬去太夫人院后头,离那瘟神似的王夫人总算远些了。
才这么想完,一抬头就看见张嬷嬷站在月亮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眯眯地朝她招手:“苏姑娘,夫人说,既是要搬去太夫人院里,有些旧东西得先交割清楚——叫你现在去一趟库房。”
灯笼光映着张嬷嬷那张笑脸,苏晚晚把嘴里的糕咽干净了。
“现下?天都擦黑了。”
“现下。”张嬷嬷笑得愈发和善,“夫人说了,晚半晌正好清净。”
苏晚晚把栗子糕油纸折了两折塞进袖袋,抬眼打量张嬷嬷那盏灯笼。
“嬷嬷稍等,我回去换双鞋。”
“库房又不走山路。”张嬷嬷往前半步,灯笼举高了些,照见苏晚晚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鞋,“就这双,挺好走的。”
苏晚晚没动。“夫人交割旧东西,总得有个单子。嬷嬷手里空着,我去了跟谁对账?”
张嬷嬷笑纹深了深:“账在库房册子上搁着,姑娘去了现对。”
“那更得带上我自己的册子。”苏晚晚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摊开,里头是几张裁得齐整的纸,“我做针线领料子,每回都记了数,省得将来说不清。”
“说不清”三个字咬得跟王夫人方才一模一样。
张嬷嬷脸上的笑顿了顿,灯笼杆子换了个手:“行,姑娘仔细,带上也好。”
苏晚晚跟着张嬷嬷往东边库房走,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路过正堂后窗时,里头太夫人正跟永昌伯府老夫人说话,声音飘出来半句——“那几匹陈缎我恍惚记得,前年就该盘出去的……”
苏晚晚脚步没停,耳朵竖了竖。
库房的黑漆门推开来,一股陈年樟木气扑面。张嬷嬷把灯笼往桌上一搁,从柜格里抽出本厚册子,随手翻到某一页:“苏姑娘先前在针线房领的那些料子,都在这儿了。夫人说,你既升了份例,旧账得清一清。”
苏晚晚把自个儿那几张纸并排铺开,凑近灯笼一笔一笔对。张嬷嬷在旁边说:“别急,慢慢看。”说着往门口挪了两步。
“嬷嬷。”苏晚晚头也没抬,“您要是热,把门敞着通风,这屋里闷。”
张嬷嬷刚摸到门闩的手缩回来,干笑一声:“是闷,开着好,开着好。”
纸上数目对到第三行,苏晚晚指头一点:“这匹藕荷色细绢,我领的是两丈,册子上记了三丈。”
张嬷嬷凑过来看,灯笼光一晃,那行墨迹果然浓淡不同,像是后加的。“许是……记错了。”
“差一丈呢。”苏晚晚把纸折起来收进布包,系好绳结,“我回去问问针线房的李嫂子,她手里也有底账。三方对得上,才叫清了。”
张嬷嬷笑容有点挂不住:“苏姑娘如今是太夫人跟前的人了,说话底气都不一样。”
第6章 御前请缨
苏晚晚把荷包底朝天抖了三遍,铜板在炕桌上排成一溜,数来数去都是八钱。
明明该是一两五钱。寿宴过后她搬进太夫人院后厢房,月例涨了,账房送来的钱袋却轻得跟装了把干草似的。她把铜板重新串好,拎着钱袋直接去了前院账房。
管事的姓周,四十来岁,手边搁着把紫砂壶,眼皮都没抬:“新来的人头三个月都按半例支,府里老规矩。”
苏晚晚没急,把钱袋往他桌上一搁:“那前头三年没涨的月例,怎么没见谁补过?”
周管事翻账本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子,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有,说话倒比他这个管了十几年账的还稳。
“你——”
“周管事,”苏晚晚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受累,把府里‘半例支’的条款翻给我瞧瞧,我认了字也好照着办,省得下回又数不对。”
周管事嘴角抽了抽,紫砂壶端起来又放下,到底没翻出什么条款来,挥挥手打发她走了。钱没补,但苏晚晚走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个小厮压着嗓子嘀咕:“周叔,这丫头不好糊弄啊……”
同一天傍晚,萧景珩从前院回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进了太夫人院里请安,他把一叠公文往桌上一搁,冷笑一声:“江南贡上来的三十匹织金锦,宫里验出大半是拿次等丝充的。太子那边揪着内务府不放,三皇子的人反咬内务府验货不精。父皇发了火,限十日查出个说法。”
太夫人正捻着佛珠,手一顿:“这烫手山芋,你别沾。”
“我已经在御前请了协查。”
太夫人瞪他。萧景珩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补了句:“我自有法子。咱家有个现成的‘活尺子’。”
说这话时,他眼睛往厢房方向瞟了一眼。
入夜,苏晚晚正坐在灯下补袖口。磨破的那处一针一针收着边,她心疼这衣裳——料子虽粗,却是奶娘给做的最后一身。
门帘一掀,萧景珩进来了,公文往她面前一推,三言两语说了贡品的事,末了问:“上回你说‘真货假货摸一摸就晓得’,这话还算不算数?”
苏晚晚针没停,头也没抬:“算啊。”
她把线头咬断,才抬起眼:“绸缎的丝好丝坏,手一过就分得出。好丝摸着像摸婴儿脸,软里带韧;掺了假的,摸着像摸陈年棉絮,外头光芯里糠。”
说到这儿针一顿,想起什么,拿针尖点了点他:“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管摸料子,不管你们朝堂上谁跟谁打架。”
萧景珩一挑眉:“行,你就管摸。摸出鬼来,我负责打鬼。”
苏晚晚想了想,把针往绷子上一插:“那我去。但有个条件——内务府那边查出来的门道,我得留一份底。”
“你到底做什么?”
“留个护身的。”她答得坦然,“万一将来有人翻脸不认,我手里攥着自个儿瞧见的东西,总比空口白牙强。”
萧景珩看了她片刻,痛快应下。
次日一早,苏晚晚随萧景珩到内务府库房。
还没进门,一个姓钱的库官横着膀子拦在阶前,斜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世子爷,内务府是什么地方,怎么带个丫头片子来?”
苏晚晚没吭声,往萧景珩身后退了一步。萧景珩也不恼,慢悠悠从袖里抽出御前请缨的批文,往钱库官面前一晃:“父皇准我‘便宜行事,调用人手不拘’。你要拦,先跟御前说去。”
批文上朱砂印鲜红夺目。钱库官脸色一变,侧身让了路。
进了库房,苏晚晚才发现不对——库里堆的贡品绸缎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挑剩下看着没毛病”的那批。她扫了一圈,架子上、案上、甚至地上临时铺的席子上,没一匹有查验过的标记。明显有人提前清过场,把真有问题的货全藏了,拿好货堵她的嘴。
萧景珩脸色冷下来,正要开口。
苏晚晚忽然蹲下身,手指按在垫货的旧麻布上,来回蹭了两下。钱库官在后面嗤了一声:“怎么着,绸缎不看,看垫布?”
苏晚晚没理他,捻了捻指头上的碎屑,凑到窗边光线下看了看,抬头小声说:“这批绸缎没问题。但这垫货的麻布上沾了丝屑——颜色不对,是染过两三水的陈丝。”
她把手指给萧景珩看,指腹上一点米粒大的残丝,在光里泛着暗沉的黄。
“他们换货的时候太急,好绸缎往架上搬,问题货往下撤,丝屑掉在垫布上了。您瞧这麻布上的丝屑,从上到下一道一道的,全是从货包往外拖的痕迹——正经搬货谁这么弄?这是慌里慌张抽出去的。”
钱库官在后头听得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萧景珩转过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身上:“钱库官,腿怎么了?”
“没……没怎么,站久了,站久了。”
“站久了?”萧景珩点点头,“那歇着吧。来人,把他带下去歇着。”
当夜提审,萧景珩亲自坐镇。
钱库官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招了——江南织造局驻京办的人提前得了信,赶在苏晚晚来之前把问题货换走,塞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领着人在库房里“走一圈交差”。
“他们什么时候得的信?”萧景珩问。
“前日晌午,苏姑娘还没到内务府呢,那边就有人来递话了……”
萧景珩没再问,连夜写了折子递进宫。折子里把查获经过写得清清楚楚,末了提了一句:“奴才府中针线婢女苏氏,能凭手感辨识丝料成色,于垫布丝屑中查出换货痕迹,此事赖其心细,方得破局。”
折子递上去的时候,苏晚晚正蹲在内务府后院的台阶上啃烧饼。暗卫从宫里回来复命,顺嘴跟她提了句“世子把你也写进折子了”。
苏晚晚差点噎住:“写我干什么?”
“世子说,你破的案,不写你写谁。”
回府的车上,苏晚晚靠着车壁打瞌睡。折腾一天一夜,眼睛底下一圈青。
马车过石桥时颠了一下,她脑袋往车窗边歪过去,眼看要磕在木框上。萧景珩伸手把她歪过去的脸扶正,嘟囔了一句:“睡这么沉,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苏晚晚迷迷糊糊睁眼,脑子还没醒,嘴先动了:“卖我?你舍得?”
话出了口,自己先红了脸,赶紧扭头装睡,后脑勺对着他。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萧景珩低低笑出声来,没接话,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往她身上一盖。
披风带着体温,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冷铁的气息,是甲叶子上的味道。苏晚晚闭着眼,耳朵尖一直烧到下车。
回到侯府,她抱着披风往太夫人院里走,路过月门时迎头撞上张嬷嬷。张嬷嬷一眼扫见她怀里那件石青色的男子披风,笑纹里藏着根针:“哟,苏姑娘这是坐世子的车回来的?披风都给披上了。”
苏晚晚把披风往怀里搂紧了点,笑得比她甜:“嬷嬷眼神真好。世子爷体恤下人,怕我冻出风寒耽误了明日给太夫人请脉的针线活——对了,上月账房送来的月例,嬷嬷知道为什么只支了半例么?”
张嬷嬷笑容一顿。
苏晚晚也不等她答,抱着披风走了。背后传来张嬷嬷不阴不阳的声音:“苏姑娘如今抖起来了。”
苏晚晚头也没回,扬了扬手里的披风:“托世子的福。”
第7章 一摸便知
李茂才递上来的单子,萧景珩看都没看,直接推到了苏晚晚面前。
“你验。”
内务府后堂临时辟出来的验货厅里,三排黄花梨架子上码着二十四匹绸缎,封条上江南织造局的朱砂印鲜亮得扎眼。李茂才四十来岁,白面皮,两撇鼠须,笑得殷勤:“这回可是挑的上等料,世子爷再验不过,我们可没处说理去了。”
萧景珩没接话,只朝苏晚晚抬了抬下巴。
苏晚晚洗了手,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抖开第一匹。日光从半开的窗牖斜进来,缎面流云似的纹路匀净得挑不出毛病,几个老绣娘轮流上手摸过,都点头:“是好的,这手感做细活儿够格。”
苏晚晚捏着布边不吭声。指腹在经纬交错处来回蹭了两遍,又翻过背面,迎着光眯眼看。
“这匹是假的。”
满堂一静。
李茂才嘴角抽了抽,赔笑道:“姑娘说笑了,这花纹这手感——织造局的贡品还能有假?”
苏晚晚不跟他争。差人打了一盆清水,剪下一尺布头丢进去泡着,又拿起第二匹、第三匹,各剪一块。不到半盏茶工夫,第一匹的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细絮,布芯子用手一搓就烂成泥,外头那层好丝却还完整地浮在水面,像一张揭下来的面皮贴在烂肉上。
她捞了布芯往桌上一拍,翻手给堂上所有人看。
“外头一层好丝,芯里缠的是陈年烂茧抽的丝。茧子抽丝之前就霉了,拿栀子水染过压霉味再上正色,织的时候外紧内松——不拆不泡,神仙来了也摸不出来。这种料子做衣裳,穿两水洗两水,芯一烂,整件衣裳从里头酥出来,面子再光鲜也是一扯就碎。”
她转头看李茂才,语气平平的:“主簿大人,你们织造局烂茧抽丝的法子,倒挺有年头了?”
李茂才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后退半步,额角浮出一层油汗:“苏姑娘这话——小人可担待不起……”
萧景珩靠在门边一直没吭声,此时慢悠悠踱过来,拎起那截泡烂的布芯对着日光看了看,扔回桌上。
“李主簿。”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声音不大,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箱封条,原式蜡封带暗纹,你这箱是火漆封。印色还浅了三分。”
他偏头看李茂才,眼底没什么表情:“要不要我把江南织造局原式封条的样子画出来,递到御前叫他们对对?”
李茂才“扑通”跪了。
“世子爷饶命!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李茂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往外吐字。
萧景珩也不逼他,只抬了抬手指。两名亲卫把人架下去的时候,李茂才忽然挣了一下脖子,回头喊:“世子爷!这案子水底下大得很,您捞这丫头上来蹚浑水——蹚不好把自己也折进去!”
萧景珩连眼皮都没抬。亲卫一脚踹在腿弯上,把人拖走了。
三日后朝会,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那块泡烂的布芯扔在三皇子脚跟前。满朝文武看着三皇子跪在殿砖上摘了帽子请罪,据说退朝后在值房里摔了一套青瓷茶盏。
消息传回侯府,内务府上下对苏晚晚的态度一夜之间全变了。从前“那丫头”,如今“苏姑娘您坐,苏姑娘喝茶”。连灶上给她送饭都多搁了两块肉。
萧景珩却高兴不起来。
书房里,他翻着李茂才的供词,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苏晚晚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进来,见他脸色不对,把碟子往他手边一推:“怎么?案子破了还不高兴?”
“李茂才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只字不提江南织造局背后的东家。”萧景珩把供词合上,往桌上一丢,“弃车保帅。他那点俸禄,敢往贡品里掺假?背后没人撑着,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苏晚晚咬了半口桂花糕,想了想:“弃的还只是个马前卒。车还好端端在底下坐着呢。”
萧景珩看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半块糕拿走塞自己嘴里:“这话在外头别乱说。”
“我又不傻。”
回府的马车里,萧景珩靠着车壁闭着眼,忽然伸手捏了捏苏晚晚的脸颊。
苏晚晚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差点咬到舌头:“你干什么!”
