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沙沙落在寂寥的街道,偶尔响起几声犬吠。
风起时,雨线摇摇曳曳。
“陆~”
“良~”
“生~”
某栋老旧小区的房里,床上沉睡的少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紧张、惶恐的表情,然后呲牙咧嘴嘟囔。
“叫毛叫啊!”
困扰几天的梦又来了。
床上扭动的身体在雨线打在窗户,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瞬间,他陡然颤抖一下。
梦里。
一只干瘦的手掌,横空冲破黑暗朝他抓来。
少年“啊——”的叫喊一声,猛地坐了起来,满脸都是汗渍,视野之中蒙蒙的晨光照进房内落在床尾。
“真见鬼了,又是这个梦。”
街上早起的人喧哗、客厅里父母和妹妹传来的动静,都让他感到一阵心安。
他擦去脸上冷汗,吁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块玉牌上,
自从收到这块玉牌,他接连几个晚上都做这样的梦。
那梦里,隐约还有老人的声音,在说“丙午丙申之日,如约接引。”之类的话。
“就算有鬼也不行啊,生前怕是个瞎子,找人都找错了!”
“我他妈叫陆元,不叫陆良生。”
他坐到床边穿上拖人字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伸了一个懒腰。
柜上的玉牌其实是前几天出现在家门口的,装在一封信笺里,里面是他看不懂的字。
一开始觉得是发小陈涛跟他开的玩笑。
趁高考毕业,大家陆陆续续收到大学大专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邮寄一个假的过来戏耍他。
不过这两天跟对方聊天,似乎没发现异常。
“搞闪电男孩那一套,连猫头鹰都省了。”
陆元嘀咕着拿过手机照了下额头,“我也没闪电疤痕啊。”
他又看了眼书桌上摆放的一家四口合照,四岁的妹妹靠在老妈怀里比出剪刀手,笑的灿烂,他站在父亲身边也是一脸笑容。
“家也是整整齐齐。”
“锅锅,起床了!”
房门这个时候推开,晃着两条小辫子的陆小婉探进来半个小身子:“锅锅羞羞,还光着肚肚。”
“小不点!”
陆元朝她笑了一下,穿衣服的同时,顺手将桌上昨晚画好的一幅画递给妹妹。
“喏,昨天答应你的,猛鸟天翔。”
陆小婉疑惑的接过画,翻过来一看,圆圆的大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画幅上,是一只憨态可爱的卡通肥鸟,展开短小的双翼,从枝头扑向天空。
能萌的人一脸血。
“慢慢看。”
陆元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转身出了房间,客厅里没人,老妈李翠芳顶着一头褐色的大波浪正在阳台挂衣服,头也不回:“饭菜在厨房热着,快递站的兼职都交接清楚了吧?”
“嗯,都交接完了。”
陆元端了早饭放在茶几上,大口大口的喝粥、吃肉包。
吞下食物后,他才抽空又说了句。
“爸呢?我等会儿的车票。”
“你爸出门给你买生活用品了,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提前准备。”
“那不兼职嘛,快递站很忙的。”
陆元没说谎,快递门市忙起来,真的恨不得将人劈成两份。
他笑了笑:“这不还有你和老爸嘛,我这兼职还给你们省钱呢。”
陆小婉抱着画乖乖巧巧的坐在沙发上晃着小脚:“锅锅,你背后说粑粑坏话,你完了。”
她声音刚落,玄关那边就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陆长旻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进来,他是一个温吞的人,也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跟妻子李翠芳的急性子正好相反。
“小元,生活用品都买的差不多了。”
“谢谢,老爸!”
陆元放下空碗,过去将东西接住,他的行李也在昨天收拾的差不多了,索性一起拉到客厅,再将画板背上,至于那枚玉牌,他握在手里,准备带出去丢了,带在身边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放家里就更不好了。
“爸妈,时间差不多了。”
李翠芳从阳台回来,擦了擦手上水渍:“叫你早点起来不听,现在猴急猴急的,等我换件衣裳。”
不久,一家四口下楼,陆元顺手将玉牌丢进单元楼外面的垃圾桶,随即坐上老爸的车赶往高铁站。
“真不用我们送你到西北交通大学?”
“一千多公里,你们受得了,小不点可受不了!”
后座一旁的陆小婉仰起小脸:“锅锅,我有名字,陆!小!婉!”
“好的,小不点!”
“哼!”妹妹两颊鼓鼓的转过脸。
到了地儿,正好赶上预订的十点这趟车,送到过检的窗口,陆元跟父母抱了一下,又揉了揉陆小婉的脑袋。
“在家好好听爸妈的话,不然我回来打你屁股。”
小姑娘揉着手指,乖巧的点了点头。
说完,陆元转身走向过检的电子门时,陆小婉喊了声:“锅锅,你好久回来啊。”
“放假就回!”
