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我察觉到他的靠近,立刻转过身,避开他伸来的手。
“够了。”
他动作僵住。
我低头看向心口。
那根连着我们的细线还在。
明明已经被伤成这样,我竟然还被它牵着,连想离开都做不到。
我忽然觉得可悲。
“霍铮。”
“昨日你说,今日我便能走。”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冬青,等等——”
可我已经伸手攥住了那根线。
掌心刚一用力,灼热的光芒便顺着指缝烧起来。
魂体像是被人生生撕开。
我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有松手。
霍铮猛地按住心口,踉跄着朝我走来。
“住手!”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慌。
从前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他都没有露出过这种神情。
我竟因此停顿了一瞬。
薛夏兰赶紧伸手扶住他。
她掌中的平安符掉在地上,霍铮低头捡起,又重新塞回她手里。
我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心里最后那点迟疑终于散了。
原来到了这种时候。
他还惦记着她。
我闭上眼,狠狠扯断了那根线。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不疼了,身体反而从未有过地轻。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一点点化成细碎的光。
曾经在北境替他挡箭,被煞气灼伤留下的那些痕迹,也跟着慢慢消失。
霍铮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可这一次,他的手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后退一步,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人我爱了好多年,生前等他,死后也跟着他。
我曾经以为只要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就算永远做鬼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我真的累了。
“霍铮。”
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等你了。”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一只手徒劳地抓着我已经散开的衣角,唇边忽然溢出一丝血。
我听见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可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一切,也慢慢被黑暗吞没。
我原以为,这一次终于彻底结束了。
可再睁开眼时,我却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仍旧是方才那座山崖。
霍铮伏在崖边,许久都没有起身。
而他方才扬完骨灰的那只手,此刻正颤抖着伸进衣襟,从心口的位置取出一只小小的银匣。
匣子被他死死护在掌中。
我怔怔看着。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回声。
“别看了。”
我猛地转身。
判官坐在长案之后,缓缓翻开手中的生死簿。
随后,将其中一页推到了我的面前。
“你的骨灰还在这里。”
“至于他当年求你留下时,究竟许下了什么代价。”
判官看了我一眼。
“你该亲自看看。”
8
镜像打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个银匣被霍铮小心护在掌心,里面装着一小捧灰白色的粉末。
仿佛稍微松一松手,便会被山风彻底吹散。
我怔怔盯着那只银匣。
方才在山崖上,他明明亲手将我的骨灰扬得一干二净。
判官没有解释,只抬手轻轻拂过铜镜。
镜中景象骤然变换。
还是护国寺,却已经回到了三年前。
霍铮一身玄甲跪在禅房中,身前点着一盏青灯。
住持将一张契纸推到他面前,神色凝重。
“薛姑娘横死,魂魄不稳,若施主执意将她留在人间,只能以活人阳寿滋养。”
“即便如此,也最多只能再留三年。”
三年。
我死后跟在霍铮身边,恰好也是三年。
镜中的霍铮却没有丝毫迟疑,只低头写下生辰,又咬破指尖,将血印重重按在契纸上。
住持忍不住叹气。
“这一笔落下,损的是你的阳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霍铮看着那盏青灯,沉默许久才开口。
“她最怕疼,若连做鬼都不得安生,岂不是还要再受一次罪。”
我鼻尖骤然发酸。
原来这三年,从来不是执念强留我在人间。
而是他拿自己的命,一日一日替我续下来的。
我忽然想起北境最冷的那一夜。
那时我魂体被煞气灼伤,趴在他肩边说疼。
他明明一直没有看我,却忽然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我当时还笑自己傻,鬼魂哪里烤得到火。
如今才知道,他一直都听得见。
“既然他看得见我,为什么这三年一直装作不知道?”
判官没有回答,镜中的住持却继续说道。
“她若知道你能见她,只会越来越舍不得你。”
“三年之期一到,若执念还未断,便只能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霍铮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没有别的办法?”
住持摇头。
“除非让她自己死心。”
我望着镜中的人,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必须把我推开。
铜镜中的画面又是一转。
这一次,是将军府的书房。
桌上放着几封从薛家截来的密信。
里面不仅有父亲伪造的书信,还牵扯到了边关粮草和军中布防。
霍铮看完以后,只沉声吩咐。
“他们既然一心想借薛夏兰与我结亲,那便让他们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