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最落魄的那些年。
我们三人挤在漏雨的小屋里,陆明珠熬粥,我替萧承渊抄书。
她握着我的手说,自己什么尊荣都不要,只愿看我与他白头偕老。
可他们如今把我的过去拆得七零八落,拼成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旧梦。
酒过半巡,萧恒突然倒地抽搐。
几乎同时,我腹中剧痛,眼前一黑,从座位上跌了下去。
萧承渊抱起萧恒,厉声命所有太医赶往东宫。
我攥住他的衣袖:“承渊,给我留一个太医。”
他急着去看怀中的孩子,猛地扯开我的手。
“你不过是旧疾发作。”
“恒儿若有闪失,你让朕如何向明珠交代?”
我撞上桌角,温热的血顺着裙摆滴落。
陆明珠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明明看见了那片血,却只停顿一瞬,便追着他们离开。
青黛冒险从宫外请来女医,才勉强保住孩子。
我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他还在吗?”
女医含泪点头,却说胎象已伤,再受刺激便回天乏术。
而东宫传来的消息是,萧恒不过误食相克糕点。
萧承渊仍守了他整夜。
直到次日下午,他才派人送来陆明珠亲配的补药。
我打开盒子,只闻了一下便笑了。
那是活血化瘀之物,孕妇服下极易滑胎。
小时候我风寒咳血,陆明珠会先替我尝遍每一味药,唯恐药性相冲。
如今她送来的东西,却险些要了我腹中孩子的命。
她是无意,还是已经知道,都不重要了。
萧承渊来取凤印时,还要我参加三日后的册立大典,给萧恒一颗定心丸。
我问:“若有一天,我和萧恒只能保一个,你选谁?”
他脸色一沉。
“阿宁,你贵为皇后,怎能与一个孩子争高低?”
我笑了。
其实他早已选过。
他离开后,我交还凤印,留下废后自请书,又将玄甲军兵符送往母族旧将手中。
最后,我取出孕脉案与萧承渊亲批的皇陵通行诏。
火舌舔上“两月喜脉”四字时,我忽然收回手,将脉案封入信中。
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
萧承渊亲启。
可这封信,我最终并未决定要不要留下。
第五章
太子册立大典当日,我重新穿上凤袍。
萧承渊见我出现,眉眼间终于有了笑意。
他以为我闹够了,也认命了。
百官注视之下,我亲手将储君玉冠戴在萧恒头上。
他跪下唤我母后。
我扶起他,只说:“愿你日后不负那些为你牺牲的人。”
帘后的陆明珠哭得泣不成声。
萧承渊则握住我的手,低声道:“等礼成,朕便陪你回凤仪宫。”
“无论恒儿是谁所生,你永远都是朕唯一的皇后。”
我望着他,想起冷宫中那个握着我的手、发誓永不相负的少年。
原来我爱过的那个人,早已死在经年的谎言里。
大典结束前,陆明珠偷偷来见我。
她捧着幼年替我缝的平安囊,哭着说自己从未想过抢走我的一切,只想让萧恒有父亲,也想我们仍像从前一样。
我问她:“那日在殿中,若倒下的人不是萧恒,而是我,你会留下吗?”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我将平安囊放回她掌心。
“小时候,你从火里救过我。”
“这些年我给你的封号、宅院与银钱,便算还了那条命。”
“从今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
她骤然抓住我的衣袖,像幼时那样唤我阿宁。
我却轻轻挣开,再没有回头。
我以替太子前往皇陵祈福为名,乘皇后仪驾离宫。
萧承渊亲自将我送到宫门,替我拢好披风。
“七日后,朕来接你。”
我问:“若我永远不回来呢?”
他失笑:“天下皆是朕的,你能去哪里?”
我也笑了,没有回答。
临上车前,我把凤印、宫册和一封废后自请书留在车辕旁。
唯独没有留下那封孕脉信。
他既觉得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比我重要,便也不必知道,自己还失去了什么。
仪驾出京后,玄甲军在岔路接应。
我摘下凤冠,脱去凤袍,命人烧掉皇陵行程,改道南下。
同时撤回所有替萧承渊监视朝野的暗线。
马车抵达最后一道关门时,女将低声问我:“娘娘,那封孕脉信还送回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