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你既然连铺子都肯给他们,就替我换一句实话。”
他沉默片刻,终于朝管家抬了抬手。
“都退下。”
等前厅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淡声问道:“冬青生产那日,到底还发生过什么?”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母亲没有回答,反而下意识看向父亲。
父亲却神色平静地喝了口茶。
“女人生产,疼糊涂了,说什么都有,哪里能句句当真。”
霍铮没有接话,只用指尖压住尚未送出去的另一份铺契。
父亲看了一眼,这才继续。
“她那日确实一直嚷着要见你。”
“只是你当时马上就要领兵出征,北境战事吃紧,怎能为了一个妇人生产乱了军心。”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原来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等霍铮。
我记得腹痛刚发作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人去将军府送信。
母亲答应得极快,还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父亲已经亲自去了。
我便信了。
因为从小到大,父亲答应我的事情,很少食言。
小时候我贪玩,从假山上摔下来,他抱着我一路跑去医馆,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后来有人笑我是女儿家迟早要嫁出去。
他还把我抱到膝上,笑着说薛家的门永远为我开着。
所以,那日我疼得几乎昏厥,也从没想过他会骗我。
我只是强忍着撕裂的疼,一遍遍问母亲。
“爹什么时候回来?”
“霍铮怎么还没到?”
可如今父亲却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不是信没送到,是他根本不想送。
“为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爹,那时候我一直在等你......”
他听不见。
只是将茶盏重新放回桌面,淡淡说道:“她既然回了薛家待产,自然该听父母安排,哪能任由她胡闹。”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在他眼里,我濒死之际,想见自己孩子的父亲一面只是胡闹。
母亲见气氛僵硬,赶紧在一旁打圆场。
“冬青那时候也是疼得厉害,药太苦,她怎么都不肯喝,还是我哄了好久,才把那碗催产药喂进去。”
5
我的视线缓缓落到她脸上。
那碗药,我喝下去以后,腹中的疼痛突然加重,像是有人拿刀一下下剖开肚子。
我哭着说不喝了,母亲却将我搂在怀里,一勺一勺继续喂。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冬青乖,娘不会害你的。”
前厅忽然安静下来。
霍铮按住铺契的手越来越紧,纸面已经被压出几道褶皱。
我转头看着他。
心里竟又生出一丝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
我等着他发怒,等他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哪怕只是将那两张铺契撕碎也好。
可最后。
霍铮只是慢慢松开手,将剩下那份契纸也推到了父亲面前。
“往后此事,到这里为止。”
我怔怔看着那张铺契。
半晌,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都听明白了。
只是觉得没有继续追究的必要。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将契纸收进袖中。
母亲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甚至还替我叹息了一句。
“其实冬青小时候也是个乖孩子,只是后来有将军护着,性子越来越大,这才总容不下兰儿。”
我闭上眼,不再看她。
从前那些所谓疼爱究竟是真是假,我已经不想分辨了。
这时,薛夏兰从外面进来,请父母留下用饭,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将军,祠堂里还供着姐姐的牌位。”
“姐姐生前毕竟没有真正嫁进霍家,如今再受霍家香火,于礼不合,传出去只怕也不好听。”
霍铮朝我看了一眼。
我抢在他之前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
“我不要霍家的香火。”
“若一定要放,就送去城南义冢,让我和孩子待在一起。”
霍铮喉结微动,过了片刻,才吩咐管家。
“撤了。”
薛夏兰弯了弯唇。
“既然牌位都撤了,名字也一并刮掉吧,免得府里的下人以后不知轻重,再拿姐姐出来乱说。”
管家有些迟疑。
霍铮却最终点了头。
青灯里的火光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自己的指尖似乎又透明了一些。
可这一次,我竟没有太难过。
饭后,父亲母亲准备离开。
霍铮起身送客,我趁没人留意青灯,拼尽力气挣开灯影,朝府门外飘去。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下了。
爹娘不要我,霍铮不要我。
就连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也快要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我只想离他们远一点。
可就在跨过府门的一瞬,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勒住魂魄。
我整个人被狠狠扯了回去,狼狈地跌在石阶上。
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心口不知何时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而那根线的另一端。
竟直直没入霍铮心口。
他脸色骤变,快步折返回来。
“冬青。”
霍铮伸手想扶我。
我却立刻往后避开。
“别碰我。”
他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我握住那根细线,指缝间立刻亮起一层灼热的红光。
“把它解开。”
“既然你这么厌恶我,又何必还把一个死人拴在身边?”
霍铮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已经不想再等他的回答。
他才终于慢慢收回手。
“明日去护国寺。”
“到时候,你便能走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只觉得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