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官方发布长达十年的极寒末日预警。
我和未婚夫顾承泽掏空所有积蓄,花两千多万打造了一座能支撑五个人生活十年的地下安全屋。
末日来临前一天,他和我最好的朋友却骗我带父母出去取药,转头取消了我们的门禁权限。
最后我们一家三口冻死在雪地里。
我死后第三十天,气温开始回升,全球秩序全面恢复。
末日根本不是十年,而是一个月。
再睁眼,我重生回和顾承泽卖房建安全屋那一天。
我提议:“如果末日真的持续十年,肯定会有人抢物资。”
“干脆装一套锁死十年的机械定时系统。”
“一旦启动,十年内无论里面还是外面都打不开。”
......
顾承泽眼睛一亮。
“这样倒确实安全。”
我垂下眼睛,掩住笑意。
当然安全,安全到极寒结束后,你们还得在里面继续住九年零十一个月。
我假装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样一来,成本肯定更高。”
顾承泽立刻握住我的手。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没有抽开手,反而轻声问他。
“你还能拿出多少?”
顾承泽明显顿了一下。
他说自己还有一套婚前公寓。
还有父母给我们的婚房首付款。
另外,他可以把公司的股份套现。
我点头。
“都拿出来吧。”
顾承泽愣住。
我看着他,装出害怕的样子。
“承泽,我真的怕。”
“通报说至少十年,我不想以后因为少花几百万,拿命来后悔。”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顾承泽从来不是舍得为我花钱。
他只是惜命。
果然,当天下午,他就开始卖房。
而我回到自己公司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取消上一世即将签署的股权抵押。
第二件事,是把我名下能够快速调动的资产全部切割出来。
第三件事,是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我爸正在家里修阳台漏水。
他听完极寒预警,只说了一句。
“你和承泽那边需要多少钱,爸给你凑。”
我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上一世,我爸也是这样。
他卖掉老家的房子,拿出全部退休金,帮我补安全屋的资金。
最后却因为我,死在那扇门外。
我压下情绪,轻声告诉他。
“爸,这次一分钱都别给顾承泽。”
我爸沉默两秒。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我望着窗外还算温暖的阳光。
“我想请你帮我偷偷建个小一点的安全屋。”
“只够我们一家三口住一个月。”
电话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半晌,我爸才问。
“一个月?”
我轻轻笑了一声。
“对,就一个月。”
而顾承泽那边,正兴奋地把自己全部身家,往另一座安全屋里砸。
2
顾承泽的动作很快。
三天时间,他卖了公寓,套现股份,连父母给他的婚房首付款都拿了出来。
许曼知道以后,第一个跑来劝他。
她坐在我们客厅里,满脸担忧地说。
“承泽,你也别什么都往里面砸,总得留点现金吧,万一以后有变化呢?”
顾承泽还没开口,我先把茶杯放下。
“她说得对。”
许曼明显没想到我会帮她。
下一秒,我又笑着补了一句。
“所以我的现金也不留,全部换成物资。”
许曼脸上的笑僵住了。
顾承泽却被我刺激得更加坚定。
“晚棠说得没错,真到了末日,钱就是废纸。”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我也这么想。
直到第三十天结束,我才知道所谓末日货币,只贬值了一个月。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都和顾承泽一起去采购。
冻干食品,大米,面粉,罐头,药品,净水滤芯,保暖材料,种植灯,电池,备用零件等等。
顾承泽恨不得把仓库每个角落都塞满。
而我负责记录清单。
只是他不知道,我记录了两份。
一份是给他看的,另一份,是实际进入仓库的。
真正适合长期储存的高品质粮食,我只按正常比例采购。
剩下那些用来填满货架,制造足够供给十年假象的食品,我通过清仓渠道买了大批临期货。
包装看起来一模一样,价格却便宜了一半。
如果只是撑三十天,完全没问题。
如果想撑十年,那就得看命了。
许曼中途来过几次。
她嘴上说帮忙,眼睛却始终盯着物资数量。
有一次,她故意当着我的面问顾承泽。
“五个人十年,一天光粮食就要吃多少?”