萧景珩理直气壮:“我媳妇这双手就是金贵,捏一下怎么了。”
苏晚晚揉着脸瞪他:“谁是你媳妇!”
“捡回来的,概不退还。”
苏晚晚气得抓起靠垫砸他。他闭着眼,抬手精准接住,往自己腰后一塞:“打得不错,再打两下。”
苏晚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等你娶亲那天,我非给你绣个绿头巾不可。”
萧景珩睁开一只眼:“绣绿的?你倒真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一路斗嘴斗回侯府。苏晚晚进门先往自己那间后厢房走,路过月洞门时脚步顿了顿,鼻子里轻哼一声,到底是没忍住弯了嘴角。
进屋解外衫时,手往枕头底下一摸——不对,底下压着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抽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素面木匣,盒盖上一丝花纹没有,只拿朱砂点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揭开盒盖,一对银丁香耳坠子躺在粗布里。小小两颗花苞,光打上去,细细的银丝里头有暗纹流转。底下压了张字条,笔迹歪七扭八,一看就是左手写的:“铺子里顺手买的,不值钱。”
苏晚晚捏着耳坠坐在床沿,指腹来回碾那颗银丁香。
这做工——市面上随手买的银丁香,花苞里头最多塞个铜托。这对的暗纹是从里头往外錾的,没个两三日功夫下不来。她翻过耳坠看针脚粗细,认得那錾刻的收口手法,跟她给萧景珩补战袍时见到的银枪护环如出一辙。
“不值钱。”她对着空气把这仨字念了一遍。心口像被谁拿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还是把耳坠子往耳朵上一摁,对着铜镜左右照了半天。
耳垂上那点银光晃来晃去,晃得她鼻尖有点酸。
她吸了口气,把匣子仔细收进包袱最里头,和那把木梳搁在一处。想了想,又把匣子重新掏出来,往枕头底下一塞——原样放回去。
窗户外头传来萧景珩的声音,隔着半道院子喊:“苏晚晚——灶上留了汤饼,再不来糊了!”
“来了!”苏晚晚应了一嗓子,又对着铜镜照了照耳坠,抿了抿鬓角,小跑着出了门。
跑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张嬷嬷。那老货一眼扫见她耳垂上的银光,嘴角往下一撇:“哟,苏姑娘这耳坠子成色新得很,哪儿得的?”
苏晚晚摸了摸耳垂,笑出两颗梨涡:“世子爷说铺子里顺手买的——嬷嬷要是喜欢,我替你问问哪个铺子?”
张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干笑两声走了。
萧景珩站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随即扭开脸,声音硬邦邦:“磨蹭什么,汤饼坨了你自己啃。”
“那你别吃。”
“我让灶上给你单做的,我凭什么不吃。”
苏晚晚从他身边过,脚步放慢半拍,嘴里嘟囔:“左手写的字条也好意思说不值钱……”
萧景珩脚步一顿,耳根慢慢红了。到底没接话,只把廊下灯笼往她那边推了推:“看路。”
苏晚晚低头笑了一声。刚往饭厅走了两步,暗卫从廊外快步进来,附在萧景珩耳边说了句什么。萧景珩笑容瞬间敛尽。
苏晚晚回头:“怎么了?”
第8章 旧档里的名字
霉味能熏死人。
苏晚晚一脚踩下去,鞋底“噗叽”一声踩烂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瞧,黑黢黢一坨,混着碎纸片和老鼠屎。她面不改色把脚抬起来,在门槛上蹭了蹭。
“这地儿老鼠过得比人舒坦。”
萧景珩已经在第三排架子前头站定了,手里举着盏灯笼往高处照:“李茂才下狱之后内务府腾了半个月的手,才把这院子交出来。江南织造历年账目对不上的窟窿——全在这屋坨着。”他偏过头看她一眼,“你不是要留底么?自己动手翻。”
苏晚晚把袖子一撸,钻进了架子之间。
前两排还算齐整,账册按年份码着,拿绳子捆成摞,解开来纸页虽黄却完整。她指尖一册册划过去,眼睛跟着扫年份,嘴里念叨:“宣德三年、四年、五年……哎,这册子缺了半年。”
“缺的多了。”萧景珩在另一头搬箱子,木箱落地咚一声闷响,“慢慢翻。”
翻到第三排架子底层,霉味更重,纸页脆得跟干树皮似的,一碰就往下掉渣。苏晚晚蹲下去,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胳膊往里探——手背蹭过一堆烂纸,触到一卷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卷宗封皮被虫蛀得只剩半截,麻绳一扯就断,里头掉出几页残纸。她随手捡起一张,就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光一瞟——
“江南织造苏氏。”
五个字,清清楚楚。
她手指头开始抖,往下看:“贡品掺假案”“苏怀远系被构陷”——“苏怀远”仨字像三根钉子,直直钉进她眼珠子里。苏晚晚脑子里“轰”一声,耳朵里全是嗡鸣,什么霉味什么老鼠屎全闻不着了,就剩下那页纸在眼前晃。
那是她爹的名字。
她咬住下嘴唇,牙尖嵌进肉里,疼得眼眶一热。眼角余光扫到萧景珩在另一头背对着她搬账箱,她手比脑子还快,把残页连着破卷宗往怀里一塞,拿袖子往脸上一通乱抹。
“咳咳——”她故意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喊,“这灰也忒大了,呛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萧景珩头也没回:“叫你戴面巾你不听,活该。”
“谁知道这破地方灰能埋人啊。”苏晚晚从架子后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里那点颤被她按得平平的,“我上外头喘口气。”
萧景珩把箱子码好,扫了她一眼:“脸怎么白成这样?”
“灰大,闷得慌。”
“那出去吧,账目回头再理。”萧景珩拍了拍手上的土,灯笼往墙上一挂,“今儿也翻了大半天了。”
苏晚晚求之不得,拔脚就往外走。
出内务府侧门往东拐是条窄巷,日头偏西,巷子里昏昏黄黄的。苏晚晚紧走两步,忽然脚下一顿。
巷口靠墙蹲着个挑担子的货郎,草帽压到鼻梁上,乍看跟寻常走街串巷的没两样。可那根扁担——左边一头挑针线盒子,右边一头挂脂粉担子。三天前她给灶房送寿宴衣料样子回来,在后巷撞见过这根扁担,一模一样的货色摆布,连那担子两头系的红绳打结法子都没换。
王夫人的人。
她没往后看,步子也没乱,只往萧景珩身侧靠了靠,压低嗓子:“后头有人跟。挑担子的。”
萧景珩脚步没停,眼睛往斜后方一斜。迎面有条岔道,他忽然伸手拽住苏晚晚胳膊往右一拐,七拐八绕,穿过两条晾着尿布的小夹道,径直把身后尾巴引进一条死胡同。
苏晚晚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砰”一声闷响。萧景珩回身一脚,把那人踹得撞在墙上,扁担担子哗啦翻了一地,针线脂粉滚得满巷子都是。他靴底踩住那人的手腕子,脚上一使劲,那人嗷一嗓子仰起脸来——
周贵。
王夫人院里跑腿的。
萧景珩脚没松,弯下腰,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脚尖碾了碾,“我萧景珩的人,再跟一回,我卸你一条腿。”
周贵疼得满头汗,连声应“是是是”,扁担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往外跑。跑出巷口还绊了一跤,摔得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一瘸一拐接着跑。
苏晚晚抱着胳膊靠在墙根,看萧景珩收回腿,靴尖上蹭了块墙灰,他嫌弃地在地上蹭了两下。
“看什么?”
“看你踹人挺利索。”苏晚晚扯了扯嘴角,“练过的?”
“北境踹马练出来的。”萧景珩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盒没摔散的胭脂,看了看,丢进巷口杂货摊的篓子里,“赔他。”
回府之后苏晚晚钻进自己屋里,门栓一插,把怀里那卷残宗掏出来铺在桌上。油灯挑到最亮,虫蛀的窟窿密密麻麻,完整的字连不成段,可几个关键处侥幸逃过一劫:“……苏怀远察出贡品以次充好,拟具折上奏……未及呈递,反被讦‘以次充好、侵吞官料’……家产抄没,苏氏女眷发卖……”
“发卖。”
苏晚晚盯着这两个字,抄家那夜的画面全回来了——官兵踹门的声音,娘亲把她往床底下塞时手抖得系不上衣带,奶娘拽着她钻狗洞,瓦片割破膝盖,奶娘捂着她嘴不让她哭。
她把残卷往胸口一捂,蹲到地上。指甲掐进掌心,松开,又掐,直到虎口那块旧烫疤边上掐出一排月牙血印。
“咚咚。”
敲窗声。
苏晚晚一激灵,把残卷塞进枕头套里,随手抓了件旧衣裳盖住枕头上的鼓包,才去开门。
萧景珩端着一碗热姜汤站在门口,白瓷碗沿还冒着气。他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过她红肿的眼眶,又扫了一眼枕头套里露出的半截卷宗边角,什么都没问,只把姜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了。不管你今天在库房里看见了什么,先喝了再说。”
苏晚晚伸手接碗,手抖得厉害,姜汤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碗差点脱手。
萧景珩一把抓住她手腕,把碗端开搁回桌上,低头看她手背。几个红点子已经鼓起来了,他眉头拧得死紧,吹了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她见过的青瓷药膏挑了一指甲盖,抹上去。
“烫成这样也不知道撒手。”
“疼,更得端着啊。”苏晚晚声音还有点嗡,“你端来的,撒了糟蹋。”
萧景珩没接话,手上动作停了停。他把药膏盖子拧好,把她那只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卷宗我明天亲自去库里调。你不用再去了。”
“我要自己去。”苏晚晚把手抽回来,摇头,“那是我爹的事。”
萧景珩看了她半晌,把姜汤重新塞回她手里:“行。但今晚先睡觉。”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头也没回,“明天我陪你去。”
门关上了。苏晚晚端着姜汤站了会儿,低头看见手背上那层薄薄的药膏被油灯光照得发亮,掌心里还留着刚才被他包住时的那点热。
她把姜汤一口灌完,把碗扣在桌上,重新抽出枕头套里的残卷。油灯下,那张残页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虫蛀掉了一半,她拿指甲尖刮掉浮灰,凑近看——
“……苏氏一案卷宗原本存于……”
后面的字没了。
第9章 王夫人的算盘
周贵是被拖着进二门的,左边脸肿得老高,右边脸也没好到哪去,膝盖上的泥混着血结成黑痂。他跪在王夫人跟前,把城南货栈的事添了三分油、加了五滴醋:“那丫头片子当着满街的人骂小的,说夫人您教出来的狗乱咬人——小的挨打事小,夫人您的脸面事大啊!”
王夫人手里的茶盏搁下,没摔。摔了是给周贵看,不值当。她只问了一句:“世子的人截的货?”
“千真万确,腰里别着侯府的牌子,领头那个小的认得,是世子身边跑腿的刘七。”
王夫人摆摆手让周贵下去领赏,心里那本账开始翻。城南货栈的线头是李茂才牵的,李茂才折在苏晚晚手里,如今周贵又被截了——这不是丫头片子手眼通天,这是萧景珩在借她的手清自己的路。
王夫人坐到二更天,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把张嬷嬷叫进屋,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封旧信札。信皮上是她大哥王承业的字,八年前他在江南做推官,苏家贡品案就是他经手审的。这层关系府里没人知道,太夫人只晓得王家是松江府的书香门第,不清楚她大哥当年在江南官场打过滚。
她研墨铺纸,笔尖悬了半晌才落下去。
“兄长台鉴:京中近日有人翻旧档,牵涉苏氏一案,妹闻之不安。当年经手文牍务请处置干净,切勿留尾。另,世子身边新添一丫头,姓苏,江南口音,年约十六七,烦请探明底细。此事务密。妹字。”
写完封后,递给张嬷嬷:“走角门,交给前街茶叶铺的钱掌柜,他认得我大哥的人。”
张嬷嬷把信揣进贴身小袄夹层里,应了一声。王夫人又叫住她:“天一亮,你去趟厨房,跟管事的说——苏姑娘如今攀了高枝,灶上不用给她留饭了。再知会针线房,把那丫头手里的活计分一半给刘二嫂,就说‘帮着做’,原因嘛……”
她掀了掀嘴角:“‘苏姑娘如今攀了高枝,哪还看得上这点小活儿。’”
张嬷嬷心领神会,笑着去了。
晌午苏晚晚到厨房,灶上冷锅冷灶,大锅里只剩半碗凉粥底子,稠的都让人刮干净了。她也没问刘婆子为什么,端着粥碗回屋,从柜子最里头掏出自己那罐子咸菜——入冬前拿萝卜缨子和芥菜疙瘩腌的,当时图便宜,如今倒成了救命菜。就着咸菜喝了粥,碗底最后一口也没糟蹋。转过廊角迎面撞上刘二嫂抱着三大匹料子往针线房走,苏晚晚扫了一眼:那料子是她昨儿才描好样的。
刘二嫂讪讪笑:“苏姑娘,管事婆子说——”
“分你一半活儿,帮着做。”苏晚晚替她把话说完,还笑了一下,“刘嫂子辛苦了,花样底稿在我桌上,你照着描就行。”
刘二嫂脚底抹油走了。苏晚晚站在原地,把嘴角的笑收了,手指头在袖口里攥了攥。扣饭、分活,王夫人这两招不算新鲜,但搭在一起用,是想让她饿着肚子还赶不出工,两头堵。
她没回屋,拐个弯往太夫人院子的方向去了——她不去告状,她去给太夫人请安,顺便把针线日子报一报。
刚走到月门,迎面就听见萧玉瑶的哭声。
“我的银丁香!祖母,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萧玉瑶跪在太夫人跟前,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前几日只有苏姐姐进我院里送过花样,翻遍了屋子都没有……”
太夫人还没张口,王夫人旁边的张嬷嬷“恰好”凑上来添柴:“老奴那日在三姑娘院外头,瞧见苏姑娘从里头出来,手里好像攥着个什么亮闪闪的东西。老奴眼花,没看清。”
苏晚晚一脚踏进门,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萧玉瑶的哭声拔高了一截。
她走到太夫人跟前行礼,听完萧玉瑶的哭诉,一个字没辩,只问了一句:“三姑娘丢的耳坠,是银丁香上头镶米珠的那种?”