陆元拉着行李箱回头挥了一下手,留给家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坐上车后,他便寻着座位号找到座位,随着时间推移,和车内广播,窗外的站台景色渐渐移动起来。
高铁缓缓驶离了江城,一路往西北而去。
这一路上,车内的乘客很少说话,大多看着手机,陆元低头打开微信,多是一些老同学群里的消息,发小陈涛发来一张他和沈清宜逛街的合照。
沈清宜也是他发小,三人都是一个小区的,幼儿园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在一个班。
两人报了沪上的大学,他选择去了西北交通。
【陆元,你看我和清宜是不是很般配?你放心去西北交通,清宜这边我会好好照顾】
【哦,让她胖几斤。】
陆元回复了一句,便合上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山川、树林,心血来潮时,将看的一幕幕组合成心里的画幅,然后迅速拿出素描本,快速在纸张上勾勒出轮廓。
就在他沉浸画道里的时候,明显感觉车内的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
然而,车里的其他乘客们似乎都没有察觉,要么看手机,要么与邻座的人交谈,乘务小姐依旧推着小车在过道上走着。
就在他准备弯腰从脚下拿画架里装着的另一杆笔时,突然身子僵硬了一下。
陆元下意识的摸向裤兜,从里面拿出冷硬的东西。
早在出家门的时候丢进垃圾桶的那枚玉牌。
“我不是丢了吗?怎么会在我裤兜里?”
就在他惊骇的下一个刹那,感觉高铁在拐弯,或者说在分离,车内的乘客、推着小车的乘务都在视野里跟他越来越远,就像灵魂和身体分离那种错觉。
等回过神,车厢内哪还有乘客,只剩空荡荡的座位,还有熄灭的车灯。
陆元惊诧之下,跑到其他车厢,同样一个人都没有。
他转过头再看向车窗,白云如絮就在车外面升腾弥漫,更远方的方向,是俯瞰视角下的逶迤山势,延绵数十里仿佛数条苍龙蜿蜒横卧。
“不是,我坐的是高铁啊,怎么飞在天上了?!”
下一秒,车内响起广播音。
“前方到站,栖霞山接引台。”
栖霞山?
他压根就没听过沿途有这么一个站,而且这他妈是直接停在山顶的吧?
陆元感觉车速在稳稳下降,他知道车停下,肯定在示意他下车,于是返回座位取出行李和画板,匆匆来到车门前站定。
他努力深呼吸,压抑紧张不安的心跳。
视野的前方,一座大山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岩石平台出现在视野之中,周围隐约还能看到几只飞鹤在云雾里翱翔。
陆元震撼的不行,隔着玻璃忍不住大喊。
“车来了,小心撞上!”
……
几乎同一时间。
云海沉浮,凸出山体的巨岩被雕琢成一座平台,几个绿底白边衣袍的男人负手而立,脚上是一双黑色靴子,绣着云纹。
其中为首的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似乎在给旁人解惑。
“此处接引台,又名迎仙台。”
“从俗世而来的新晋弟子皆来此处报到,来时坐的东西,都是心念所化,不是实物。”
“当初你们来时,也就是这般。”
“所以,有人踏云而来,有人骑鹤而归,上一次我还看到骑在猪背上来的,现在这人去年已经被逐下山喂猪去了。”
“从所乘之物,便能看出新晋弟子心中是否有大道和仙缘。”
看着身边两个若有所思的师弟,胖乎乎的男人露出满意的微笑。
“时辰差不多了,第一批新弟子也该到了。”
他目光所及,有驾云、骑鹤、甚至还有坐在乌龟上的身影从远方云海朝这边飞来。
“这次的弟子看起来不错,没有那种匪夷所思……”
他笑容的下一刻,话还没说完,一声呼啸从远方由远而近,长长的白色‘长蛇’呼啸飞驰而来,直接撞进前方井然有序飞往接引台的队伍。
陆元贴在车窗内,像是在大喊:“躲开啊!”
那一瞬间鸡飞狗跳。
驾云的云被撞散、骑鹤的鹤飞走,一道道身影,有男有女纷纷叫喊着被抛飞上天,噼里啪啦的车身上翻滚又弹出去,雨落般坠下在接引台上。
高铁稳稳停下,陆元拖着行李背着画板走出舱门,他目光上移扫过周围。
葱葱郁郁山林、老松独立孤峰,远山云雾淼淼,隐隐能见山门轮廓。
他瞪大眼睛,手一松,行李箱啪的落地上,嘴张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这把我干哪儿来了?!”
满地哀嚎中站着的几个古装男人,也被巨物走出的人惊的愣了一下。
两边诡异的对视起来。
像是有蛐蛐儿在周围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