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生日夜,前世杀局历历在目
冰冷的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陈芷还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她却听见岸边有人说话。是林诚,声音很稳,一点都不慌:“别怪我。那张票,我一个人兑,才划算。”
她死在那天晚上,死因写的是意外落水。
直到魂魄飘在半空,她看完他这一个月做的所有事,才明白过来——那张写着“喜中伍佰万元整”的刮刮乐,是闺蜜随手送的整蛊玩具,十块钱一盒。她自己下班顺手买的那张双色球,才是真的五百万。
可林诚不知道。他趁她洗澡时偷偷刮开那张假票,看见那串数字,眼睛都亮了。然后他做的事是——把票藏进钱包,一个字都不提。
他不是没想过先去兑。票到手第三天,他就绕到街对面那家彩票店问过:这种大额的怎么领。人家说,要本人身份证登记,钱打进本人卡里,一分一毛都留痕。
他就怕这个。怕她拿身份证去查,怕兑完这钱算婚内所得、离婚时要被她分走一半,怕单位的同事知道他忽然多出一笔钱。贪心归贪心,胆子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于是他把那张票按在钱包最里层,把贪念按住,先解决她这个人。
整整一个月,他研究水库的水位,挑没有监控的时段,给她买意外险,在朋友面前说她最近“情绪不太好”。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她那天洗完澡出来,还笑着想,等会儿就告诉他:老公,我中大奖了。
话没来得及说,她先死了。
他费尽心机杀完人,揣着那张票去兑奖。老板看了一眼,说:“小伙子,这是网红整蛊玩具,五块钱三个。”
人白杀了,钱一分没有。
而那张真正中了五百万的彩票,跟着她的遗物,被封进纸箱,永远没被人打开过。
“芷芷?芷芷,你发什么呆呢?”
陈芷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暖黄色的灯,桌上摆着一盒没吃完的生日蛋糕,奶油有点化了。闺蜜站在玄关换鞋,回头冲她挥手:“礼物放茶几上了啊,我赶时间,先走了!生日快乐!”
门关上。
陈芷坐在沙发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完整,指甲上还涂着今天下午刚做的浅粉色。
活了。她回来了。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生日当晚,八点四十七分。
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拆了一角,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一沓刮刮乐。闺蜜每年都送,说图个吉利,今年这一盒更损——她方才拆开看了一眼,十张里面,有一张印着“喜中伍佰万元整”,剩下的都是“谢谢参与”。
陈芷慢慢伸手,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指尖碰到硬硬的纸边。她把那张彩票抽出来,摊在手心。深蓝色的印刷,一串她熟悉的号码。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它值五百万。现在它被她捏在手里,纸边被她攥得起了褶。
浴室的方向传来水声,林诚还没洗完。
陈芷擦干净脸,站起来,把妆补了补。然后她拆开那个纸袋,把刮刮乐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正对着沙发的位置。那张印着“喜中伍佰万元整”的,她放在最上面,压住遥控器的一角,谁走进客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随后她拎起睡衣,朝还在流水的浴室走过去,敲了敲门:“你还要洗多久?我着急。”
“马上,马上。”林诚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陈芷退到客厅,站在穿衣镜旁边,拿起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得她能看见身后的客厅。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林诚裹着毛巾出来,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你去洗吧。”他说。
“嗯。”
陈芷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哗地浇下来。她没有脱衣服,只把花洒开到最大,让水声灌满整个空间,然后把浴室门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客厅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地挪动了。