萧玉瑶一愣,眼泪挂在下巴上忘了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见过。”苏晚晚转头对太夫人道,“前儿三姑娘让奴婢配花样,耳坠搁在妆台角上,奴婢当时还说了一句,珠子镶得真匀。三姑娘要不去翻翻妆台最底下那层抽屉的夹缝?有时候摘了随手一搁,顺着台面就滑进去了。”
萧玉瑶脸色变了,耳坠确实是她在自己屋里摘的,可她笃定只要苏晚晚进过屋,黑的就能说成白的。
太夫人摆摆手:“张嬷嬷,你去翻。”
张嬷嬷磨蹭着去了,半晌回来,手里捧着一对银丁香,脸色讪得能拧出水:“……在妆台最底下抽屉夹缝里卡着呢,想是掉进去没留意。”
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太夫人看了萧玉瑶一眼,又看了张嬷嬷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她慢慢喝了口茶,把茶碗搁下才开口:“年纪轻轻不学好,先学会睁眼说瞎话。回去禁足三日,抄十遍《女诫》。”
萧玉瑶脸涨得通红,被丫鬟扶起来时狠狠瞪了苏晚晚一眼。太夫人又对苏晚晚道:“委屈你了。往后我院里的饭食分你一份,不用去大厨房领了。”
苏晚晚谢恩退出来,走到廊下长长吐了口气。那对耳坠子,她昨天帮萧玉瑶配花样时就瞧见卡在夹缝里了,当时没吭声,回去自己记了一笔:三姑娘丢东西,早晚要赖人。她不拆穿,就等着对方把戏做全套。
晌午刚过,萧景珩拎着食盒来耳房找她,听翠屏嘴里学了一遍白天的阵仗,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你早就看见耳坠在夹缝里,硬是按着不说——等人来栽赃,你再来个瓮中捉鳖?”
苏晚晚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萧景珩笑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王夫人不是萧玉瑶那种小打小闹。今天这出是她设的套,被你反手破了,她只会更急。她这人一急就露破绽——”他屈起指节叩了两下桌面,“你猜她今天往江南送信了没有?”
苏晚晚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截信。”
萧景珩挑了挑眉,苏晚晚也笑了,笑到一半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你那个咸菜哪儿来的?”萧景珩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下回给我带一碟。”
苏晚晚举着空碗瞪他:“你堂堂世子抢我咸菜?”
萧景珩已经溜了,廊下飘回来一句:“你的咸菜比府里的肉好吃。”
苏晚晚把碗放下,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可翘到一半又绷住了——截信这事说着轻巧,张嬷嬷走的是角门,信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侯府两条街。她这点心还没想完,窗外忽然传来刘婆子压着嗓子的声音:“苏姑娘,睡了吗?外头门房让我递句话,说今儿后晌有个婆子从角门出去,怀里揣着东西,走的是前街茶叶铺那条道。”
苏晚晚把窗支开一条缝:“刘婶你还认得茶叶铺?”
“那铺子的钱掌柜,每月初五来府里送茶叶,回回都在灶上讨碗热水喝,我给他舀了三年水。”刘婆子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听说他昨儿收了封信,连夜就关门歇业了。”
苏晚晚把窗户合上,心说王夫人您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珠子崩了一地——那封信,怕是已经出了京城了。
第10章 我帮你查
苏晚晚把最后一片碎纸按回原位,天已经蒙蒙亮了。
三行字,她拼了整整一夜。最难认的是中间那行——“织造局移文推官衙”,虫蛀了三个字,她拿补衣裳的薄纸覆上去描了四遍才描出字形。最底下还有半行小字,她凑近油灯看了半晌,指甲尖刮掉浮灰:“原货三十箱,查抄时封存二十,另十箱去向不明。”红笔一圈,手抖得厉害。那十箱真货要是还在,就是铁证——贡品根本没掺假,是有人调了包。
门“吱呀”一响,萧景珩下朝回来了,官服没换就钻进她屋里。“对上了?”他往桌边一靠,顺手把她快烧到底的灯芯挑亮。苏晚晚把描好的纸推过去:“你瞧,时间在抄家前半个月,构陷指令走的织造局——王承业就是个接令办事的。”萧景珩扫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子:“内务府旧账里翻的,苏家抄家后第三个月,三皇子岳家名下船行从江南运了批‘官用织金锦’北上来京。”
他拿指尖点了点数目:“正好十箱,入的三皇子府库,没走内务府造册。”
苏晚晚半天没吭声,忽然一把攥住他袖子:“那十箱货还在不在?”
“三皇子府库的东西不好查。”萧景珩由她攥着,声音没起伏,“但织金锦放久了会脆,三年得翻出来晾一回。去年秋天他府上翻晒库房,我让人记了流水。”
苏晚晚眼睛刷地亮了:“那就是有账可对?”
“有账可对。”萧景珩把折子收回怀里,“你先别高兴太早,府库流水只记出入时间和箱数,不记东西送去哪儿。得等下一回挪动。”
窗外梆子响了三声。苏晚晚这才发觉自己冻得手指发僵,握笔都握不拢,笔杆子“啪”一下掉在桌上。
萧景珩瞥她一眼,二话没说扯开自己袖口,把她两只手整个塞进袖筒里。苏晚晚手一缩要抽回来,被他隔着袖子按住了:“别动。冻成冰坨子怎么写状子?”
她脸烧得厉害,隔着一层中衣能觉出底下暖烘烘的热气,低头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萧景珩,我原先是想着蹭侯府几年安生日子,攒够了钱就出去自己过。”
“嗯。”他没松手。
“现在走不掉了。”她声音更小,“我爹的事……我放不下。”
萧景珩把她的手往袖子里又拢了拢,语气平得像在说明早吃什么:“放不下就别放。我帮你查。查完了,我帮你翻案。”
苏晚晚抬起头。油灯底下他那张脸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她听完这句话,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进侯府这么久,挨饿没哭,被冤枉没哭,被泼灯油没哭,这会儿哭得停不住,拿袖子胡乱擦脸,越擦越多。
萧景珩既没哄她也没笑话她,就让她攥着自己袖子抹眼泪。等她哭够了,才从怀里摸出块帕子丢她脸上:“擦干净。鼻涕都蹭我袖子上了。”
苏晚晚擤了把鼻涕,哑着嗓子说:“你袖子反正沾了墨水,洗不出来了。”
萧景珩低头一看,她哭的时候把残卷上的墨迹蹭了他一袖口,洇开巴掌大一块,真洗不掉。他沉默片刻:“这袖子我不洗了。当证据收着。”
苏晚晚“噗”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两人又坐回桌前,把残卷誊抄了三份。一份萧景珩收着,一份苏晚晚贴身藏进中衣夹层,一份封了火漆压在箱底,日后递御前用。天光泛白时苏晚晚趴桌上睡着了,萧景珩把自己的大氅给她盖上,推开窗看了眼院里扫地的粗使婆子,太夫人的人,安全。
他想了想,提笔在自己那份誊抄稿末尾添了行小字:“苏氏女晚晚,由萧景珩作保,翻案之日以此为凭。”晾干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苏晚晚其实没睡死。大氅盖上来那会儿她就醒了,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瞧见他写字,瞧见他往荷包里塞纸。她没动,也没吭声。等萧景珩推门出去,才把脸埋进大氅领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很轻。
大氅上有皂角味,还有冷铁甲叶子的气息。跟她上回抱着回来的披风一个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大氅裹紧了些。窗纸透进灰白的光,院里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软刷子刷她耳朵。
门又响了。
苏晚晚闭着眼装睡。脚步声很轻,到她桌边停了。她听出是萧景珩的步子——这人走路脚跟不怎么落地,跟猫似的。
“别装了。”萧景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眼睫毛抖得跟蛾子翅膀一样。”
苏晚晚睁眼。他换了身常服,手里端一碗热汤面,白汽往上冒。“太夫人院里的小厨房刚生火,我让多下了一碗。”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横在碗口,“吃完再睡。”
苏晚晚坐起来,大氅滑到腰上。她接过筷子先没动,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出去就为端面?”
“顺便看了眼促使婆子换班。”萧景珩在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碗,吃得不紧不慢,“太夫人的人靠得住,但院门外头那条夹道,王夫人院里的采买婆子天天路过。以后残卷的事,别在窗边弄。”
苏晚晚点头,吸了口气。热汤下去,冻僵的手指才真正活过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撂下筷子:“流水账你记了去年秋天的——翻晒了几箱?箱数对得上十箱吗?”
“记了七箱。”萧景珩嘴里有面,含含糊糊的,“晒了三天,搬进搬出。七箱织金锦,每箱二十匹。三皇子岳家船行运来是十箱,入府库时写的是‘官用织金锦十箱’,去年翻晒只动了七箱。”
“剩下三箱呢?”苏晚晚追问。
“没动。”萧景珩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织金锦得摊开晾,三箱没摊,要么封着没拆,要么——”他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个圈,“挪作他用了。”
苏晚晚拿指头蘸了面汤,在桌上比划:“三箱挪走,七箱还在。要在,就得再晒。下一回翻晒是什么时候?”
“按规矩三年一晒,去年刚晒过。再等两年。”萧景珩把筷子一搁,“但三皇子府上规矩没那么严。去年是九月晒的,我让人记了流水——搬箱的脚夫、开箱的管事、晒完封库的时辰,全记了。要是那三箱挪出去过,府库封条就得重贴。贴封条的人是谁、什么时辰贴的,旧账上有。”
苏晚晚眼睛眯起来:“封条要是重贴过,就说明有人动过。”
“对。”萧景珩站起来收碗,“你先别琢磨这个。王承业那头截信的事我让暗卫去办,这两天就该有回音。你眼下最要紧的——”
他停了一下,拿筷子点了点她面前那碗面:“吃完。吃完再想。”
苏晚晚低头扒面,耳朵尖有点红。
萧景珩端着碗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誊抄稿你贴身收着那份,别搁中衣夹层。”
“那搁哪儿?”
“鞋底。”他推门出去,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夹层太薄,浸了汗墨会洇。鞋底踩实了,谁也翻不着。”
苏晚晚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鞋——底子都快磨穿了。她抿了抿嘴,把最后两口面扒完,从箱底翻出双针脚密实的厚底鞋换上,又把誊抄稿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垫底下,踩了两脚试了试,不硌。
院里粗使婆子的扫帚声又近了些。她推开窗透气,冷风灌进来,人清醒了不少。桌上那份描了红圈的残卷还摊着,“另十箱”三个字被红笔圈得扎眼。
她伸手把残卷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压在砚台下。
第11章 焦窗
苏晚晚把移文铺在桌上拿铜镇纸压住,指头刚点着“内务府旧档库西跨院”一行小字,萧景珩就从外头推门进来,扔下一句:“那卷移文原件,三日内拉去化浆。”
“什么?”
“内务府旧档库主事亲口说的。织造局移文原件还封在西跨院最后一排架子上,虫蛀得厉害,上了待销毁册。”萧景珩端起她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誊抄件没有经手人花押和收发日期,原件有。”
苏晚晚把残卷和誊抄稿一并摞好,塞进布包里系紧:“今晚就去。”
“我说了今晚去?”萧景珩搁下茶碗。
“你没说不去。”苏晚晚仰起脸,笑得又乖又赖,“世子爷,三日内化浆,你等明日后日大后日,去的路上那卷纸已经在锅里煮成糊了。”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三息,转身往外走,丢下两个字:“换鞋。”
暮色压下来时两人从旧档库后巷摸进去。主事收了萧景珩递的牌子,把钥匙往桌上一扔,朝西跨院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嗓子:“快着些,今晚当值的两个库丁,一个告病没来,一个我让他去前院搬箱子了,顶多半个时辰。”
西跨院的门一推开,霉味混着陈年灰土气直往鼻子里钻。苏晚晚呛得偏过头,拿袖子捂住口鼻。萧景珩摸出火折子点了壁上的油灯,灯芯噼啪一响,照出满架满架的卷宗匣子,封皮上挂着灰穗子。
“最后一排。”苏晚晚顺着架子往里摸,指头在匣脊上挨个划过去,嘴里念叨,“织造局……织造局……苏——”
她顿住。手指从一摞霉烂的封皮底下抽出一个半朽的纸卷,卷边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麻绳捆扎的结还带着封泥残痕。
“找着了。”
纸卷刚展开半尺,萧景珩忽然吸了吸鼻子,两步跨到她身边,一把攥住她胳膊往后拽:“趴下!”
苏晚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架脚上。抬头时,西跨院库门方向的右上方已经渗出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往外鼓,烟顺着房梁往这头灌,速度比人跑还快。
“油。”萧景珩声音绷得死紧,“门外头泼了油。”
火头蹿上屋檐只用了十几息的工夫。苏晚晚把移文往怀里一揣,回头瞅见正门已经封死了——火舌顺着门板往上舔,门缝里噼啪作响。萧景珩扫了一圈四面墙,只有北墙最靠里那扇小窗还露着铁栅。
他抬脚猛踹窗框。头一下铁栅纹丝不动,第二下榫卯处裂了条缝,第三下整片窗框连着铁栅“哐”一声脱出去,砸在外头墙根底下。
烟越来越浓,苏晚晚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只手还死死按着怀里纸卷。
萧景珩扯下外袍往墙角水缸里一浸,捞起来捂在她口鼻上:“先出去!”