顾承泽脸色明显变了。
我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笑着把一箱罐头递给她。
“所以得多囤。”
许曼接过以后,又看了我一眼。
“叔叔阿姨年纪大了,药也要多准备一点,不然以后生病更麻烦。”
这话听着体贴,可我太了解她了。
她不是担心我父母,她是在计算两位老人未来会消耗多少药多少粮。
当晚回家,我故意在顾承泽面前算了一遍。
“按照现在的库存,五个人吃十年应该够。”
顾承泽没说话。
我又故意皱眉。
“就是有点紧。”
他果然问我。
“多紧?”
我翻着清单。
“如果种植区产量稳定,没问题。”
“但如果设备坏了,或者有人长期生病,就不一定了。”
顾承泽的脸色更难看。
我知道,那颗种子已经埋进去了。
只要让他觉得粮食存在百分之一不足的可能,他迟早会重新计算谁值得活下去。
两天后,十年锁死装置安装完成。
工程负责人再三提醒我们。
“这个方案非常极端。”
“启动以后,内部无法开门,外部同样无法强制开启。”
“除非破坏整个主体结构,否则只能等机械计时归零。”
顾承泽立刻追问。
“暴力拆除需要多久?”
负责人想了想。
“如果外面还有完整的大型施工设备,可能几个月。”
“但按照你们假设的末日环境,基本不现实。”
顾承泽满意了。
他甚至亲自要求把备用人工解锁模块拆除。
我故意阻止。
“要不还是留一个吧?”
顾承泽马上摇头。
“不行。”
他的语气非常坚决。
“真到末日,人心更可怕。”
“如果有人找到应急接口,里面所有人都会死。”
我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
“听你的。”
协议是他签的,拆除应急模块也是他要求的。
施工负责人还专门让他签了风险确认书。
我把所有文件复印了一份锁进银行保险柜。
从安全屋出来以后,我借口去公司,转头去了城郊。
那里有一栋不起眼的小型仓储楼。
地下,是我爸按照我要求改出来的第二个安全屋。
只有一百二十平方米,没有种植系统,也没有夸张的设备。
但水,电,暖气,空气净化,全都足够三个人安稳生活两个月。
我妈看着地下室里堆满的物资,还是满脸不安。
“晚棠,你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片刻最后只告诉她。
“我做了一个梦。”
我爸看了我很久,没有追问。
他把最后一台备用发电机推到墙边。
“不管你梦见什么,爸都给你准备好。”
我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这一次,我一定要带着他们活下来。
3
极寒预警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乱成一锅粥。
超市货架被搬空,加油站排起长龙,高速开始限制通行。
官方反复提醒居民尽快进入室内避险。
而顾承泽突然告诉我,最后一批药出了问题。
“原本订的降压药和抗生素被物流压在北郊仓库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敢完全看我。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批药。
许曼告诉他,五个人的物资撑不了十年。
顾承泽权衡了一整晚,最后决定,把我和父母骗出去。
这一次,我装作毫无察觉。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顾承泽立刻说。
“来得及,你开车去,叔叔熟悉仓储设备,带他一起方便找货。”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阿姨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放心,不如一起去。”
真贴心啊,一家三口整整齐齐,正好一次性处理干净。
我点头。
“好。”
许曼坐在旁边,眼圈忽然红了。
她起身抱住我。
“晚棠,你们一定快点回来。”
“外面已经降温了,我真的好担心你。”
她抱得很紧,像舍不得我,可我分明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我轻轻拍了拍她。
“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顾承泽。
他站在安全屋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或许还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良心不安。
可当一个人已经决定用你的命换自己的命时,他那点不安没有任何价值。
我带父母开车离开,刚驶出地下车库,我妈就急了。
“不是说马上极寒吗?这时候还拿什么药?”