“嗤——”很轻,很细的一声,是硬币刮过涂层的声音。
她的手死死抓着浴巾边,指甲陷进肉里。前世这一声,她真没听见。她在浴室里哼着歌,想着明天要给他做什么菜。
“嗤——嗤——”刮了两下,停了。
然后是长长的、压不住的吸气声。
陈芷透过那道缝,从镜面的反光里看见客厅的灯光里立着一个人影,手里捏着那张纸片,捏得纸都歪了。接着,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把那张刮刮乐对折,塞进了自己的钱包。
转身的瞬间,客厅顶灯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他半张脸。
那不是惊喜,也不是高兴。那是一种她词库里没有的表情——嘴角在往上扯,眼睛却越眯越紧,像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盘算,怎么把一块肉从别人碗里拿走。
前世她以为那是丈夫看见大奖时的傻乐。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杀意刚刚冒头的样子。
热水还在哗哗地往下淌,蒸汽糊住了镜子。陈芷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要等他主动开的口,一句一句过了一遍。
这一次,换她设局。
第2章 我装傻配合,他揣着假票开始试探
陈芷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走。离婚证一拿到手,带上票,去买张车票,钱兑了,人走远,谁也不欠谁。
可她太清楚那个人是什么性子。他不是一冲动就上头的愣子,他是能在一件小事上合计一个月的。前世他给她买保险、查水位、挑没有监控的时段,每一件都做得像顺手拈来。
一张离婚证挡不住这种人。她跑了,他会找;找不着她,就去找她妈。
所以她不能只跑。她要让这个人自己走进一个再也出不来的地方。而要让他走进去,就得给他一个他觉得划算的、值得冒险的东西。
那就把那五百万,还给他。
洗完出来,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林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眼睛落在屏幕上,可她一走近,就发现他的视线跟着她往这边飘。
茶几上的刮刮乐还摊着,位置明显动过。
“芷芷。”他把遥控器放下,“你洗澡洗这么久,是不是累了?”
“嗯,今天生日嘛,喝了两杯。”
陈芷在他旁边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两张刮刮乐,随手刮了两下,都是“谢谢参与”。她笑着皱眉:“年年送一堆,年年没中过,我闺蜜就爱搞这种。”
说这话的时候,她余光看着他的脸。就听见“没中过”三个字的时候,林诚眼皮跳了一下,马上咳嗽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大了点。
果然。
“对了,”他忽然开口,“你上回说,你同事也有人买彩票?那种机选的,真的能中?”
来了。陈芷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装作没想明白:“什么彩票呀?”
“就是……楼下不是有家彩票店吗,我这两天听人说,有人中了几十万。”他说得漫不经心,眼睛却在看她,“你们家那个是不是也买过?”
“我妈?我妈买十几年了,最多中过五块钱,还高兴得不行。”陈芷笑着摆手,“那玩意不就是图个乐,真指着它发财,早饿死了。”
林诚“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杯子放下去,他又问:“那……要是真中了呢,那种大奖。我听人说,还得交税?”
陈芷眼皮都没抬:“肯定交啊,五块钱都不用交,几十万肯定要。”
“那得交多少?”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不知道。我也不懂这些。”她转头看他,一脸茫然,“你问这个干嘛?”
林诚笑了笑,笑得挺自然:“没什么,就是今天在群里看别人聊,好奇。”
陈芷“哦”了一声,扭回头看电视。
她心里清楚,这一套她装起来根本不用费劲。她本来就是这种人——对钱没概念,家里的账从来是林诚管。前世他这么问东问西,她一个字都没觉察,甚至还傻乎乎地说过一句:“要是我中了大奖,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说完那句话,他抱着她亲了一口,说“好啊,那咱俩一起发财”。
第二天,她就在他的外套内袋里摸到钱包鼓了一点。当时她还想,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
不是装了东西。是藏起了一张票,藏起了一份杀心。
“芷芷。”
“嗯?”
“你生日许的什么愿?”