他把她拦腰往窗口一托。苏晚晚扒着窗台翻出去,落地时脚脖子一崴,回头伸手要拉他。萧景珩刚把一条腿跨上窗台,头顶横梁烧断,带着火苗直直砸下来。他侧身偏头,横梁擦着后背砸在窗框残桩上,火星子溅了一背,他闷哼一声滚出窗外,肩膀撞在外墙根上,弹了两圈才停住。
“走水了——西跨院走水了!”外头更夫铜锣敲得急,救火的人声从四面涌过来。
萧景珩撑地站起来,后背半片衣裳烧得焦黑,露出里头发红起泡的皮肉。他一把拉起苏晚晚往库后夹道退。浓烟贴着地皮往巷子里滚,两人掩进夹道暗处时,有三个拎水桶的汉子从正巷跑过去,其中一个脚步明显慢半拍,眼睛不看火头光往夹道这边扫。
萧景珩把苏晚晚往墙根一按,等人跑过去了才贴着她耳朵说:“三皇子的人。走。”
两人从衙署后巷翻墙出去,绕了两条胡同才折回侯府侧门。
灯下苏晚晚把移文摊开,手指头抖得按不住纸边。花押还在——经手人签押处一个篆体“赵”字清清楚楚,盖着内务府收发红戳,日期墨迹虽然洇了半边,天干地支十几个字还能对上。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纸卷合拢,拿油纸裹了两层塞进枕头套里。转头看见萧景珩趴在榻上自己够不着后背,中衣和伤口粘成一片。
“别动。”她端了温水过来,拿帕子蘸着一点一点润开黏连的布料,嘴上没停,“萧景珩你是不是疯了?火都上房梁了你先推我出去,你自己不知道躲?你那后背是铁打的?烧熟了能当盾牌使?”
萧景珩把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你哭得比我伤得还难看。”
“谁哭了!”苏晚晚拿药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敲了一下,“我这是烟熏的!”
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腰上,比药水滴得还勤。她拿棉纱蘸了药膏往伤口上敷,手上轻得不行,嘴上却一句接一句:“你堂堂世子,连个窗户都踹不利索,第三下才踹开,你平时那三千破万人的本事呢?跑马射箭的劲头呢?撞个窗框要三下——”
“那窗框八寸厚的榆木,铁栅是嵌进去的。”萧景珩偏过头看她,额上全是冷汗,嘴角居然还往上扯了扯,“换你踹,三十下也踹不开。”
苏晚晚拿纱布狠狠一勒。
他“嘶”了一声,她立刻松手,抽抽搭搭把布条重新理平整,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别再这样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查清了又怎样?谁给我作保递状子?”
萧景珩偏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油灯的光把她脸上泪痕照得发亮,鼻尖上还蹭着一道黑灰。他把脸转回去埋在枕中,语气放轻了:“行。那以后我往哪走,先问你一声。”
苏晚晚拿纱布收尾系了个结,狠狠紧了一下:“记住你说的。”
萧景珩没应声,已经趴着睡着了。苏晚晚把他脚上的鞋脱了,拉过被子盖到腰上,端着药碗退出去时,廊下碰见太夫人身边的秋菱:“太夫人叫姑娘过去一趟。”
太夫人捻着佛珠坐在榻上,府医刚退出去。她听完苏晚晚把经过讲完,佛珠拨了一圈,没急着开口。暗卫从廊外递进来一张字条:旧档库今晚当值的两个库丁,一个“恰好”告病,另一个火起之后就不见了人影。这俩人都是三皇子府长史半个月前塞进内务府的。
“半个月前。”太夫人把字条往炕桌上一搁,佛珠啪地拍在桌面上,“我侯府的人,他倒安排得顺手。”
苏晚晚跪在地上没敢起。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怀里那卷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苏晚晚把移文双手递上去。太夫人就着灯火看了一遍,指头点在经手人花押上:“赵怀仁——当年织造局的副使,如今在哪儿当差?”
“回太夫人,查过了,此人五年前外放,眼下在江南道转运使衙门做书办。”苏晚晚答得利索。
太夫人把移文搁回她手里,捻起佛珠重新拨起来,半晌才道:“从今日起,苏丫头出门,多带两个人。”
苏晚晚抬头。
“我侯府的人,不能让人一把火烧了。”太夫人顿了顿,补了一句,“翻案的事,侯府站你这边。”
苏晚晚眼圈一红,伏地磕头。太夫人摆摆手:“别磕了,去给你那不要命的把药换了。明日让他来见我,我有话问他——背上的伤好全之前,别想出这门。”
苏晚晚应了声“是”,退到门口又停住,小声问:“太夫人,那移文……”
第12章 半截账
暗卫是在第三天后晌回来的,鞋底磨穿了一层,进门先灌了三碗凉水。
“旧档库那个告病的库丁,姓孙,人没跑远,就在通州码头上窝着。”暗卫抹了把嘴,“顺着给他递钱的人往上摸,摸到苏家从前一个奶娘的丈夫,刘大柱。苏家抄家前半个月,苏父连夜把他送出城,此后隐姓埋名,在门头沟一带打零工,现名刘老蔫。”
萧景珩趴在榻上,后背纱布刚换过。听完这话,他撑着床沿就要起。
一只手按在他肩胛上。
“你趴着。”苏晚晚声音不大,按的那只手也没使劲,“我去。”
萧景珩侧过半张脸瞪她:“外头三皇子的人正到处找你——”
苏晚晚把移文从枕头底下一抽,往怀里一揣:“所以更得我去。刘伯是苏家旧仆,认我的脸。你去,他未必开门。”
两人目光撞上。一个趴着仰头,一个站着低头,僵了足足半晌。
萧景珩到底爬起来了,从床头扯过那件厚氅,一边系带子一边咬着后槽牙:“我陪你去。不进门,在巷口等着。”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他系带子的手明显不利索,左胳膊抬到胸口就顿住。她把药膏瓷盒塞进他手里:“自己擦。后腰那块你自己够得着?”
“……够得着。”
“够得着才怪。”苏晚晚扭头往外走,“到车上我帮你换。”
两人趁天亮前出了城。萧景珩背上有伤,坐不得车,苏晚晚在车行雇了头窄背驴,让他侧着骑,自己跟在驴旁边走。出城门洞那一段,她一路走一路数落:“人家翻案是查证据,你翻案是把自己先翻进药罐子里。昨儿刚换的纱布,今儿就颠驴背上,你后背那口子要是开了线,太夫人问起来,你说是我揪的?”
萧景珩伏在驴背上,把脸埋进厚氅领口,闷声回:“你就说是驴颠的。”
“驴可背不了这黑锅。”
门头沟一带尽是碎石土路,两边矮坡上稀稀拉拉长着酸枣棵子。找到刘老蔫家时天已大亮,三间土坯房围了个半人高的篱笆院,院里一个老汉正抡斧头劈柴,脚边柴火垛码得齐整。
苏晚晚在篱笆外站定,偏头把萧景珩按在巷口墙根后头。
“刘伯。”她隔着篱笆轻轻喊了一声。
老汉抬头。斧头“哐当”一声砸在脚边的冻土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苏晚晚的脸。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膝盖先软了,扑通跪在劈柴墩子前头。
“大小姐——”那声喊出来带着碎碴子似的,刘老蔫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撑,没撑住,“像,跟夫人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扶他。老汉抓着她胳膊不撒手,老泪淌了一脸,喉结上下滚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我这条老命等了这些年,就等着苏家人来找。”
他把两人往屋里让。灶间暗得很,刘老蔫搬开灶台后头几块松动的土坯,从砖缝深处掏出个油纸包,递到苏晚晚手里时指头还在抖。“你爹抄家前夜把我叫去,把账本一撕两半,一半他带走——”
“那半在卷宗里,被虫蛀了大半。”苏晚晚接话。
“对。他让我把这半截带出去,原话是‘带出去,哪天苏家人来找,交给她’。”刘老蔫蹲在灶台边,拿袖子蹭了把脸,“我没敢搁一个地方,埋过三回,挖出来三回,最后塞灶王爷后头。灶王爷保不了活人,好歹没人翻。”
油纸一层层剥开,是半截烧焦了边角的账簿。封皮上苏父的题签只剩半个“织”字和一个花押。苏晚晚盯着那个花押看了两息,手开始抖,抖得纸页哗啦响。
刘老蔫递过来一碗热水:“你爹当年察觉贡品被调包,把真货出库、假货入库的每一笔都记在这本子上。用的是织造行里只有苏家嫡系才会的暗码——数字藏在织纹花样里,外人看就是本画样册子。”
苏晚晚把账本摊在灶间那张歪腿桌上。她手指点着那些花样子似的图样,嘴里低声念:“三月初七,真货二十箱出库,入库十八箱……三月十九,真货十五箱出库,入库十二箱……”
越念,声音越低。
刘老蔫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爹当年算过,前后三年,被换走的真货拢共三十箱出头。查抄的时候官府封了二十箱假货当证据,剩下十箱真的,你爹提前转走了——”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着嗓子:“托的是江南织造署一个姓沈的主事。那人后来调任回京,东西入的是三皇子岳家船行。”
苏晚晚指甲掐进桌缝里,眼睛死死盯着账本最后一页。苏父用墨笔重重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沈”字,墨浓得洇透了纸背。
门外传来萧景珩的声音。他到底没在巷口等住,站在篱笆外头接了一句:“姓沈的?内务府旧档里有个沈怀仁,三年前从江南织造署调回京,现任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是三皇子门人。”
苏晚晚抬头看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嘴角却翘起来,一翘一抖:“对上了。全对上了。”
她抱着那半截账本,先是喉咙里压着声,后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个样子。刘老蔫在边上跟着抹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念“好、好”,也不知道在说哪门子好。
萧景珩推门进来,单膝点在她面前的地上,伸手把她脸抬起来,拇指从她颧骨上蹭过去:“能哭是好事,说明还活着。活着,就能把事平了。”
苏晚晚哭得更凶,拿账本拍他胸口:“你闭嘴……你越说我越想哭……”
他没躲,任她一下一下拍。等她哭够了,才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方正的干净帕子递过去——帕子角上沾着一小团墨迹,是那日誊抄残卷时蹭上的:“擦擦。你爹的字还在纸上呢,别拿眼泪泡了。”
苏晚晚接过来擤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吸着鼻子瞪他:“你后背伤还没好,蹲什么蹲,起来!”
萧景珩往起站,膝盖刚直,嘴里“嘶”了一声,后腰那处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色。苏晚晚急得把手里的账本往刘老蔫怀里一塞,拽着萧景珩胳膊把人按到条凳上,一边解他氅衣一边骂:“我就说驴颠的,你倒好,自己往地上蹲——”
刘老蔫在旁边看着他俩,抹了把眼泪,笑出了声:“大小姐,姑爷是个实在人。”
苏晚晚手上一顿:“刘伯,他不是——”
“我瞧着比实在人还实在。”老汉把账本重新包好,往苏晚晚手里一按,感慨似的补了一句,“夫人当年多精明的一个人,挑姑爷的眼光也错不了。”
萧景珩坐在条凳上,嘴角动了动,到底是没吭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晚攥着账本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着白,死死抠着油纸包,像抠着一整个苏家的命。
回程路上,苏晚晚把油纸包贴着心口揣进内襟,坐在驴车车辕上,两条腿悬着晃。萧景珩换了辆能靠着的板车,总算不用颠了。
“你方才在院里,哭那一下子——”他闭着眼靠在车栏板上说。
“不许提。”
“挺有劲的。刘伯那篱笆院都震了三震。”
苏晚晚回头拿鞋尖磕了一下车轮轴:“萧景珩,你要再贫,我把你丢路上喂酸枣棵子。”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他重新睁开眼,望着她后背:“账本上的暗码你全解出来了?”