我爸也皱眉。
我没解释,只把车直接开向城郊。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
安全屋系统弹出提示。
【已启动最高级别封闭程序。】
【机械锁定时间:3652天。】
【封闭期间无法人工开启。】
紧接着,我的门禁权限被取消。
我妈盯着屏幕,脸一下白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慢慢攥紧拳头。
一分钟后,顾承泽给我发来消息,很长很长的一串。
他说对不起。
他说物资不够。
他说如果五个人都留下,可能谁都活不了。
他说他会照顾好许曼,也会替我们活下去。
最后一句是。
【晚棠,请别恨我。】
我看完,直接笑出了声。
我妈红着眼睛问我。
“你早就知道?”
我点头。
车窗外已经飘起第一片雪。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
“所以那个小安全屋,是给咱们准备的?”
“嗯。”
我妈一下哭了。
“这些年咱们对他不好吗?你爸把退休金都准备拿出来给你们,他怎么敢这么做的?”
我伸手握住她。
“妈,别为这种人哭。”
“他现在觉得自己抢到了一条命。”
“以后他会知道,他到底抢走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我们进入真正的安全屋。
我爸检查设备,我妈把提前冻好的牛肉拿出来。
我则打开锅,烧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
外面温度已经跌到零下二十多度。
狂风拍打着地面建筑,地下却暖得只穿薄毛衣都嫌热。
我刚盛好饭,手机里最后一点外部信号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另一座安全屋里,顾承泽应该正在和许曼庆祝。
极寒第一天,温度跌到零下四十七度。
第三天,城市彻底停电。
第十天,外面异常安静。
第二十九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
早上七点我爸突然冲进房间。
“晚棠,温度在上升!”
我猛地坐起来。
傍晚,夕阳从云层后露了出来。
我妈站在地面出口,哭得说不出话。
我却只是仰头看着那片天。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看到这一天。
而距离我们几十公里外的地下深处。
一扇钢门后,两个人还在庆幸,自己终于熬过了末日的第一个月。
4
第三十二天,部分区域恢复供电。
第四十天,道路开始清理。
两个月后,绝大多数城市重新运转。
官方重新发布气候报告。
那场曾经被预测至少持续十年的极寒,因为异常洋流和大气环流突变,提前结束。
所有人都说这是奇迹。
只有我知道,弹幕从一开始就没错。
我带着父母重新回家。
我们的房子还在,公司虽然停摆了两个月,却没有倒。
甚至因为我提前保住了现金流,在灾后重建时抢到了不少订单。
半年后,我把之前为了避险暂时停掉的业务重新做了起来。
一年后,公司利润翻了一倍。
第三年,我给父母换了套带院子的房子。
第五年,我们一家去了趟北欧。
我妈站在雪地里拍照时,忽然问我。
“他们还在里面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在。”
那座安全屋的外部系统仍在运行。
机械倒计时也仍然一秒一秒地往下走,没人能打开。
灾后官方曾派人调查。
施工记录显示,顾承泽本人主动签署了十年锁死协议,并删除全部应急开门系统。
救援人员尝试过几次。
最后评估结果是,强行破拆可能破坏内部供氧和承重结构。
既然生命监测一直有反馈,只能等计时结束。
第二年,内部设备开始出现小规模故障。
第七年,监测数据显示里面仍有生命活动。
第九年,新闻又开始关注这座安全屋。
所有人都好奇,那两个主动把自己锁进去十年的人,到底还活着吗。
第十年冬天,距离安全屋打开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天。
媒体提前赶到现场,物业拉起警戒线。
消防,急救和设备工程师全部守在门口。
记者甚至联系到了我。
“林女士,根据当年的施工记录,您也是这座安全屋的投资人之一,请问您会来现场吗?”