陈芷侧过脸,很认真地看他。这张脸她看了七年,恋爱四年,结婚三年。当初挑中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踏实,笑起来一脸老实,不会害人。
“我许愿,我们俩都平平安安,日子越过越好。”
林诚笑起来,抬手搂她肩膀:“那肯定。”
他的手在她肩上搭着,很轻,很温。陈芷却觉得,那一块皮肤凉得像贴着冰。
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笑声一直响。林诚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停,又像是随口提起:“说真的,芷芷。要是哪天咱们真有点钱,我第一时间就想着怎么把日子过明白。”
“嗯。”
“有些钱吧,两个人放一块儿,反而麻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陈芷的心口一跳,面上却什么都没变。她打了个哈欠,往他肩膀上一靠:“有什么麻烦的,钱多了不就好了。”
林诚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就是没想过这些。”
“不想,太累了。”她闭上眼,“我就想好好睡觉。”
过了十几分钟,小夜灯亮着,林诚以为她睡着了,慢慢把她扶正,站起来,走进了另一边那个放杂物的小房间。陈芷睁开眼。那个小房间里,有她全部的证件,还有协议、银行卡。
她躺着没动,就那么听着。抽屉拉开的声音,翻动纸页的声音,有人在里面待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灯灭了,林诚回来,把她扶起来,半抱半架着往卧室走:“起来起来,睡床上去,别在沙发上着凉。”
陈芷半闭着眼,任他搬。被他扶起来的那一下,她闻到他衬衫上有一股淡淡的暖味,跟三年前婚礼上握着她的手说“我一定对你好”的人,一模一样。
她心里忽然特别冷。
这一世,她不会吵,不会闹,也不会质问他为什么半夜去翻她的抽屉。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那句“有些钱两个人放一块儿反而麻烦”,是随口一提,没有任何人接话。
因为她要让这句话,由他自己捡起来,再说第二遍。
第3章 他拿出避税说辞,我装作差点被感动
那通电话,陈芷听见了一半。
阳台门没关严,风把话缝送进来。
“……不是让她自己拿着,是暂时……对,就是那个意思。两个人分开才最划算。”
“万一她不干呢?”
“不会。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脑子不往那处想。”
后面几句被风声压住了。陈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第二天早上,她像平常一样起来做了早饭,两个煎蛋,热牛奶。林诚出来的时候,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也换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坐下就吃。
“睡得好。”陈芷把牛奶推到他手边,“你昨晚几点睡的?我好像听见你去阳台了。”
林诚咽下那口蛋:“接了个电话,公司那边有点事。”
“哦。”
陈芷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慢慢地嚼。不问,不疑,不追究。
当天下午,他就憋不住了。
家里没人,只剩他们两个。陈芷在阳台晾衣服,林诚过来帮她扶着衣架。
“芷芷,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个事。”
“嗯?”
“咱俩结婚也三年了,手里这点钱,一直紧巴巴的。”他停了一下,“要是哪天真的来一笔大的,你说咱怎么办?”
陈芷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什么大的?”
“我是说,假如。”
“假如中彩票?”
“对,就假如。”他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前两天我跟我一个老同学聊,他说他表哥,去年买彩票中了一百多万。”
陈芷“咦”了一声:“真中了?”
“中了。问题就出在这儿。”他侧过身,压着声音,“他说那笔奖金,一到手,先扣了二十多万的税。”
“二十多万?”陈芷这回是真惊讶,瞪起眼睛,“中一百万,先被拿走二十多万?”
“税很高的。你想想,要是五百万,那就是一大笔。”
“……那也太亏了吧。”
林诚看着她这个反应,脸上浮起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高兴,是“鱼上钩了”的轻松。
“所以我就在想,”他把手里的衣物放下,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咱们要是碰上这种事儿,能不能想办法少交点。”
“还能少交?”
“能啊。就看是谁的名义。”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她心里送,“如果是夫妻一起领,那这钱算共同财产,税一样不少。但如果两个人先分开,钱单独算一个人的,就能少交一大块。”
陈芷抬起头,一脸懵懂:“先分开?”
“假离婚。”他终于把这三个字拿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续办一下,钱到手,马上复婚。中间的时间不长,我查过,一个月就够了。”
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响了一下。陈芷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那点洗衣粉的泡沫。
前世她根本没听过这段话。前世的他想的是怎么让她彻底不在了。现在他不敢杀人,就改成骗。她心里冷得要命,脸上却只挤出一句迟疑:“离婚……这多不吉利啊。”
“不吉利什么呀。”他伸手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想想,白拿一大笔钱,少交几十万,那多实在。就一张纸的事,又能怎样?”
“可是万一……”她抿了抿嘴,“万一办完了,你不跟我复婚了呢?”
“你说这话。”他笑出声,甚至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我图什么呀?咱俩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图这点事?”
