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雪封路那夜,丈夫把唯一一间有暖气的客房,让给了他的女学生。
我抱着被子,站在漏风的走廊里。
她从门缝探出头。
“师娘,你不是本地人吗?应该比我耐冻吧。”
沈既明正在给她灌热水袋。
听见了,也只是说:
“她年纪小,你别跟她争。”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热水袋。
八年前,他第一次来山里写生,冻得发抖。
是我把它塞进他怀里,带他回了家。
后来,他成了有名的建筑师。
把我家的旧屋改成民宿,牵着我说,这辈子都陪我看雪。
我没再敲门,抱着被子去了前台。
山外的工作,我推了八年。
这次,我回复了同意。
还有三天通路。
他以为我在等雪停,其实,我在等车来。
......
项目负责人很快回了消息。
“知遥,终于舍得出山了?”
“下周一报到,能赶上吗?”
我输入两个字。
“能的。”
那边立刻发来一个接车人的号码,又问我需不需要安排宿舍。
我想了想。
“需要,谢谢。”
屏幕上跳出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原来提出需要,并不丢脸。
前台的储物柜里有张折叠床,是值夜的周姨偶尔用的。
我刚把床展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既明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走下来。
他的肩背宽,腿也长。
即使只是低头找东西,也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冷淡好看。
八年前,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那时他顶着一头雪站在我家门外,嘴唇冻得发白,仍坚持把速写本护在怀里。
我把热水袋塞给他,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手这么冷,还好意思救人?”
后来他每天都来。
帮我修漏雨的屋顶,给我画改造图,在雪地里追着我问,要不要跟他去山外看看。
我不想离开家。
他便留下来,把自己的以后安在了这里。
至少,我曾经以为是这样。
“充电器呢?”
沈既明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指了指柜台下面。
他弯腰取出来,这才注意到我铺好的床。
“你今晚睡这儿?”
“周姨明早才能回来。”
“那正好,你看着前台。”
他说得自然,仿佛我本就该睡在这里。
我抬眼看他。
“外面零下十七度,门缝漏风。”
沈既明顿了顿。
我以为他至少会看一眼那床薄被。
可他只是把手机插上电。
“火炉可以开着,但别烧太旺。”
“映禾嗓子敏感,闻不了烟味。”
楼上传来许映禾的声音。
“沈老师,我饿了。”
沈既明立刻抬头。
“厨房还有什么?”
“面,米饭,还有昨天包的饺子。”
“她不吃香菜,饺子里放了吗?”
“放了。”
他皱了下眉。
“那明早做点清淡的,她胃也不好。”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高烧到三十九度。
沈既明守了我一整夜。
每隔半小时摸一次我的额头,还用手机记下体温变化。
后来他出差,不管多忙,睡前也要给我打视频。
他说我爱踢被子,没人看着不行。
可现在,他从我铺在风口的床边经过,连被子薄不薄都没有问。
我把火炉调小。
“知道了。”
他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
“对了,等路通了,你陪映禾去镇上买双防滑鞋。”
“她带的鞋不合适,今天差点摔了。”
我合上手机。
“路通了,我有别的事。”
沈既明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事?”
楼上,许映禾又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等我回答。
“算了,回头再说。”
他快步上楼。
房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的暖光被彻底隔断。
我躺上折叠床,把那床薄被拉到下巴。
手机屏幕亮着。
接车人发来一条消息。
“林老师,路一通我就进山接您。”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楼上。
我回他。
“好,我等你。”
2
第二天清早,我是被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许映禾蹲在前台旁边的书架前,把一本本旧册子摊在地上。
“师娘,你醒啦?”
她举起一本蓝封皮的测绘本。
“这些我可以带回学校吗?”
我坐起身。
那是十年前,父亲还在世时,带我挨家挨户记录下来的老屋资料。
每一根梁柱的尺寸、榫卯结构、损坏位置,都是我亲手画的。
后来沈既明改造民宿,也用过这些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