我看着镜子里已经三十多岁的自己,轻轻点头。
“会。”
那天早上,我陪父母吃完早饭。
我妈没去,她说不想再见那两个人。
我爸只叮嘱一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我笑了。
“爸,我就是去看看。”
上午十点我到达现场。
曾经藏在荒废工业园地下的安全屋,如今周围已经建起新的住宅区。
不少人隔着警戒线围观,还有人拿手机拍摄。
倒计时剩十分钟时,全场渐渐安静。
工程师盯着数据。
“内部依旧存在生命信号。”
记者立刻骚动起来。
十年,竟然真的有人活了十年。
倒计时剩最后一分钟。
我站在人群最后。
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只有平静。
数字一格格跳动。
三。
二。
一。
【机械锁定解除。】
厚重的合金钢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所有人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门只打开一道缝。
一股腐败混杂着排泄物和霉味的空气猛地涌了出来。
最前面的记者瞬间捂住口鼻。
工作人员戴好防护设备,率先进入。
一分钟后,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第二个人踉跄着退了出来,脸色惨白。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忍不住问。
“怎么了?”
那名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直到里面又有人失声喊道。
“天哪!这里面怎么会是这样?!
”
5
现场立刻乱了。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往里冲。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动。
十分钟后,第一个人被抬了出来。
我几乎没有认出顾承泽。
十年前,他身高一米八几,西装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连头发都要每天做造型。
现在躺在担架上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头发花白,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像一下老了二十岁。
但他还活着,被抬到阳光下时,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整个人突然剧烈发抖。
几秒后,他竟然哭了。
第二个被抬出来的是许曼。
她比顾承泽更瘦。
左腿似乎受过伤,已经有些变形。
她被抬出门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现在是哪一年?”
护士告诉她年份。
许曼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喃喃道。
“真的是十年……”
顾承泽像被这句话刺激到,突然一把抓住旁边工作人员的衣服。
“极寒结束了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后说。
“十年前就结束了。”
顾承泽的手停在半空。
现场安静得可怕。
他像没听懂。
“什么意思?”
那人只能重复。
“那场极寒持续了三十天。”
“第三十天以后温度开始回升,两个月左右社会秩序基本恢复。”
顾承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十年,他在地下熬了十年。
可外面的末日,只持续了一个月。
许曼突然尖叫起来。
“不可能!官方明明说至少十年!”
没人回答她。
因为十年前,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记者迅速围了过去。
这时候,第三副担架从里面出来。
上面躺着一个孩子,大约九岁。
瘦,白,眼睛因为从未见过真正的阳光,只能被医护人员用遮光布挡住。
现场瞬间炸了。
许曼在安全屋里生了一个女儿。
十年来,这个孩子没有见过天空。
没有去过学校。
不知道商场是什么。
不知道红绿灯是什么。
甚至不知道树是什么样子。
她出生时,顾承泽和许曼还觉得孩子能给漫长的末日生活带来希望。
可等储存食品开始成批变质,他们才意识到,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张嘴。
第三年,两人第一次为了孩子的口粮大打出手。
第五年,种植区一套设备损坏,蔬菜产量锐减。
第六年,他们开始限制每天的主粮。
第八年,许曼为了给女儿多留半碗米,把自己饿到昏厥。
而我上一世调换的那些临期食品,早在前几年就陆续坏掉。
他们撑到今天,几乎全靠地下种植区和有限的基础粮食。
记者进入内部以后拍出的照片,更让所有人沉默。
墙上全是划痕,一排一排记录着日子。
最初还写着。
【极寒第68天。】
后来变成。
【第421天。】
【第1037天。】
再后来只剩一个一个数字。
墙角还有被砸烂的家具。
两间卧室的门都装上了后期自制的锁。
显然,顾承泽和许曼早已从最开始的相互依靠,变成了互相提防。
我看着那些照片,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觉得荒唐。
他们本可以正常生活十年。
却因为怕死,亲手把自己关掉了十年。
顾承泽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我。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秒,他推开医护人员,踉踉跄跄朝我走过来。
“晚棠?”
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我没动,他停在我面前,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没死?”
我笑了。
“很失望?”
