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有些迟疑。
“可夫人若是知道,怕是会恨您。”
霍铮握着笔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在纸上缓缓写了一行字。
冬青会恨我,也无妨。
我的眼泪一下砸在脚边。
“他知道,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画面继续变化。
移走的海棠被重新种在了城外别院。
被烧掉的木马和肚兜,也趁我不注意时被管家偷偷收了起来。
就连山崖上的那坛骨灰都是假的。
真正属于我的那一点骨灰,早就被霍铮装进银匣,贴着心口藏了起来。
镜面最后停在我消散后的山崖。
霍铮仍跪在原地,心口的旧伤重新裂开,鲜血几乎染透衣衫。
住持赶来扶他,他却只问了一句。
“她能平安入轮回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他才像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
霍铮低头打开银匣,用指腹一点点擦掉上面的血,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冬青,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这样,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我终于忍不住蹲下身,眼泪不断往下掉。
原来这三年来,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说话,他全都知道。
“霍铮这个骗子......”
我抬手擦掉眼泪,心里却并没有因为知道真相而真的轻松下来。
判官看了我一眼,只缓缓合上生死簿。
“他救你,也确实伤了你。”
“阴司只管生死,不替你们判情分。”
“原不原谅,都该由你自己决定。”
我沉默了很久。
铜镜中,霍铮已经独自回了将军府,正蹲在海棠留下的树坑边,将断掉的枝条一根根捡起来。
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我要回去。”
判官似乎并不意外。
“为了他?”
我摇头。
“不是。”
顿了顿,我又轻声道。
“至少不全是。”
“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死的,还没有查清。”
“我爹娘害我的事,也不能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就这么算了。”
我重新看向镜中的霍铮。
“至于他......”
“他救我的,我记着。”
“他欠我的,我也会慢慢同他算。”
判官听完,翻开生死簿另一页。
“将军府中有个叫阿梨的丫鬟,昨夜急病而亡,无亲无故,魂魄也已经入了轮回。”
“她的身体,可以借你一用。”
我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白光很快升起,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模糊。
9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身上盖着的被褥粗糙发硬,屋内更是陌生得厉害。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直到看见镜中那张完全陌生的脸,才终于想起判官说过的话。
我竟真的活过来了。
门外很快有人敲门。
“阿梨,管家让咱们赶紧去主院收拾,再迟了仔细挨罚。”
我应了一声。
胡乱整理好衣裳,便跟着那几个丫鬟往外走。
一路上的景致熟悉得让我鼻尖发酸。
这里我曾经来过无数次。
从前我仗着霍铮宠我,进将军府从来没人敢拦,甚至连书房都敢随意进去。
可如今再走这条路,我却只能提着木桶,跟在下人身后。
还没走到主院,我便看见满院的红绸正在被人拆下来。
昨日还张灯结彩的新房,如今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我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
“将军昨日明明已经拜过堂,如今却突然撤了红绸,若是传出去,我薛夏兰还怎么做人?”
薛夏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我抬眼望去。
霍铮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短短一日不见,整个人竟像是憔悴了许多。
他的手还下意识按着心口。
那里藏着我的骨灰。
我指尖微微蜷起,差点便忍不住走过去。
可下一瞬,脑中又浮现出崖上那坛被他亲手扬下去的骨灰。
我硬生生停下脚步。
院内,霍铮只是淡淡抽回被薛夏兰拉住的衣袖。
“当初答应你的事自然算数。”
“从今日起,不许再动冬青留下的任何东西。”
薛夏兰脸色一白。
“可姐姐已经......”
“够了。”
霍铮声音不重,她却瞬间没了后话。
我低下头,跟着其他丫鬟从廊下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霍铮忽然转过头。
我心口猛地一跳。
幸好他很快便收回视线。
我刚松了口气,管家却在此时叫住我。
“阿梨,你去把门边那些泥水擦干净。”
我拎着木桶蹲到门边。
昨夜似乎下过雨,青石地面还有些湿,一枚玉佩正半埋在泥水里。
我只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了。
那是霍铮的玉佩。
从前他总随手乱放,我不知替他收过多少次。
有一次玉佩沾了墨,他直接拿袖子去擦,被我一把拍开。
这块玉纹路极细,若顺着边缘来回蹭,很容易把污渍压进缝隙里。
后来每次都要我拿软帕沿着纹路一点点擦。
想到这里,我几乎没有多想,便用衣角垫着指尖,将玉佩边缘的泥水轻轻抹去。
霍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我手里的玉佩上,脸上原本的冷淡一点点裂开。
“谁教你这样擦的?”
我身体瞬间僵住,小心翼翼将玉佩放回托盘。
“奴婢只是怕弄坏将军的东西。”
霍铮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