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车人说已经进入村口,最多半小时就到。
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既明难得没有赖床。
他穿着黑色大衣下楼,头发有些乱,领口也没整理好。
过去我总会走过去替他抚平。
今天,我只是看了一眼。
他站到我面前。
“怎么没叫我?”
“忘了。”
他挑起眉。
“结婚八年,第一次忘?”
我拉上箱子的拉链。
“以后可能会经常忘。”
沈既明显然没听懂。
他伸手捏了下我的脸。
“脾气还没消?”
他的手指冰凉,身上却有淡淡的雪松香。
这个男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
无论做了多伤人的事,只要稍稍低头,稍稍靠近,就能让人想起他曾经的好。
过去我一次次原谅他。
也许不只是舍不得八年。
更是因为,他确实爱过我。
那份爱曾经炽烈得让人沉迷。
他会在暴雨里连开五个小时的车,只为回来陪我过生日。
会推掉重要的颁奖典礼,陪我给父亲扫墓。
他成名后,无数人围着他转。
可他参加采访时,提到最骄傲的作品,依然会说是山里的那间民宿。
是我们的家。
只是后来,他站得越来越高。
身边的人都夸他有天赋,有耐心,是最好的老师。
许映禾出现得恰到好处。
她年轻,崇拜他,眼睛里全是他最迷恋的仰望。
而我太熟悉他了。
我会提醒他图纸的问题,会反驳他的决定,也会在他忘记初心时,让他回头看看。
崇拜一个人很轻松。
爱一个真实的人,却很累。
沈既明大概也累了。
所以他选择了更轻松的那个。
许映禾穿着雪地靴跑下来。
“沈老师,后院的雪还没被踩过,我们快去拍。”
沈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先吃早餐。”
“回来再吃嘛,光线马上就变了。”
她拽住他的手臂晃了晃。
沈既明侧过脸看我。
“煮点姜茶,再准备两杯咖啡。”
“我们拍完就回来。”
我没有应声。
他已经被许映禾拉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沈既明像想起什么,回头隔着玻璃看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这是让我替他拿围巾。
以前不管他走到哪,我都会把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好。
我从衣架上取下围巾。
周姨以为我要送出去,伸手接我的箱子。
我却把围巾放回了柜台。
“冷了,他会自己回来拿。”
周姨望着我,眼圈又红了。
“真要走?”
我点头。
“信在卧室床头。”
“等他问起,你再告诉他。”
“他要是没问呢?”
我想了想。
“那就不用说。”
接车人的电话打了进来。
车停在民宿外的岔路口。
我把前台钥匙交给周姨,最后看了一眼大厅。
墙上挂着沈既明亲手画的民宿设计图。
角落里,还有一道很小的铅笔字。
林知遥的家。
那是开工第一天,他趁我不注意写下的。
我发现后骂他幼稚。
他却从背后抱住我,笑着说:
“写下来,房子才认主人。”
现在我终于明白。
一栋房子认不认主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还认不认你。
手机亮了一下。
沈既明发来消息。
“姜茶多放点红糖,映禾怕辣。”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许映禾站在雪地里,朝镜头笑得灿烂。
照片边缘,露出沈既明的一只手。
他正替她扶着帽檐。
我按灭屏幕,推开门。
寒风迎面灌来。
接车人快步走过来,替我提起箱子。
“林老师,路上有点滑,我们尽量在天黑前到。”
“好。”
我坐进车里。
车门关闭,隔绝了呼啸的风声。
民宿越来越远。
后院里,沈既明正半蹲着替许映禾调整相机。
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偏头笑了一下。
从始至终,都没有往门口看。
汽车转过白桦林,即将驶出村口。
沈既明的消息再次跳了出来。
“中午多煮一碗面,映禾想吃。”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