顾承泽脸色瞬间惨白。
他当然知道,只要我活着,就意味着十年前他做的事再也藏不住。
记者已经敏锐地围过来。
许曼也看到了我,她突然指着我尖叫。
“是她!十年锁死系统是她提出来的!”
顾承泽立刻接话。
“对!是她说一定要锁十年!”
我看着他们,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
是一份施工风险确认书。
上面白纸黑字【取消全部人工应急解锁功能。】
签字人,顾承泽。
现场瞬间安静。
我又拿出第二份,门禁权限变更记录。
极寒来临前四十七分钟。
顾承泽亲手删除了我和父母的权限。
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他。
我轻声问。
“还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顾承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这件事冲上热搜。
而我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我洗完澡,准备睡觉。
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光。
十年没有出现过的弹幕重新浮现在我眼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九十天后,全球进入极端高温,随后是持续性强酸雨,持续十年。】
6
我一夜没睡。
上一世,我对弹幕将信将疑。
这一次,我连半个字都不敢怀疑。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医院。
顾承泽已经从重症观察转入普通病房。
十年地下生活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
医生说,他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可即便如此,他最关心的还是钱。
那座安全屋虽然是我和他共同投资,但后期产权因为追加建设资金,主要登记在他的公司名下。
公司早就注销。
灾后资产清算时,这座无法开启的地下设施一直被冻结。
如今门终于打开,产权重新回到顾承泽名下。
可他恨透了那里。
我走进病房时,他正在和中介打电话。
“多少钱都行,尽快卖。”
“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个地方。”
我站在门口等他挂断。
顾承泽看到我,表情瞬间复杂。
恨,怕,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侥幸。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安全屋卖给我。”
顾承泽怔住。
“你说什么?”
“我买。”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
“林晚棠,你是不是疯了?那地方关了我十年。”
“设备坏了一半,里面全是霉菌和垃圾,重新修比再建一座都贵。”
我平静地问。
“你卖不卖?”
顾承泽马上闭嘴。
当然卖,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十年过去,他原来的房产早已被处置,公司也没了。
父母虽然还在,却因为当年知道他抛弃我一家后,几乎和他断绝关系。
他需要重新生活。
八十万,这是他最后开的价格,我一分钱都没还。
签字当天,许曼拄着拐杖来了。
她知道我买下安全屋以后,表情像看傻子。
“晚棠,你就那么放不下过去?”
我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许曼扯了扯嘴角。
“买下我们住过十年的地方,不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赢了吗?”
我笑了笑。
“你想多了。”
合同签完,我立刻联系专业团队。
第一批工程师进去看完以后都皱眉。
内部太惨了,生活区需要全部清空,空气循环系统要大修,电力设备老化严重。
最关键的是,它原本为极寒设计,保温强,散热却不够。
我要面对的是长达十年的极端高温,所以整个系统必须反过来。
强化地下冷源,增加热交换,扩大储水池,更换耐腐蚀外部进气口。
所有暴露结构喷涂抗腐蚀材料,备用设备至少准备三套。
滤芯,密封圈,水泵,冷却液,都按照十年标准囤。
我爸得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这次又是一个月?”
我摇头。
“十年。”
他愣住。
我把十年前一直没有说完的事,全部告诉了父母。
我妈听得脸色发白。
我原以为他们会觉得我疯了。
可我爸只是沉默很久最后问。
“还剩多少时间?”