第13章 苦盏
苏晚晚从门头沟回来那夜,先把半截账本用油纸裹了三层,贴身塞进中衣暗兜。移文不能放一处——她踩着凳子,把誊抄件卷成细筒,封进太夫人院里书案下第三个暗格的铜管里。藏完出来,月亮偏西,她拍了拍手上灰,一回头,萧景珩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她。
“藏完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
“从你踩凳子开始。”他打了个哈欠,“左边那只脚踩的瓦,裂了。”
苏晚晚低头一看,鞋底沾着碎陶渣。她瞪他一眼,他当没看见,转身走了。
王夫人那头却坐不住。旧档库一场火没烧死苏晚晚,她兄长王承业的密信隔天晌午就到了。送信的是个卖绒花的婆子,信藏在空心花杆里,展平了只有八个字——*查得紧,从内院下手*。王夫人看完把纸凑到烛上,火苗舔着字脚往上蹿,她盯着铜盆里蜷成灰团的纸,坐了一整夜。天亮时铜盆里的灰都凉透了,她对着镜子把粉多傅了一层,遮住眼底青影。
次日一早,灶上飘出甜香。王夫人系着围裙亲自看火,炖了一盅川贝枇杷汤,用青瓷带盖的炖盅盛了,递给心腹钱婆子:“送去西边耳房,跟苏姑娘说,我这做母亲的心疼她操劳。”
钱婆子脚程快,半盏茶工夫就把汤搁在了苏晚晚桌上。苏晚晚正对着窗缝描花样,听见动静抬头,钱婆子笑得满脸褶子:“夫人亲手炖的,趁热喝。”
“多谢母亲惦记。”苏晚晚起身接了,指甲轻轻刮了下盅沿,“嬷嬷替我回话,说晚晚一会儿就喝。”
钱婆子走了。苏晚晚把盅盖掀开,甜气扑鼻,枇杷肉切得匀整,汤色清亮见底。她没急着动嘴——这半年辨料辨药材练出来的习惯,凡入口的东西先嗅再看。她低头闻了闻,川贝的苦里裹着冰糖的甜,没别的。舌尖沾了一滴,咂了咂,眉头猛地收紧了。
有股极淡的涩味,涩得舌根发紧。不是川贝的苦,是“青娘子”——少剂量让人嗓子发涩发干,多剂量能把人喝哑。她在苏家做姑娘时,父亲收药材教她辨过掺假,这个涩味她记得牢牢的,跟巴豆混在甘草里的手法一个路数。
苏晚晚把盅盖原样盖好,拿帕子擦了擦盅沿上自己的指印。
钱婆子前脚走,后脚廊下就晃过来个面生的丫鬟,手里攥着块抹布装擦栏杆。苏晚晚认出这是萧景珩院里的人,上次替她递过药膏。丫鬟脚步放慢,偏头看了一眼炖盅。
“劳驾。”苏晚晚冲她笑笑,“替我谢世子,就说我知道了。”
丫鬟一点头,抹布一甩走了。
苏晚晚端起炖盅,往王夫人院里走。路上又碰见那暗卫扮的丫鬟折回来,这回手里提着一壶茶。苏晚晚没停步,只偏头低声道:“跟世子说,晌午之前别让人动王夫人屋里的柜子。”
丫鬟脚步一顿。
“先别动。”苏晚晚又补了一句,“我先把这盅汤还回去。”
到了正院,王夫人正歪在榻上翻账。苏晚晚恭恭敬敬进门,把炖盅往桌上一搁,屈膝行了个全礼:“多谢母亲惦记。只是媳妇想着,母亲这些日子操持家务辛苦了,这盅汤还是母亲用最合适——媳妇年轻,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王夫人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特地给你炖的,你这孩子——”
“母亲这话,媳妇可担不起。”苏晚晚亲手捧起炖盅递到她跟前,一脸诚恳,眼睛亮亮的,“母亲不喝,媳妇就在这儿跪着不走。”
屋里三个仆妇全停了手里的活。王夫人嘴角抽了抽,看看汤盅,又看看苏晚晚那张笑得干干净净的脸。不喝,就是做母亲的架子端不起来;喝了——她亲手炖的“好东西”,她自己心里没数?可旁边三双眼睛盯着,她端盅的手到底伸了出去。
喝了两口,她把盅子往苏晚晚那边推:“你也来点。”
苏晚晚退了一步,笑得不好意思:“媳妇方才在廊下灌了碗凉茶,肚子胀着呢,喝不下。母亲别糟蹋了,您慢慢用。”说完又福了福,腰弯得低低的,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媳妇告退。”
王夫人搁下盅子,还维持着笑。等苏晚晚出了院门,她一把攥住桌角,指甲盖都泛了白。
当天下午,王夫人开始上吐下泻。府医来看了两回,开的方子压不住。到掌灯时分,她嗓子全哑了,只能伸手比划,骂人都骂不出声。
府医满头汗去回太夫人,支支吾吾说是“饮食不当”。太夫人正捻佛珠,眼皮都没抬:“不当?什么不当?”她叫身边大丫鬟把汤盅残渣拿出去,指名送前街济仁堂——苏晚晚提前让暗卫递过话,说验“青娘子”别找府里熟人。
一个时辰后,济仁堂的坐堂老先生递回话:残渣里辨出青娘子,量不大,喝三五回才哑透,一回只伤嗓子。
太夫人把府医叫到跟前,佛珠往桌上一拍:“当我看不出来?谁下的东西查不清,你这府医别干了!”府医跪在地上磕头,磕了三下,太夫人已经扭头吩咐人去请定远侯。
萧景珩那头动作更快。钱婆子送汤出门就被两个婆子拦在夹道里,连唬带吓,钱婆子先还嘴硬,萧景珩的人也不动手,只把夹道两头门一关,掏出纸笔:“你家里几口人?儿子在哪个衙门当差?细细说。”钱婆子腿一软,交代了——王夫人屋里柜子底下有个铁匣子,平日钥匙贴身挂,睡觉都不摘。
时机赶得正好。王夫人上吐下泻起不来床,钥匙就搁在枕边。萧景珩当着定远侯的面取出来,匣子里头十几封信,封封都是王承业的字迹。从“贡品案翻案风声紧,务必按住苏氏”到“火速解决苏氏女,银钱不是问题”,最底下那封更直白——“三皇子府长史传话,内院的事内院了,别留尾巴。”
萧景珩把信往定远侯面前一摔:“父亲自己看。您这位夫人,帮着兄长要我的命,还要灭我保的人的命。”
定远侯一封封看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抬头看了眼西跨院方向,当场叫来王夫人院里管事婆子,问实了汤是王夫人亲手炖的,火候、药味、几时下料,问得滴水不漏。问完,他没叹气也没骂人,只平平淡淡一句:“王氏即日起交出掌家对牌,禁足西跨院。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子一步。”
对牌当天傍晚从正院摘下来,一串铜钥匙哐当搁到太夫人桌上。
苏晚晚从头到尾站在旁边,没插一句嘴。等定远侯走了,她才踮脚凑到萧景珩耳边:“你什么时候开始盯王夫人屋里柜子的?”
萧景珩揉着后背伤口,纱布底下还渗着淡淡血色:“从她第一次给你送点心。没动手,是因为逮不着大东西——她身边人嘴紧,这回自己递了刀。”
苏晚晚低头想了想,忽然拿脚尖蹭了蹭地砖缝:“那汤……其实我可以不端回去的。直接倒掉,不喝就是了。我偏给她端去,是不是太狠了?”
萧景珩看她一眼:“她要毒哑你,你回她三天哑病,叫狠?”
“可她那嗓子得哑上好些天,听府医说青娘子伤喉,养不好留下病根……”苏晚晚抠着袖口,声音越来越小,“我这叫菩萨心肠。就是,嗯,手段不太菩萨。”
第14章 三炷香
王夫人禁足的第五天,早朝炸了锅。
御史台陈大人当廷递折子,参萧景珩三桩罪:私调内务府旧档、擅闯衙署禁地、豢养来历不明女子于府中,为私人翻案搅乱朝纲。折子里写得明白,苏氏女乃织户遗孤,身份难明,恐为江南奸细之后。
“奸细之后”四个字一扣下来,满朝嗡嗡响。
三皇子亲自出班,朝皇帝拱了拱手:“父皇,苏氏女来历不清,留在侯府恐生祸患。儿臣请将苏氏逐出京城,以正视听。”
龙椅上那位翻着折子,没抬眼。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铎响。
“萧卿。”皇帝搁下折子,目光越过乌纱帽的汪洋,“你府上那个丫头,能不能当面让朕看看?”
萧景珩出班跪定,甲叶子哗啦一响:“臣敢带她来,就怕有人不敢让她来。”皇帝笑了一声:“行。后日大朝,你带她来,朕亲自问。”
散朝时,三皇子从萧景珩身边过,脚步不快不慢:“萧世子,织户的丫头没见过金銮殿,别到时候吓得说不出话。”萧景珩侧身让路,嘴上不饶人:“殿下费心。她胆子要是小,怎么敢在您家船行账本上动手脚。”
三皇子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侯府后院的石榴树底下,苏晚晚把半截账本摊在石桌上,正拿炭笔往纸上誊暗码。萧景珩一屁股坐到对面,把早朝的事倒了个干净。
她听完,没动。手里炭笔在“三十箱”那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完又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才搁下笔。一盏茶的工夫,树影子从桌角挪到了桌心。
“御前问话,能带东西吗?”
“能带物证。”
苏晚晚起身回屋,翻箱倒柜。萧景珩跟到门口,看她从柜底摸出个蓝布包袱,抖开,里头是块没织完的云锦料子。巴掌大的竹绷上绷着半匹锦,正面是缠枝莲纹,翻过来,背面云纹舒卷,两色分明,一丝不苟。
“苏家‘双面异色妆花’。”她把料子往他面前一递,“我爹就靠这手绝活当上的织造署匠官。这纹样失传二十年了,内务府织造局都织不出。”
萧景珩接过来对着光看。料子边缘整齐,线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正面莲花的花瓣尖上还差两针没收口——她练手练到一半搁下的。
“他们不是说我是奸细之后?”苏晚晚把竹绷收回去,拿指甲刮了刮绷边翘起的丝头,“奸细家里传不下来这手活。”
萧景珩盯着那块料子看了半天,抬眼:“你要当朝复原?”
“嗯。”
“要多久?”
“三炷香。”
他把料子接过去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行。我陪你。你织的时候我跪旁边递账本。”
苏晚晚愣了一下:“你跪旁边?”堂堂世子跪着递东西,像什么话。
萧景珩已经转身往外走:“御前问话,我一个白身世子,跪着回话是本分。再说——”他在门槛外回了下头,“我给你递账本,陛下总得看一眼吧?总不能光听御史一张嘴。”
大朝当日,天没亮透,苏晚晚就起了。
她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上没戴任何首饰,只插了根木簪。翠屏捧来太夫人赏的银镀金簪子,她退回去:“戴了好东西去,人家更说我攀附。”
素绢包里裹着竹绷、梭子、丝线,她一路抱在怀里,上台阶时也没松手。萧景珩走在她前半步,到殿门口停下来,低声说:“进了这道门,你就当满朝文武是后院那排晾衣裳的竹竿。”
苏晚晚嘴角动了动:“世子爷,您家竹竿没这么凶。”
“凶的你见过——王夫人禁足前那碗汤,不也端了?”
她瞪他一眼,绷不住笑了。旁边引路太监低声催,萧景珩抬脚进殿,脊背挺得笔直,甲叶子不响了。
金銮殿上文武分列,三皇子站左边头一排,手里捏着玉笏,看见苏晚晚进来,嘴角往下压了压。御史陈大人捧着折子又念了一遍,念到“恐为江南奸细之后”时特意加重了口气,满殿目光刷地盯过来。
苏晚晚跪在殿心,膝盖碰在金砖上,凉气隔着裤子往上爬。她把手里的素绢包搁在身前,脊背没弯。
皇帝在上头问:“苏氏,他们说你身份不明。你有什么话说?”
苏晚晚没急着辩。她先铺开素绢,把竹绷、梭子、丝线一样样摆出来,动作不快不慢。摆完了,就地坐下——金銮殿上真就坐在了金砖地板上,盘腿,腰直。
“民女苏晚晚,苏家织造末代匠官苏崇山之女。”她声音不高,殿里回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递到了御前,“苏家别的不敢说,织锦这门手艺,民女从会走路就在织机底下爬。今日当着陛下的面,用三炷香织一匹云锦纹样。织得出来,请陛下重审苏家案。织不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三皇子,“民女领奸细之罪,不用人赶,自己出京城。”
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抬手朝殿下执香太监点了点。三炷香递过来,第一炷凑上烛火,烟直直上升。苏晚晚低头动手,竹绷搁在膝上,梭子一穿一抽,丝线绷紧的声音细而密,嗒、嗒、嗒。
满殿就剩这个声。
第一炷香烧到一半,锦面上显出半朵缠枝莲,花瓣尖那两针收得利落。织造局的老匠官姓周,在班列里踮脚伸脖子,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第一炷香烧完,第二炷续上。苏晚晚翻过竹绷,换了一色丝线——背面云纹起头。两手上下翻飞,梭子从底下穿过去时,胳膊肘都快贴着地了。殿里有人小声咳,被她梭子一响,又憋回去。
第二炷香烧完时,双面异色已经分明。正面莲花反面云纹,两色清清楚楚。三皇子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玉笏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炷香火头烧到根部。苏晚晚咬断线头,把竹绷从膝上拿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殿中静了一瞬,周匠官从班列里冲出来两步,嗓子劈了:“双面妆花!这纹样绝了二十年了!”
皇帝招手,太监把竹绷呈上去。
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皇帝转头问周匠官:“你认?”
周匠官扑通跪下,额头磕得咚咚响:“回陛下,臣认。这手艺,外人仿不来。苏家双面妆花,臣年轻时见过苏崇山织的,一模一样。”
苏晚晚还跪坐在殿心,这才慢慢放下胳膊。袖口底下,手在抖。
萧景珩跪步上前,从怀里掏出账本——半截焦黄那本,和刘老蔫家的流水记录,一并举过头顶:“陛下,苏家当年被指掺假,实为三皇子岳家船行将真货调包,以假充贡。账本用苏家暗码记每笔调包明细,船行流水与账本日期数目一一对应。臣请陛下彻查。”
三皇子终于出版:“父皇!此乃一面之词,账本可伪造——”
皇帝抬手止住他,翻了两页账本,又叫人取来当年封存的假贡品,当殿摆开。苏晚晚起身凑过去看了两眼,指着一匹褐色锦缎的边角:“这儿——真货换假货时,挑的是同色同纹的次等缎子充数。次等缎出自三殿下岳家船行经手的批次,染缸配比不对,阳光下看,经纬粗细不匀。”
周匠官凑过来对了对,点头。
皇帝把手里的账本往御案上一搁:“老三,你先回府。案子查清之前,不许出府一步。”
三皇子要开口辩,皇帝没给他机会,转头对御史台和刑部说了三个字:“重审吧。”
苏晚晚跪在殿上磕头,额头抵着金砖,没哭。
第15章 验料石
刑部大堂的惊堂木一响,苏晚晚膝盖底下那块青砖都跟着震了震。
她跪在堂下左侧,脊背挺得笔直。身后半步是萧景珩,他身上有世子爵位,本可坐着旁听,偏也跪了——跪得大马金刀,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铺,倒把堂上三位主审官看得直皱眉。
“苏氏,你状告原织造局推官王承业构陷忠良。”刑部尚书翻着案卷,眼皮都没抬,“先核证据链。账本、移文、船行流水,三样对得上,本官再提人。”
大理寺卿在左首捻须,都察院左都御史在右首转着茶盏不吭声。三司坐一堂,排场够大,堂下吏员站了两排。
账本摊开,移文展开,刘老蔫家抄来的船行流水一页页比对。每对完一样,刑部尚书就点一下头。点到第三回,他搁下茶盏:“传王承业。”
王承业是被两个差役架进来的。官袍早扒了,身上那件灰布囚衣皱巴巴的,下巴倒还扬着,进门就喊:“大人明鉴!苏家贡品掺假是当年织造局验定的铁案,有验单为证,岂容一个黄毛丫头翻腾——”
“王大人。”苏晚晚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往身侧地上一搁。离堂案还差两步,差役接过去呈上。“民女今日不辩。就请您当堂摸这块石头。”
巴掌大的深青色石头搁在堂案上,表面磨得发亮,细纹密布像蛛网。刑部尚书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左右两位。大理寺卿翻来覆去瞧不出名堂,左都御史凑近闻了闻:“石头有味儿?”
