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渊缓缓闭上眼。
他盼了八年的孩子,曾离他那么近。
近到阿宁已经带着那个孩子,站在江南院外,看见他抱着另一个儿子共享天伦。
而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第八章
萧承渊当日便出了京。
他没有带陆明珠,也没有带萧恒,只率三百禁军沿着南下官道追赶。
临行前,萧恒抱着他的腿哭喊爹爹。
若是从前,他一定会停下来哄。
可这一次,他只是将孩子的手慢慢拉开。
“朕要去接你母后。”
萧恒抽噎着问:“母后不要我了吗?”
萧承渊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他终于发现,阿宁离开之后,所有人都在问她是不是不要萧恒,是不是容不下陆明珠。
却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也曾被他们逼得无处可去。
沿途驿站都没有皇后仪驾的记录。
阿宁烧掉行程,换了普通马车,又有玄甲军沿路遮掩踪迹。
那些追兵几次捕捉到车辙,赶到时却只剩冷透的篝火。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驿舍发现了血。
床榻边散落着几块染红的白布,火盆里还有没有烧尽的药渣。
随行太医捻起药渣,只看了一眼便跪了下去。
“是止血保胎的药。”
“但出血如此之多,孩子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敢说。
萧承渊站在那张床前,许久没有动。
他看见枕边落着半截红绳。
那种绳结是阿宁自己编的。
冷宫那些年,她曾将同样的红绳系在他腕间,说要替他挡灾,也要与他一生一世不分开。
登基之后,他换上象征帝王身份的玉珠,嫌红绳粗陋,便不再佩戴。
如今阿宁连最后半截也不要了。
萧承渊俯身捡起红绳,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会。”
“她离京时孩子还活着。”
“朕已经来接她了,她不会让孩子出事。”
随行之人全都低下头。
没有人敢提醒他,阿宁求他留一个太医时,也以为他会回头。
更没有人敢说,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选择她。
萧承渊在驿舍里坐了一夜。
天亮后,他命人沿河搜寻,又将方圆百里的医馆和药铺全部封锁。
直到午后,一队禁军从山路带回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女子。
正是周女医。
萧承渊几乎是冲到她面前。
“皇后在哪里?”
“孩子呢?”
周女医跪在地上,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眼中没有敬畏,只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陛下问的是哪个孩子?”
“是东宫里受了点惊吓,便能叫走所有太医的太子?”
“还是凤仪宫里险些化成一摊血,却连父亲都不知道他存在的孩子?”
萧承渊脸色惨白。
“朕问阿宁腹中的孩子。”
周女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孩子还活着。”
这五个字落下,萧承渊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带朕去见她。”
“朕会带她回宫,召天下最好的太医保住她们母子。”
周女医却摇了摇头。
“娘娘不会回去。”
“这些血不是这两日才流的,是认亲宴那晚便留下的旧患。她一路颠簸,昨夜再度见红,才不得不停在这里诊治。”
“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能不能活。”
“她问我,若陛下追来,能不能替她拦一拦。”
萧承渊攥紧那截红绳。
“她还说了什么?”
周女医从药箱中取出一枚沾血的报喜玉佩,轻轻放到他面前。
“娘娘说,陛下已经选好了太子。”
“这个孩子,不必回去与人争。”
山风卷过荒凉驿舍。
萧承渊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忽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盼了八年的亲生骨肉还活着。
可阿宁已经替那个孩子,舍弃了他这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