“八十七天。”
他站起来。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我鼻子一下又酸了。
这一次没有谁劝我冷静,没有谁问我是不是想太多。
因为十年前那三十天已经证明了一切。
我们一家开始疯狂准备。
而同一时间,顾承泽拿到了那八十万。
十年没有见过正常世界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住进五星级酒店。
第二件事,是买了一辆二手豪车。
第三件事,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夜景。
配文只有一句。
【终于自由了。】
7
第二次准备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我害怕。
所以什么都想要最好的。
这一世,我只考虑一件事。
什么东西坏了以后,我能不能自己修。
我爸负责设备,我妈负责粮食和种植,我负责资金和采购。
我们没有无限的钱,十年来公司赚得不错,但改造一个能扛十年高温酸雨的地下堡垒,依旧是吞金兽。
我卖掉了一套投资房,套现部分股份,把不必要的豪车和藏品全部处理。
公司则提前交给职业经理人。
我甚至立好遗嘱,如果十年后我出不来,资产按照提前设定的方式处理。
身边人都开始觉得我不正常。
尤其是安全屋改造被媒体拍到以后。
网上很快出现新闻。
【十年前被困安全屋重新启动施工,原投资人林晚棠疑似接手。】
评论区全在笑。
【这姐们是不是有末日PTSD?】
【关了别人十年还不够,现在准备自己进去?】
【有钱人的爱好真难理解。】
顾承泽甚至接受了采访。
他身体恢复一些以后,穿着新买的西装坐在镜头前。
记者问他怎么看我买下安全屋。
顾承泽笑了半天,他说。
“我只能祝她住得开心,反正我这辈子不可能再踏进去一步。”
主持人又问。
“如果林女士重新启动十年封闭系统呢?”
顾承泽的笑更明显了。
“那我建议她先去看心理医生。”
这段采访很快被剪成短视频。
许曼也在评论区点了赞。
我妈气得要拿手机骂人,我拦住她。
“别急。”
距离极端高温还有45天,天气仍然正常。
甚至因为秋季提前,温度一天比一天凉。
这种反差,让所有人更加确信我疯了。
顾承泽拿着卖安全屋的钱四处旅游。
许曼没有和他复合。
十年地下生活已经把两个人最后一点感情磨光。
他们现在见面只会吵架。
但在嘲笑我这件事上,两人罕见地达成一致。
距离末日还有十五天时,顾承泽突然来找我,他想把安全屋买回去。
因为他发现,经过我几千万的重新改造,这座地下设施已经完全不一样。
“一百五十万。”
他坐在咖啡厅里,故作大方地推来支票。
“你八十万从我手里买走,现在我翻倍买回来。”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要?”
顾承泽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觉得,这地方毕竟是我当初亲自建的。”
“你改得不错,我拿回来做地下会所也行。”
我看着他。
“不卖。”
顾承泽脸色立刻沉下来。
“林晚棠,你别又开始针对我。”
我笑了。
“放心,很快你就不会觉得我是在针对你了。”
他冷笑着走了,临走前还留下一句。
“你真以为还会再来一次末日?”
我没有回答。
距离酸雨还有三天,官方发布异常天气提醒。
未来一周,部分地区可能出现高温和强对流天气。
没人当回事。
毕竟气象预警每年都有。
顾承泽甚至把新闻转到朋友圈。
配文。
【某些人的末日又要来了。】
我看完,关掉手机。
最后检查一次安全屋。
三套独立水循环,五套过滤系统,十年基础粮。
种植区,医疗室,冷库,储能设备,所有东西全部到位。
我爸问。
“什么时候进去?”
我回他。
“后天。”
8
安全屋再次封闭那天,外面天气好得出奇。
天空湛蓝,太阳不算烈,甚至有一点风。
媒体听说我要重新启动封闭系统,全赶来了。
有人觉得我是在炒作,有人觉得我心理出了问题。
还有人专门来拍十年牢笼二次开门的短视频。
我没有解释。
爸妈先进去,我留在门口做最后检查。
顾承泽竟然也来了,他穿着白衬衫,靠在那辆刚买不久的车旁,脸上的嘲讽毫不掩饰。
“林晚棠,你真准备进去?”
我点头。
“嗯。”
他笑了一声。
“还锁十年?”
“十年。”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议论。
有人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顾承泽像听见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看我在里面关十年还没看够?”