“石头的味儿不重要。”苏晚晚指了指堂上摆着的两匹锦,“左边这匹,是从三殿下岳家船行追回的贡品样本,十箱之一,已验明正身。右边这匹,是当年封存的‘假货’。王大人——”
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您当年是织造局推官。来,当堂摸这石头,告诉三位大人,这两匹锦,哪匹真,哪匹假。”
满堂目光刷地钉在王承业身上。他脸色变了三变,到底还是伸手去摸。粗指头在石面上搓了半天,又举起来对着光捻,眉头拧成疙瘩,最后把石头往案上一推:“这……这石头陈旧,纹路模糊,下官当年验贡品用的是织造局官尺官样,不用民间野法——”
“官尺官样。”苏晚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紧不慢上前把石头拿回来。她往左边真锦上一贴,石纹里透出匀净的藕荷光;往右边假锦上一按,斑驳杂色像泼翻了的染料铺子。
“三位大人请看。”她指着两处光斑,“真锦丝线同一产地,染工均匀,透光一色。假锦杂糅三地丝线,染色分了四批,透光自然斑驳。”
她直起身,看向王承业:“这石头认料不认人。谁摸都一样。王大人摸不出来,不如换个人摸?”
刑部尚书搁下茶盏:“传织造局现任匠官。”
周匠官是被两个差役扶上堂的。老头六十多了,腿脚不好,跪下去磕了个头。苏晚晚把石头递过去,他接在手里一掂,老花眼当时就亮了:“这是苏崇山当年自制的验料石!下官年轻时见过他用——苏家靠这石头辨料,从没出过错。”
他把两匹锦挨个贴上去验,手法比苏晚晚还利索,验完抬头:“回大人,苏姑娘说的,一字不差。真锦透光一色,假锦斑驳分四色。这石头认料不认人。”
堂上静了一瞬。刑部尚书身体往前倾了倾:“老匠官,你可确定?”
“下官拿脑袋担保。”周匠官磕头,“苏崇山当年验贡,从没走过眼。倒是当年那份假验单……下官记得清清楚楚,签押的推官正是王大人。”
王承业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王承业!当年验假,可有实证?”
“下官……下官……”王承业嘴唇哆嗦了半天,腿一软瘫在堂上,磕头磕得咚咚响,“是三殿下府上长史递的话!让下官‘按移文办’,下官一时糊涂——贡品被调了包,下官明知,还是出了假验单……”
“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王承业趴在地上,哭得鼻涕都下来了。
三司当堂议了半盏茶的工夫。刑部尚书宣了初步结论:苏家贡品案系冤案,主犯三皇子府长史立拿问,从犯王承业及各环节经手人分别拿问,三皇子本人——待御裁定夺。
苏晚晚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说话声没颤,手也没抖。只有萧景珩看见,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了。
刑部尚书多看了她两眼,退堂前丢下一句:“苏姑娘,御前递话的人,本官明日就上折子。”
出了刑部大堂,日头偏西,石阶下停着侯府的马车。萧景珩在台阶底下等着她,没催,也没伸手扶。
苏晚晚一步一步往下走。到最后一阶,脚踩实了,忽然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抖得停不住。她哭起来没声,闷在他衣裳里,只有后背一耸一耸。
萧景珩抬手拍她后背,从肩胛骨一路顺到后腰,一下一下,跟捋猫似的。等哭声小了些,他才开口:“完了?”
“完了。”闷在他胸口的声音,瓮声瓮气。
顿了一下,那声音又闷闷地补了半句:“……可以嫁了。”
萧景珩手一顿。低头看她的发顶,发缝里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还在一抖一抖的。他咳了一声,嗓子有点紧:“这话我记下了,不许反悔。”
苏晚晚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谁反悔谁是狗。”
萧景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硬压回去,又咳了一声:“先回去把状子誊清。嫁不嫁的,等三司结案文书下来再说。”
苏晚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凶巴巴瞪他:“那你刚才记什么记?”
萧景珩一本正经:“先记账上。侯府不做赔本买卖。”
苏晚晚噎了一下,抬脚往马车上走,头也不回甩了一句:“你才赔本买卖。”
萧景珩跟在后面,嘴角那点笑到底没压住。车帘子掀开,苏晚晚先爬上去,坐在里头拿袖子抹脸。他翻身上车,在她对面坐下,马车一晃动,他伸手把歪过去的靠垫扶正,搁在她腰后。
“王承业供了长史。”苏晚晚靠着垫子,声音还带点鼻音,“长史那条线,牵得到三皇子本人?”
“看陛下。”萧景珩把车帘掀了条缝往外看了看,“结案文书没下来之前,你先别到处跑。”
“我不跑。”苏晚晚扯了扯嘴角,“我等着。等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了,带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萧景珩看了两息,把帘子放下来:“回府。太夫人还等着听信儿。”
马车轱辘轧过刑部衙门口的青石地,往定远侯府方向走。苏晚晚坐在车里,忽然低头摸了摸袖口。那块验料石还在她袖袋里揣着,凉丝丝的,边角磨得她手腕内侧一片温热。
她伸手进去又摸了一遍那些刻纹,跟摸自家灶台似的熟。
“明天,”她抬头,“我想去我爹坟上烧炷香。”
萧景珩靠在车壁上,眼睛没睁:“嗯。多带两炷,我陪你去。”
苏晚晚别过脸看车窗外头的街景,嘴角翘了翘,嘴里嘟囔:“谁要你陪。”
“我陪我自己。”萧景珩闭着眼说,“我去谢你爹。”
“谢我爹干嘛?”
“谢他把闺女教得能翻案。”
苏晚晚回头瞪他。萧景珩眼皮没抬,嘴角倒是弯的。马车辘辘往前走,日头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晃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当上。
第16章 昭雪书
刑部主事进门时,苏晚晚正蹲在院里给太夫人那盆墨兰分株,两手泥。
“苏姑娘,三司文书。”主事四十来岁,一脸公事公办,展开黄绫裱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就念。
苏晚晚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跪下去听。院里扫叶的婆子丢了扫帚也跟着跪,廊下打盹的刘伯一骨碌爬起来,腿脚比平时利索三分。
“……苏崇山所涉贡品掺假一案,查系遭人构陷,原判尽数撤销,苏氏清白昭告天下。涉案官员依律议处,家产悉数发还……”
主事念了小半盏茶工夫。苏晚晚跪得笔直,双手接过文书时脸上一滴泪没有,指节攥得纸边发皱,像要把那几行字捏进骨头里。
“苏姑娘节哀——这是喜事。”主事干巴巴劝了句,逃也似的走了。
当晚苏晚晚没去饭厅。刘伯把牌位请到她屋里,是两块薄木板刻的,苏崇山、沈氏的姓名描了墨,边角磨得发圆。刘伯当年从苏州一路背到京城,在灶台底下藏了五年。
“小姐,老爷夫人瞧着呢。”刘伯把牌位摆正,退出去时拿袖子蹭了下眼角。
苏晚晚关上门,把《昭雪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舌头有点拌蒜。倒过来再读第二遍,嗓子里像撒了把干盐。第三遍只读出半篇,剩下半篇全是气声。
桌上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响。
她伸手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干饼,边缘缺了个牙印,硬得能当瓦片使。破庙里她把另一半塞给萧景珩时,那人还嫌她掰得大小不均。
苏晚晚把干饼端端正正搁在牌位前的小碟子里,又倒了半盅冷茶当供酒。
“爹、娘,饼我带回来了。事也带回来了。”她顿了顿,嗓子紧了紧,“饼凉了,你们别嫌。”
说完这句,声音到底抖了一下。
她没再开口,坐在蒲团上,隔一会儿伸手把干饼挪正一点。左边歪了往右拨,右边斜了往左拨,前前后后挪了七八回,也不知道究竟要摆成个什么角度才满意。
门外廊下,萧景珩从戌时三刻就杵在那儿了。没敲门,没喊人,没让谁传话,站得跟根廊柱似的。值夜的婆子抱了把椅子过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婆子把椅子又抱回去了,连大气都没敢出。
后半夜起了薄霜。萧景珩肩头落了一层白,睫毛上挂的霜化成水珠往领子里滴,他也没动。
天蒙蒙亮时门轴吱呀一响。
苏晚晚推门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萧景珩还站在原地,开口第一句:“丑死了。”
手已经伸过去了。拇指从她眼角往颧骨擦,一道,再一道,第三道擦到鼻梁拐角时放缓了,把她额前被泪糊成一缕的碎发拨到耳后。
“哭成桃了。今天别出门见人。”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鼻音浓得能堵车:“你站一宿,脸上那霜比我眼泪厚。谁丑?”
萧景珩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一把塞她手里。厨房刚出的汤饼,灶上温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换回热水,面皮没坨。
苏晚晚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存粮的松鼠,含含糊糊说:“还行,不难吃。”
萧景珩挑眉:“我让灶上温了一宿,就换一句‘还行’?”
苏晚晚把嘴里那口咽干净,仰头认真看他:“你站了一宿,就换我一句‘还行’?”
两人大眼瞪小眼。同时别开头。谁也没忍住笑。苏晚晚笑出声时差点让汤饼噎住,捶了两下胸口。萧景珩在边上凉凉道:“噎死了我不负责收尸。”
“谁要你收。”
“刘伯收。他腿脚麻利。”
苏晚晚作势要拿饼砸他。他偏头一躲,鬓角沾了油星子,脸黑了一半。苏晚晚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回屋,她把《昭雪书》和干饼一并收进柜子最上层。出来时院门已经开了,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墨色常服,站在马车边上掀着帘子。
苏晚晚一愣:“去哪儿?”
“你爹的老宅。朝廷发还了。”他顿了顿,侧脸对着晨光,看不出什么表情,“你不去看看?”
苏晚晚站在原地,刚收住的眼圈又红了。
萧景珩把车帘往上一撩,露出半张不耐烦的侧脸:“赶紧的。我可不是天天有空陪人回娘家。”
回娘家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报菜名似的。
苏晚晚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息。这人怎么做到的——每句话都欠揍,每个动作都让人没脾气。
“等等。”她小跑回屋,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跑起来还哐当响。萧景珩扫了一眼:“带的什么?”
“给我爹的老邻居刘婶——当年替我家收过地契的。还有一把木梳,我娘出嫁时我爹送她的。”她拿胳膊肘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我去给他们上炷香。”
萧景珩伸手把包袱拿过来,往车厢里一搁:“上车。”
苏晚晚踩着脚凳爬上去,钻进车厢坐稳。车帘放下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府深处,西跨院方向,王夫人院里的烟囱冷着,没冒烟。
“想什么呢?”萧景珩在对面坐下。
“想我爹要是活着——”她话说一半自己截住了,摇摇头,把包袱搂好,“不说了。走。”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街面。出了侯府长巷,往东一拐,正是去城南老宅的路。萧景珩突然探手敲了敲车壁,前头马夫应了一声。
“顺路先去长生巷,买一包桂花糕,要李记的。”他放下手,冲苏晚晚抬了抬下巴,“刘婶那个岁数,牙口吃不了硬的。”
苏晚晚抱着包袱没吭声。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风把她鬓角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拿手按了按,按了三回。
萧景珩瞥她一眼:“又哭了?”
“没。”
“那怎么不说话?”
苏晚晚低头把包袱上的布结拆了重新系,系好了又拆,声音闷闷的:“萧景珩,你一个大男人,记事记到人家老邻居牙口上——”
“怎么,不该记?”
“该。”她抬头,鼻尖红归红,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就是怪吓人的。万一将来我跟你吵嘴,你不得把我三岁抢糖吃的事都翻出来?”
萧景珩往后一靠,似笑非笑:“三岁的事不够看。你且等着。”
“等着就等着,谁怕谁。”苏晚晚话虽硬,手却伸到包袱里摸了一阵,摸出个小油纸包递过去,“喏,刘伯早起烙的葱油饼,给你留的。”
萧景珩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咸了。”
“咸了你别吃。”
“我替刘伯尝尝火候。”他又咬了一大口。
马车转过街角,长生巷的幌子远远挑起来了。苏晚晚掀帘子往外张望,桂花香隔着半条街飘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气。
她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十年了,城南的巷子还是这个味道。
萧景珩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声音轻下来:“发还的房契地契,刑部文书里夹着,回头你自己收好。宅子里的旧东西——”他顿了顿,“多半早让人搬空了,心里有个数。”
苏晚晚点头,又摇头:“空不空的不要紧。人去楼塌,楼塌了根基还在。”
萧景珩看她一眼。她拿手去捋车帘流苏,指头绕了一圈又一圈,分明是心里不踏实。
“老宅后罩房底下有个地窖。”苏晚晚忽然说,眼睛还盯着帘子外面,“我爹当年藏过一批织造图谱。要是没被人起走——”
“那今天就挖出来。”萧景珩接过话,冲车外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改道,先奔后罩房。”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嗓子。
苏晚晚回头瞪他:“我还没说去挖呢。”
第17章 老宅砖缝
马车停在苏家老宅门口时,苏晚晚在车上坐了足足半盏茶功夫才下来。萧景珩先跳下车,回身伸手要扶,她摆摆手,自己踩着脚踏下来了,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
门板上还贴着官府发还的封条,她伸手去撕,木茬带下一小片漆皮,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旧木头。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廊柱上的漆剥得斑斑驳驳。她站定了环顾一圈,扭头冲萧景珩说:“屋架子还是当年那个屋架子。”
“先去哪间?”
