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轻轻点头。
“别再骗我。”
6
隔天一早,去护国寺的马车便停在了府门外。
我飘过去时,一眼便看见车厢里放着的骨灰坛。
坛口重新封过,外面还缠着我下葬时用过的白绸。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终于明白霍铮所谓的“让我走”是什么意思。
原来不仅是要解开那根牵着我的线。
他连我留在人间最后一点东西,也不打算留了。
薛夏兰已经坐进车里,手中还捧着一枚刚从护国寺请来的平安符。
见霍铮进来,便笑着往他身边挪了挪。
“乳母后日就带宁儿进京,我想着,姐姐从前住的院子正好空着,不如收拾出来给孩子住。”
霍铮沉默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
“你看着安排。”
我靠在车壁旁,视线落在那个骨灰坛上,竟没有像从前那样生气。
那间院子也好,海棠也好,如今再争,好像都没什么意思了。
我只是轻声提醒他。
“你昨日答应过我。”
“今日去了护国寺,便放我走。”
霍铮握着平安符的手微微一顿。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护国寺建在半山,马车只能停在山脚。
霍铮抱起骨灰坛,独自沿着石阶往上走。
薛夏兰跟在身旁,我则被那根细线牵着,一步一步飘在他身后。
进寺以后,他先去了禅房。
我被拦在门外,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住持的声音。
“时辰到了。”
“既已决定,就莫要再强留。”
我怔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想,禅房的门便重新打开。
霍铮从里面出来时,脸色比昨日还要苍白,连唇边都没什么血色。
我下意识朝他靠近两步。
“你怎么了?”
他却像没有听见,只将怀里的骨灰坛抱得更紧,转身朝后山走去。
我停在原地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后崖的山路很窄。
一侧是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风从崖下吹上来,卷得坛口那截白绸不断翻飞。
我伸手去按。
白绸却仍旧从掌心穿了过去。
这一幕莫名让我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霍铮还只是个不受重用的偏将,有一次奉命护送军粮,却在半路遇上埋伏。
我偷偷跟着他出城,最后反倒被困在了山里。
那夜下着雨。
他腿上中了箭,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还是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
我趴在他肩上,听见崖下石子不断滚落,吓得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霍铮疼得额上全是冷汗,还有心思笑我。
“薛冬青,你平日里胆子不是挺大?”
我气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若掉下去怎么办?”
他便托紧我的腿,语气理所当然。
“那就一起掉。”
“活着一起回家,真死了,也葬在一处。”
“总之谁都不许把谁丢下。”
那时候我骂他乌鸦嘴,心里却偷偷记了好多年。
如今还是山路,还是他走在前面。
只是他怀里抱着的,已经只剩下一坛我的骨灰。
我忽然觉得当年的誓言有些好笑。
原来人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真的未必能算数。
到了后崖,薛夏兰先停了下来。
她从霍铮怀里接过骨灰坛,垂眸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涧,轻声说道:“我听大师说过,此处最适合断旧怨。”
“姐姐若还舍不得,也该替活着的人想一想。”
“宁儿马上就要认祖归宗,总不能一直背着那些不清不楚的闲话。”
我没有理她,只是看向霍铮。
“那个孩子若真是你的,就好好待他。”
“别再像待我们的孩子一样。”
7
风声很大。
霍铮的呼吸却还是清晰地乱了一瞬。
我等了片刻。
他终究什么都没解释,只从薛夏兰手中重新接过骨灰坛。
坛盖被揭开的那一刻,我终于慌了。
“霍铮。”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指尖却依旧什么都抓不到。
“你要把我葬在哪里都可以,哪怕送去庄子里我也不怪你。”
“但你可别把骨灰扬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至少给我留一块土,好不好?”
人死以后,总要有个地方可去。
我已经没有家了。
薛家的族谱不要我,霍家的祠堂也撤了我的牌位。
若连骨灰都散了,我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霍铮终于抬眼看我,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我心口微微一颤。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又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妄想。
可下一刻,他只是低声道:
“冬青,走吧。”
骨灰坛缓缓倾斜。
灰白的粉末被山风卷起,顷刻间飘向深不见底的山涧。
“不要!”
我扑到崖边。
可无论怎么伸手,都留不住哪怕一点。
风太大了。
不过片刻,那些骨灰便散得干干净净。
山涧里只有水声。
我站在那里,忽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人真的可以伤心到这种地步。
从爹娘承认害我,到孩子的遗物被烧,再到如今连骨灰也被亲手扬尽。
我曾经最舍不得的人,一个个都在告诉我。
薛冬青。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