“现在轮到自己体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我从那扇门离开时,他也是站在同一个位置。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再也进不去。
我轻声说。
“顾承泽,上一次,是你站在里面,把我关在门外。”
“这一次,我自己进去,你可千万别后悔。”
他脸上的笑一下淡了,但很快又变成冷嘲。
“我后悔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进入安全屋。
钢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条缝隙即将合拢时,我看见顾承泽仍站在外面。
许曼后来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有些不安。
也许被关过十年的人,对任何再次启动的锁死装置都会本能恐惧。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咔哒一声大门闭合,外面声音彻底消失。
屏幕显示。
【长期封闭模式已启动。】
但这一次,我给自己保留了应急开门权限。
我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一套没有退路的系统。
第一天一切正常,网上还有人在嘲笑我。
第二天上午温度突然升高四度。
下午气象部门发布高温橙色预警。
顾承泽还在朋友圈发冰咖啡。
【天气热一点就叫末日?】
晚上七点,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了。
我打开外部监控,乌云压得很低,街上的人还在正常走路。
有人抬头,有人撑伞,第一滴雨落在监控镜头外的一辆黑色汽车上。
几秒钟后车漆表面冒起一缕白烟。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越来越密,街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
有人尖叫,有人往屋檐下冲,一名骑车的人摔倒在路边,裸露的小臂瞬间红肿起泡。
商店卷帘门疯狂下降,汽车鸣笛声响成一片。
雨水顺着城市道路流淌,路边绿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发黑。
不到十分钟,整个世界乱了。
我爸站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我妈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而外部公共频道里,原本平静的天气预警突然升级。
【紧急通知,请所有市民立即进入室内,避免接触降水。】
【本轮降雨具有强腐蚀性,请勿外出。】
9
第一场酸雨只下了四十分钟,却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态度。
第二天,新闻里全是受损车辆,灼伤患者和大面积枯死的绿化带。
第三天温度升到四十五度。
第七天到达了五十一度。
电网开始超负荷,空调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
部分区域停电停水,超市再次被抢空。
十年前的恐慌,以另一种方式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没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官方最开始还试图安抚。
直到全球多地同时出现异常高温和强腐蚀性降雨。
新的气候模型公布,长期趋势无法判断。
顾承泽终于给我打电话。
第一通我没接,第二通也没接。
第十七通时,我妈看向我。
“要不要听听他说什么?”
我想了想打开免提。
顾承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林晚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
他呼吸非常急,背景里全是嘈杂的警报和人声。
“你为什么提前改安全屋?”
“你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进去?”
“你告诉我,这场高温到底会持续多久?”
我终于开口。
“你不是说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吗?”
电话那边瞬间安静。
顾承泽过了好几秒才说。
“以前的事是我错了,我道歉,你让我进去。”
我乐了。
十年前我在暴风雪里拍门。
他说物资只能保两个人。
现在他站在外面,终于轮到他求我。
我语气很平静。
“顾承泽,安全屋只能保三个人。”
这句话,是他十年前说给我的。
他显然也想起来了,呼吸瞬间变重。
“林晚棠!”
我直接挂断。
当天晚上顾承泽真的来了。
外部监控拍到他开着那辆豪车冲进工业园。
车身已经被酸雨腐蚀出大片斑驳。
他戴着防护面罩,穿着临时买来的防化服,疯狂拍门。
“晚棠!开门!我知道你能听见!”