“挨着走。”她拎起裙摆往灶房走,“一间一间来。”
灶房里锅台塌了半边,蜘蛛网挂满屋梁。苏晚晚伸手在门框上摸过去,指腹划过一道凹痕,那是她小时候拿石头刻的,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苏”字。她没吭声,用袖子蹭了蹭那道刻痕,去了织房。
织房里那架旧织机还在,落灰落了铜钱厚。萧景珩跟在后面半步远,经过织机时多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机杼上的铜片,铜片的声响在空屋里格外脆。
“这机子还能转。”他说。
苏晚晚没回头,手在窗台上抹了一把,抹下满手灰:“我爹拿它织过一匹百鸟朝凤,进贡那年的头等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拐进父母卧房,又拐进自己小时候住过的东厢,每间屋都在门框、桌沿、窗台上摸一遍,跟认路似的。
摸到书房时她停住了。
苏晚晚蹲下来敲墙根,指节叩在青砖上咚咚响。萧景珩没问,也蹲下来帮她敲。敲到第三块砖,声音空了,闷响变成脆响。
“这块。”她把砖往外抠,砖缝里的陈年灰土簌簌往下掉。砖抽出来,墙洞里塞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手有些抖,拆开油布,里头是两匹折得整整齐齐的深青色丝料,料子上压着张泛黄的纸条,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暗码——
“丙寅·三·柒”。
苏晚晚把丝料往窗洞里透进来的光下一照,纹路匀净,色泽沉润,边角还留有半截织造局验料的戳记。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我爹。”她把丝料往萧景珩怀里一塞,“当年贡品案发,全京城都说我苏家掺假。他倒好,先往墙里砌了真货当压箱底。这料子上有验料戳,证明真货在他手里,贡上去那批是假的——谁掺的假,一查戳记日期就明白。”
萧景珩捏了捏料子,又看纸条:“丙寅·三·柒。丙寅年三批七箱?”
“差不多这意思。”苏晚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小时候半夜瞧见他蹲这儿捣鼓,困得睁不开眼,没看清。再找找,我爹这人藏东西从来不只藏一处。”
果然,灶台后身的墙根敲出第二个油布包,里头一匹料一张纸条,暗码写“丁卯·十一·贰”。她自己东厢床脚底下的砖也空了,掏出第三个包,“戊辰·五·拾玖”。
三匹料并排铺在书房桌上,三张纸条凑一排。苏晚晚叉着腰看了一阵,一拍桌面:“年份加批次加箱号。丙寅、丁卯、戊辰——连着三年,每年进贡的真货他都留了样。三批货,三个藏点,老东西这是把底牌分了三处押。”
“你爹管过织造局账册吗?”萧景珩捏起一张纸条对着光看。
“不管。他是织造大户,只供货不管官账。但贡品入库、验单、移文,每批货都有编号。”苏晚晚指了指暗码,“这是入库编号的写法。”
萧景珩把三张纸条在桌上摆正,拿手指描了描格式,转身叫随行侍卫:“去请刘伯。跟他说带上那半截账本。”
刘伯来得快,棉鞋上还沾着灶灰。进门看见桌上的丝料,老头的嘴张了张,手在衣襟上蹭了两把才敢碰。等看清三张纸条上的暗码,他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焦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丙寅年三批柒箱——”刘伯手指点在残页上,底下一栏被人用墨涂死了,涂得结结实实,连硃笔批注都看不见。但涂墨的那页纸背上,隐隐透出反印的字迹。
萧景珩拿起来对着窗光,侧着看那层反印:“复写底联。当年记官账要垫复写纸,一份正联归档,一份底联给货主对存。有人把账本上的正联涂死了,底联印迹擦不掉——”
他转头看苏晚晚:“你爹这份藏料,正好对上刘伯账本涂死的这批。三处藏料、一本残账,时间批次全卡在一条线上。”
“那还差官档。”苏晚晚说。
“我去调。”萧景珩把账本合上,“当年织造局入库底档在刑部封存,之前审案时我调过一回,留了底。让人比对——丙寅年三批柒箱的归档页在不在,经手人是谁,一翻就清楚。”
苏晚晚把三匹丝料重新叠好,一层油纸一层布裹紧。手上忙活着,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我爹这人,藏料不藏账。”
萧景珩看她:“嗯?”
“账在别人手里,涂了改了他没法子。料在自己手里,涂不掉改不掉——将来对上账,料证账,账认料,两头堵死。”她把最后一层布扎紧,打了个死结,“老东西精着呢。”
午后,刘伯在灶房生火煮面。塌了半边的灶台被他临时垒了两块砖凑合,葱花香油的味道从灶房飘出来,跟当年苏家厨房一个味道。苏晚晚坐在堂屋里吃面,吃两口搁下筷子,对着苏父常坐的那把旧椅子说了句:“爹,你当年真能藏。”
旧椅子空着,吱呀晃了晃。萧景珩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刘伯塞给他的葱油饼,接了句:“你爹是个精细人。料和账分两处搁,一头是硬证一头是软证——两下里拼上,谁经手哪批货、哪箱调了包、换货的人从哪条线走的,全给钉死。”
苏晚晚回头看他:“你倒是懂我爹。”
“老丈人的路数,我得摸清。”
苏晚晚一口面汤呛进嗓子眼,咳了两声,红着脸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吃你的面!”
萧景珩接过碗吃了两口,抬头说:“这宅子别卖了。留着,修缮一下。”
“为什么?”
他面不改色:“以后带孩子回来看看。”
苏晚晚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面碗晃了三晃:“谁要跟你生孩子!”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抄起桌上的空碗塞进刘伯手里,又觉得不够解气,回头拿眼刀剜了萧景珩一下。萧景珩埋头吃面,嘴角弯着,也不抬眼。
刘伯在灶房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假装洗锅洗得叮当响。隔了一会儿那锅实在没得洗了,老头擦着手走出来,往苏晚晚跟前搁了碟咸菜:“大小姐,灶上就剩这个了。”说完赶紧补一句,“姑爷,吃块咸菜。”
“刘伯!”苏晚晚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萧景珩夹了块咸菜嚼着,冲刘伯点头:“嗯,比府里的脆。”
苏晚晚一屁股坐回去,碎碎念:“一个两个都这样,老的小的都这样——”手却没闲着,把桌上三张暗码纸条按原样折好,跟三匹丝料一并收进随身的空包袱里。包袱皮摊在膝上,四四方方系了个十字结。
萧景珩吃完面放下碗:“暗码的年份批次箱号我回去跟封存底档对一遍。三处藏料加刘伯那半本账,官档只要对得上——”
“案子就能钉死。”苏晚晚把包袱往他手里一搁,“拿着。这东西放你那儿比我这儿稳当。”
“放你那儿一样的。”
第18章 金殿赐锦
天还没亮透,苏晚晚就被两个宫里来的嬷嬷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姑娘忍忍,诰命服要紧,发髻得梳半个时辰。”
她坐在铜镜前,脑袋被拧来拧去,困得直打哈欠。诰命服是内务府连夜赶的,深青底,云锦纹样——那花样是她亲手画的,正是地窖里起出来的那幅双面妆花残图。她摸着袖口的云纹,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爹,你看,云锦又穿咱身上了。”
嬷嬷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说这料子好。”苏晚晚把袖子拢了拢。
金銮殿偏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景珩站在宗室勋贵那一排靠前的位置,隔着大半个殿的距离,目光越过七八个人的肩膀,钉子似的钉在她身上。苏晚晚余光扫到,不敢回看,只把下巴微微抬了抬。
宣旨太监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恢复织造嫡女身份,赐“织锦夫人”诰命,赏金花一对、彩缎十匹、白银千两。苏晚晚跪地谢恩,额头抵着金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夫人这会儿怕是牙都咬碎了。
行到献茶环节,宫中女官列队捧茶而入。苏晚晚端坐受礼,余光扫到队列末尾那个低头的宫女时,眼皮猛地一跳——身量太熟了,那是萧玉瑶。
王夫人禁足前的最后一步棋,果然埋在这儿。
萧玉瑶端着一盏茶走到她跟前,脸上挂着练习过八百遍的乖巧笑意。苏晚晚不动声色地接了半盏,萧玉瑶递茶的手却忽然一歪——“哎呀”一声,整盏茶斜着泼了出来,正浇在苏晚晚前襟。
殿中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抽气声。有老臣的夫人当场捂了嘴,按规矩,诰命受封当日礼服污损,是大不吉。
萧玉瑶已经做出要跪的姿势了,嘴里“姑姑手滑”的台词都备好了。
苏晚晚没等她跪下去,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她伸手把前襟轻轻一抖。茶水顺着料面骨碌碌滚下去,跟荷叶上的露珠似的,嘀嘀嗒嗒落了一地。衣料上只留下薄薄一层水痕,拿帕子一按,连个印子都没有。满殿盯着的眼睛全直了。
苏晚晚抖完茶渍,朝萧玉瑶笑了一下:“这位姑姑,茶盏拿稳些。宫里的茶金贵,泼了可惜。”
声音不大,偏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玉瑶脸色刷地白了,嘴张了半天,一个音没憋出来。领头的女官脸都青了,一挥手,两个宫人上前把萧玉瑶架了下去。苏晚晚目送她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心里默数了三下,嘴角压都没压住。
诰命服内衬里缝的那层防水绢纱,是苏家祖传防贡品受潮的料子。她爹当年用来护丝绸,她用来护自己。王夫人母女大概死也想不到,她们那点下作手段,早在苏晚晚预料之中。
仪式临近尾声,皇帝心情不错,端着茶盏正跟旁边的老亲王说笑。萧景珩忽然从勋贵队列里出列,撩袍往殿中一跪:“臣有一事,趁今日喜气,斗胆求陛下恩准。”
皇帝抬了抬下巴:“说。”
“臣请陛下赐婚。”萧景珩脊背挺得笔直,“臣愿娶苏氏晚晚为妻。”
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旗杆绳拍在木桩上的响动。苏晚晚坐在受封位上,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关节泛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即出列:“陛下,苏氏虽已昭雪,然曾陷罪籍。配定远侯世子,门第悬殊,还请陛下三思。”话说得客气,意思就一个——不配。
殿中气氛绷成一根弦。苏晚晚指甲掐进掌心,刚要抬头说什么,萧景珩先开了口。
“臣在北境杀人的时候,没问过对面什么门第。”他偏头看了那老臣一眼,语气平平的,“臣娶媳妇,只看她愿不愿意把半块干饼掰给我。”
殿上安静了足足三息。不知哪个年轻武将先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紧接着满殿笑声压都压不住,连站在柱子旁边的内侍都肩膀直抖。皇帝笑得茶盏直晃,指头点着萧景珩骂:“你这小子!朕的朝堂给你说成什么了!”
骂完把茶盏一搁:“准了!朕给你保这个媒!”
苏晚晚低着头,耳根烧得能煎鸡蛋。
散朝后消息传回侯府,传话小厮腿脚再快也快不过宫里出来的内侍。王夫人院子里“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茶盏在地上碎成八瓣,茶汤泼了一桌布。她弯腰去捡碎瓷,指头扎出血珠都没觉出来,咬着牙说了句:“哭什么哭!她还没嫁呢!”
萧玉瑶被宫里送回来时人还是木的,在马车上一声不吭,进了院子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坐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哇”一声哭出来,哭声从西跨院穿过两道月洞门,传到太夫人院里,老太太正剥橘子,听了淡淡一笑,把橘子掰了两半,递给身边嬷嬷一半。
王夫人攥着帕子,绞成了麻花。
偏殿外头,苏晚晚站在廊下吹了半晌风,脸上的热劲儿还没退干净。萧景珩晃悠着从殿门出来,银枪没带,玉冠倒是正了正,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苏晚晚劈头就拦上去:“你刚才在殿上说什么干饼不干饼的,满朝文武都在笑!”
“笑就笑,婚也准了。”萧景珩脚步没停,“你反悔?”
苏晚晚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谁反悔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萧景珩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眉毛挑起来。苏晚晚被他看得发毛,扭头就往台阶下面走:“看什么看,走了!太夫人还等着呢。”
“苏晚晚。”
她脚步一停,没回头。
萧景珩从台阶上走下来,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干饼的事,我说的是真的。北境打了三年仗,见过的人多了,头回见有人把最后半块饼掰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叫花子。”
苏晚晚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那会儿也没谢我。”
“谢了。”萧景珩绕到她前面,低头看她,“饼你塞我手里就走了,我追出去你连影子都没留。后来找了三个月。”
苏晚晚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拿什么话怼回去,索性拿后脑勺对着他。
宫门口停着侯府的马车。两人一前一后往那边走,路过宫道拐角时,守门禁军齐刷刷立正行礼,萧景珩随手摆了下,那群禁军里有个年轻的没绷住,“噗”地漏了半声笑,被伍长一肘子怼在肋骨上。
苏晚晚抿着嘴快步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帘子一落下来,她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出了口:“以后你在外头能不能别开口就是干饼?好歹是个世子。”
“那下回换一个。”萧景珩靠上车壁,认真想了想,“换咸菜?”
苏晚晚抄起靠枕砸在他脸上。
第19章 半饼为聘
赐婚旨意下来第三日,萧景珩就把三书六礼备齐了。礼单是请翰林院老先生撰的,骈四俪六写得花团锦簇,聘礼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排了整整三页纸。苏晚晚拿到礼单时正在太夫人院里喝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第一页第一行,赫然写着“破庙干饼半块(原物,附油纸包装)”。
“你认真的?”苏晚晚举着礼单,指头戳在那行字上直抖。
萧景珩坐在对面剥橘子,头都不抬:“聘礼讲究心意。那半块饼是我吃过最值钱的东西。”
“你堂堂侯府世子,就这点出息?”苏晚晚把礼单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跳了跳。
萧景珩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橘络剔得干干净净:“嫌少?后面还有三页。”
苏晚晚接过橘子,没客气,掰了一半塞嘴里。礼单后三页她扫了一遍,从赤金头面到妆花缎子,确实挑不出毛病。可她咽下橘子又犯起嘀咕——那半块饼是他吃剩的,如今倒成了聘礼头一项,这买卖她是不是亏了?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拍。
正是破庙那半块干饼的另一半。帕子裹了七八层,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贴身收着的。
“聘礼收了,定金不退。”苏晚晚学着萧景珩方才的口气,一本正经,“这半块算我还聘,咱俩两清。”
萧景珩捏起那半块饼翻来覆去看了看。饼硬得跟石头似的,边缘牙印清晰。他把两块并在一起,左比右比,忽然笑了:“苏晚晚,你这饼上牙印比我的小一圈。”
苏晚晚伸手去抢,他一躲,两块饼全揣进怀里:“不退不换,概不负责。”
“萧景珩!”