他砸了十几分钟,没人回应。
许曼也在两小时后出现。
她没有和顾承泽一起。
而是被一辆救援车送到附近避难点后,偷偷跑过来的。
她站在门口,隔着厚厚的钢板哭。
“晚棠,我不求你救我,我只求你救救我女儿。”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那个孩子没有错。
她在地下出生,被父母的贪婪困了整整九年。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世界,却又赶上真正的末日。
我最终联系了官方避难调度。
给出了女孩所在位置和基本身体情况。
救援队把她转移去了儿童专项地下设施。
许曼站在雨棚下,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哭了很久。
我没有让她进来,这座安全屋的物资就是按照我们一家三口准备的。
每多一个成年人,都意味着巨大的消耗。
更何况我救过她一次。
一个月后极端高温持续。
三个月后白天温度最高超过八十五度。
酸雨周期性降临,城市人口开始大规模向地下,山区和高纬度地区转移。
半年后地面大部分植被死亡。
一年后人类终于建立起相对稳定的地下生存网络。
我和父母也没有因为有安全屋就完全躺平。
设备会坏,滤芯会堵,种植系统会出问题。
有一次地下水泵故障,我们三个人连续修了十几个小时。
还有一次冷却系统温度失控,我爸差点中暑昏倒。
真正的末日,没有任何人能轻松躺赢。
第二年公共避难网络发布一份名单。
我在里面看见了许曼女儿的名字,她还活着。
我又往下找,没有顾承泽,也没有许曼。
后来我才知道,第一年冬季前,顾承泽为了争抢地下避难名额,和别人发生冲突。
他失去了进入长期避难所的资格。
许曼则在一次转移途中失踪。
我没有继续查。
他们的故事,早在十年前那扇门关闭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10
第十年的最后一天。
外部监测数据显示,温度连续三个月下降。
酸雨频率也从每周数次,变成一个月一次。
公共频道发布了久违的通知。
【全球气候系统正在恢复稳定。】
【部分区域将于未来半年内陆续开放地面活动。】
我妈听完以后,坐在餐桌边哭了。
她已经六十多岁,我爸头发也全白了。
我人生里最好的二十年,有一半都和末日有关。
第一次十年,我在外面正常生活,顾承泽被锁在地下。
第二次十年,我在地下,外面的世界真正进入末日,像一个荒诞的轮回。
安全屋解锁当天,没有记者,没有围观群众,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我站在门前,输入最后一道权限。
机械装置发出低鸣。
门缓缓升起,外面的光照进来时,我们三个人都本能地闭上眼睛。
几秒后我一点点睁开。
天还是灰的,远处城市只剩下残缺的轮廓。
地面大部分建筑都经过腐蚀。
树木稀疏,道路开裂,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可空气里有风,真正的风。
我妈伸出手,风从她指缝里穿过去,她突然笑了。
“晚棠,咱们出来了。”
我点头。
“嗯。”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家。”
可哪里还是家呢?
曾经的房子没了,公司没了,熟悉的街道也没了。
但我觉得,家从来不是那栋房子,也不是身后这座花了几千万的安全屋。
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就够了。
半年后城市逐步恢复。
地面重新开始种植,学校复课,商店重新营业。
那个曾经在安全屋里出生的女孩,也加入了灾后青年援建计划。
她后来来见过我一次,已经十九岁了,比十年前健康很多。
她问我。
“林阿姨,我爸妈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坏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骗她。
“做过。”
她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当时还救我?”
我看着她。
“因为那是他们做的,不是你。”
她哭了。
我没有安慰太久,上一代的债,不该让下一代永远背着。
至于顾承泽,后来灾后人口信息补录时,我终于看到他的名字。
死亡时间,高温末日第一年。
他终究没能活过那场自己真正应该害怕的末日。
最讽刺的是,他曾经拥有世界上最适合改造成长期避难所的安全屋。
却因为在那里浪费了十年,恨不得立刻甩掉。
而我曾经最恨的那扇门,最后救了我和父母的命。
灾后第二年,我让人拆除了安全屋原来的十年机械锁。
施工负责人问我。
“这么好的系统,真的不要了?”
我笑着摇头。
“不要。”
他有些可惜。
“以后万一再有灾难呢?”
我看了一眼远处。
阳光穿过新长出来的树叶落在地面上。
这一次,我的眼前没有弹幕。
“真有灾难,就再想办法。”
“但任何时候,都别把自己锁进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施工负责人听不懂我的意思,我也没解释。
回家的路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问晚上吃什么,我爸在旁边喊着想吃火锅,我笑着答应。
我后来才明白,真正的赢,从来不是看着谁死得更惨。
而是经历过背叛黑暗以后。
我还能牵着父母的手。
重新回到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