苏晚晚绕着石桌追了两圈,没抢着。气鼓鼓往石凳上一坐,腮帮子鼓着:“那你倒是说,这饼打算怎么处置?供起来?天天看?”
萧景珩在她旁边坐下,收了笑:“每年今日,家祠供干饼一对。热汤饼——婚后你想吃随时有。我让厨房学了你娘的做法,试了十七回才像样。”
苏晚晚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娘什么做法?”
“问的刘伯。他说你小时候发烧,你娘给你做热汤饼,你烧糊涂了还念叨要多放香油。”
苏晚晚嘴张了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连这个都打听。”
她别过头不看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院子里桂花才开,风一吹,碎金似的落了她一肩。
隔了好一会儿,她低头从脖子上摸出根红绳——方才追他那两圈,红绳从领口滑出来了,她顺手把两块干饼从萧景珩怀里掏出来,拿红绳串了。嘴里嘟囔:“我先替你收着,免得你弄丢了不认账。”
干饼串好往脖子上一挂,沉甸甸坠在领口。萧景珩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戳破她那点嘴硬。
两人正拉扯着,月亮门那边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太夫人由嬷嬷搀着踱过来,一眼瞅见他俩蹲在石凳旁边,手里各捏着半块石头一样的饼推来推去。老太太脚步一顿,拐杖在青砖上点了点,原地转了个弯,扭头看墙角的牡丹去了。
“这株姚黄今年开得倒早。”太夫人煞有介事地跟嬷嬷点评花骨朵,脚步没停,慢慢踱远了。
出了院门她才招手叫来管家。管家姓周,在侯府当了二十年差,头一回见太夫人这么神神秘秘。
“婚宴那天的菜单,”太夫人压低声音,“加一道干饼。多备几斤。”
周管家以为自己听岔了:“太夫人,婚宴上干饼……不大体面吧?满京城的勋贵都来——”
“让你备你就备。”太夫人拐杖点了点地,“世子爱吃。”
周管家应了个“是”,刚要退下,太夫人又回头补一句:“汤饼也备上。”
“汤饼?”
“别放香菜。那丫头不爱吃。”
周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多问,揣着一肚子官司往回走。路上嘀咕了一路——干饼就汤饼,婚宴菜单上这叫什么搭配?世子爱吃干饼他还能想明白,世子妃不爱吃香菜这事,太夫人什么时候打听的?
他走到半道又折回来,拉住灶上采买的刘婆子:“太夫人让备干饼,你知道什么讲究?”
刘婆子正蹲在廊下择韭菜,闻言手一拍大腿:“哎哟,这你可问着了——前几日世子身边的双喜来灶上,专问了我发面的方子。我说世子爷要吃饼?双喜嘴严,死活不说。后来我瞅见苏姑娘院子里晾着块饼,石头似的硬,我还当是垫桌脚的。”她压低嗓门,“合着是聘礼!”
周管家听得嘴角直抽。
刘婆子把韭菜往筐里一扔,站起来拍拍围裙:“那干饼你别找灶上做。我去。我做的饼,苏姑娘吃过,她说好。”
“她说好?”
“去年秋天她帮我搬柴火,我烙了两张饼谢她,她吃得眼睛都眯了。”刘婆子咧嘴笑,“这姑娘不挑嘴,给什么都香。”
周管家看着刘婆子颠颠地往灶房跑的架势,站在原地把菜单掏出来,在“八冷八热”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干饼一盘,汤饼一盅。墨迹未干,他自己都觉得这菜单写出去要被同僚笑话一辈子。
院子里,苏晚晚等太夫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猛揪萧景珩袖子:“太夫人方才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萧景珩装糊涂。
“看见我——”苏晚晚低头看看脖子上的干饼串,伸手就要往领口里塞。
“看见了就看见了。”萧景珩把她手拨开,“又不是偷的抢的。”
“你侯府世子脖子上挂块干饼试试!”
“我不用挂干饼。我挂——”他低头在自己怀里摸了一把,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咸菜疙瘩,“我挂这个。咸菜世子,配干饼世子妃,挺搭。”
苏晚晚气得笑了,抬手打他胳膊:“你能不能正经两息?”
萧景珩把咸菜包好收回去,收了笑意:“说正经的。今晚我去书房跟父亲议事,你在院里别出门。王夫人虽然禁了足,西跨院那边几个下人还没清干净,你脖子上挂什么都行,别一个人往偏僻处走。”
苏晚晚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干饼——”
“干饼留着。家祠供一份,咱俩留一份。”他顿了一下,“留那份挂你脖子上。我看挺好。”
苏晚晚摸了摸领口坠着的硬邦邦冰块,忽然觉得挺安心。
当天夜里,太夫人院子里传了周管家去回话。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婚宴席面单子,刘婆子新烙的干饼搁在碟子里,太夫人掰了一块嚼着。
“硬。”
“回太夫人,苏姑娘那饼比这还硬。”周管家据实禀报。
太夫人又掰了一块,在茶汤里泡了泡才咬动,含含糊糊地评价:“这丫头牙口不错。”
周管家不敢接话。
太夫人把剩下的半块饼往碟里一搁:“席面上干饼别烙这么硬,捡软和的做。就说是世子的意思。另外——”老太太想了想,“去库房找两匹大红妆花缎,给苏丫头院里送去。别送正院,直接搁她屋里。”
“这……不合规矩吧?聘礼单子上的东西还没过明路——”
“什么规矩不规矩。”太夫人拿帕子擦了擦手,“她脖子上挂着干饼满院子跑,还跟我讲规矩?”
周管家彻底放弃了揣摩这位老祖宗的路数,应声退下。
走到半路忽然一拍脑门——太夫人前脚让他加干饼,后脚让他送妆花缎,这分明是看出婚宴菜单太寒碜,拿缎子找补呢。问题是,这找补的路子,末了绕不开还是那半块饼。
第20章 大婚
诰命冠往头上扣的那一瞬,苏晚晚脖子一歪,整个人差点栽进妆台铜镜里。
“这冠子里头怕不是灌了铅。”她两手撑着台面把脑袋扶正,镜中映出一张被珠翠压得龇牙咧嘴的脸。卯时刚过,侯府后院里鸡叫了才三声,她被刘婆子按在妆台前整整捯饬了一个时辰。诰命冠上的珠串晃晃悠悠扫着眉梢,沉得她后脖颈子发酸。
嫁衣是她自己画的图样。云锦料子用了苏家祖传的双面妆花手法,暗纹在日头底下不显山不露水,烛火一照才透出藕荷色底子里层层叠叠的缠枝莲。两个月前她跟太夫人讨了这差事,从选丝到配色到盯着绣娘落针,没让旁人插一根手指头。今日穿在身上,她对着镜子左扭右扭,心里那股得意压都压不住,嘴上偏要嘀咕:“袖口再收半寸就好了,苏家手艺叫我做得不地道。”
刘婆子往她腰后系霞帔带子,啐了一口:“得了便宜还卖乖。满京城扒拉扒拉,谁家新娘子穿自己织的嫁衣?独一份。”
临上轿前苏晚晚把周管家叫到跟前,指了指廊下抬嫁妆的两个婆子:“那匹用红绸裹着的一整匹云锦,单抬出来,先送去太夫人院里。跟嬷嬷说清楚——这匹是我亲手织的,不是买的。”
周管家哈着腰:“世子妃,嫁妆单子上……”
“嫁妆单子上写的是‘苏氏云锦一匹’。”苏晚晚打断他,“送去的时候就说:当年您收留我,今天我用苏家的手艺给您做身衣裳。”
周管家一路小跑去传话。太夫人坐在正堂由着刘婆子给她换席面单子,听完拍了一下扶手,撂了仨字:“好丫头。”
拜堂行礼,一套流程走完,苏晚晚被送进洞房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盖头底下闷得胸口发堵,满脑袋珠翠压得她脖子快折了。她歪在婚床上,手悄悄摸到膝盖上揉了一把,心里把“当世子妃要顶这一脑袋铁疙瘩”骂了八遍。
门吱呀一响。萧景珩的脚步声到床前停住,盖头底下看见一双皂靴,靴筒旁边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
“什么味儿?”苏晚晚鼻尖在盖头缝隙里嗅了嗅,“……油纸?”
萧景珩没答话,先蹲下去从靴筒旁边摸出两个油纸包搁在床沿。苏晚晚听见油纸窸窸窣窣的响动,刚想开口,眼前忽然一亮——盖头掀了。
她顶着满脑袋珠翠瞪他,鼻尖上全是闷出来的汗珠子。萧景珩一眼看见,笑了:“急什么。”他把两个油纸包往她面前一推,“先吃东西。”
一包热汤饼,油纸透出烫手的温度,白气丝丝往外冒。一包干饼,硬邦邦两块,敲在床沿上“嗒嗒”响。
苏晚晚盯着那包干饼看了三秒,扑哧笑出来:“你还真备着啊?”
“我练了十七回。”萧景珩把热汤饼塞她手里,“先吃这个垫垫,干饼留着一会儿抢。”
苏晚晚咬了一口汤饼,汤是老母鸡吊的,里头搁了胡椒,跟刘伯煮的一个路数。她眼眶热了一下,硬憋回去,嘴里嚼着,含含糊糊给了个评语:“还行。比刘伯差点火候。”
萧景珩不服:“我盯着一锅一锅试的,刘伯尝了都说能出师。”
“那是刘伯给你面子。”苏晚晚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你是我奶娘教出来的徒弟,还想越过师父去?”
两人分着吃了半张汤饼,萧景珩把干饼包打开。油纸里头果然只有整整齐齐两块,烤得焦黄,表面撒了一层芝麻,硬得能当砚台使。苏晚晚眼疾手快一把抢了大的那块,萧景珩伸手去夺,她往后一仰倒在婚床上,凤冠“哐”地磕在枕头上,珠串缠住萧景珩的袖扣。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霞帔散了,凤冠歪了,苏晚晚一手护着干饼一手推他脸,萧景珩揪着她嫁衣下摆不撒手。
“你撒手!”
“你先松饼!”
“侯府不做赔本买卖,你说的!”苏晚晚急眼了,抬手一巴掌把干饼拍进萧景珩嘴里。他腮帮子猛地鼓起来,像含了个核桃,含含糊糊地嚷:“唔——你下手轻点!……牙!”
苏晚晚趁他腾手捂腮帮子,从床上弹起来,顶着歪到耳朵根的凤冠,掰着自己那块干饼咬了一口。嘎嘣脆,芝麻香混着面香,一点不掺假。
两人并排坐在婚床上啃干饼。窗外头前院的划拳声、贺喜声、小孩子的追跑声混成一片,屋里就剩“咔嚓咔嚓”嚼饼的动静。苏晚晚把自己那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塞萧景珩手里头:“给,分你一半。以后汤饼管饱,干饼管够。”
萧景珩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还被她方才那一下拍得有点麻,嚼了两下才说:“成交。”
“成交什么成交,跟做买卖似的。”苏晚晚拿胳膊肘杵他。
“那你说怎么说?”萧景珩想了想,“……饼给你,人也给你?”
苏晚晚一口干饼差点呛进气管里,咳了半天,涨红脸扭头瞪他:“萧景珩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萧景珩表情无辜,又咬了一口饼,“干饼管够,人管够。礼尚往来。”
苏晚晚把剩下半块饼全塞嘴里,拿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嚼饼的速度明显快了三倍。
太夫人拄着拐杖从前院过来,走到洞房廊下听见里头一句“你抢我饼”、一句“是你先抢的”,还夹着“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是谁的干饼被掰断了。老太太隔着窗纸听了一耳朵,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周管家小跑着跟在后头,压低声音问:“太夫人,前头席面还上干饼吗?后厨请示,说这席面列干饼不太体面……”
“上。多上几盘。”太夫人拿拐杖点了点地,“世子妃爱吃。”
周管家嘴里嘀咕:“这什么讲究……”
太夫人一拐杖敲在他小腿肚上:“让你上你就上,哪来那么多讲究。”
周管家跑了。太夫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洞房方向,窗纸上映出两个歪歪斜斜的影子,一个正伸胳膊够对面手里那半块饼,另一个把饼举过头顶躲。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跟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多上几盘。软和些的。硬得硌牙那两块,留着给他俩自己啃。”
屋里头苏晚晚到底把萧景珩举高的那半块饼抢着了,代价是凤冠彻底从脑袋上滚到了被褥堆里。她一手攥饼一手护着脑袋,冲萧景珩龇牙:“再抢我把你靴筒里那包咸菜也翻出来。”
萧景珩把嘴里的饼咽干净,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别翻了。我怀里还有第三包。”
苏晚晚一愣:“什么?”
“芝麻烧饼。刘伯夜里偷偷塞的,说给你当宵夜。”他直起身来,嘴角弯着,“不过看这架势,今晚怕是留不到宵夜时辰了。”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两人脚边散落一床的干饼渣、油纸、被她蹬歪的绣花鞋,以及萧景珩靴筒里露出半截油纸边的咸菜疙瘩,忽然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笑一边拿干饼敲他肩膀:“萧景珩,咱俩这婚结得——跟破庙里分饼那会儿有什么两样?”
萧景珩攥住她敲过来的手腕,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回了句:“有啊。那时候你只给我半块。”
他把声音放缓,一字一字道:“现在你把自己都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