陈芷看着他。她看见了他眼睛里那点亮闪闪的东西。那不是被怀疑以后的急切,而是觉得她傻得可爱。
“我就是害怕。”她把声音压低,像极了那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傻乎乎的女人。
“那这样,”林诚往她跟前凑了一点,“签个协议都行。写清楚,兑完奖立马复婚,你还不放心啊?”
陈芷没马上说话。她转身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抬起头:“那我问你一句。要办这个,咱们家里的东西怎么算?”
林诚愣了一下。
“房子是咱俩一起还贷的,存款也是一点一点攒的。”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压迫感,只是像在认真地犯愁,“要是我连房子都拿不到,我图个什么?我凭什么冒这个险?”
“谁说不给你。”
“你听我说完。”她摇了摇头,“房子我不要。”
“啊?”
“房子留给你,房贷也归你。”她把话说得很平,“我要存款,我要那辆车,还有那点理财。”
林诚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微一动:“你不要房子?”
“我不要。”陈芷叹了口气,“房子带不动,还得还贷、交物业费、修这修那,我一个人管不过来。而且我老家那边不也有一套?我图个实在的。”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你就给我现金。房子你留着,反正都得住。存款、车、理财给我,这是我在这段婚里分到的东西。你觉得公平,咱们就办。你觉得不公平,那这个事就不提了。”
林诚没说话。
他在算。陈芷看得出来,他的眼睛在往左边一点的地方偏,那是他算账时候的习惯。
房子现在市价一百多万,剩下的贷款还有五十多万,净值六十多万。
家里这些存款、车、理财,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在现金这一栏,她几乎是把这个家所有的活钱都拿走了。这一点他不是没察觉——但他想到的是,那五百万一到手,这点钱算什么。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他自己也信:手里有房子的人,才是站得稳的人。
“房子值钱。”他终于说,“你要是把房子给我,你这块就拿着没多少了。”
“我知道少。”陈芷点点头,甚至有点憨,“可我就要这些。”
“你确信?”他还在试探,“你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呀,我又不想一个人背着房贷。”她苦笑一下,“再说了,反正到时候还要复婚,房子在谁名下不都一样?”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林诚笑了。那是一种很放松的笑,从胸腔里出来的。
“那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都依你,房子归我,存款、车、还有那点理财都给你。我早就说了,钱得让你心里踏实。”
陈芷低着头,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你真好。”
“傻样。”
他把她抱了一下,抱得挺紧。从他肩上,陈芷的眼神慢慢抬起来,落向窗外的楼顶。
他算漏了一笔账:那笔四千多的月供,以后只有他一个人还。他要还二十年。
而他根本没打算还——这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局:五百万到手,这点月供不值一提。
第4章 红本换了绿本,我悄悄留下了那只“眼睛”
协议是打印的,三页纸。
陈芷坐在餐桌边,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特别慢。林诚在旁边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两下又忍住。
“你先看这页。”他把第二页推过来,“房子归我,这条写清楚了。”
“嗯。”陈芷的视线没动,“这条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还看这么细?”
“我这人胆子小。”她抬起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万一以后离婚离出问题来了,我可怎么办?”
林诚笑了一下,那种“果然如此”的笑:“能有什么问题。”
陈芷低下头继续看,其实早就看完了。她拖时间,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个犹犹豫豫、脑子不装事的陈芷。
“这一行是什么?”她指着协议末尾的一行小字,“‘双方无其他未列明财产及未兑付权益’……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除了上面写的这些,咱俩没别的钱了。”林诚解释得很顺,“都写清楚了,以后谁也不找谁麻烦。”
“哦。”她点点头,又指了下一行,“那这句‘自愿离婚,无胁迫’?”
“这是例行的话,民政局模板里都有。”
“好。”她把笔拿起来,笔尖停在签字的位置,又放下,“等一下。我想加一条。”
林诚的眉头抬了一下:“加什么?”
“加一句‘双方无未兑付彩票、无隐藏大额资产’。”她抬眼看他,“这样白纸黑字写清楚,你也不怕我以后赖你,我也不怕你以后赖我。多好。”
林诚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大概是在想,这句话是不是她起了疑。可他看她那张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种小市民式的认真——那种怕吃亏、又不太懂规矩的认真。
“加就加。”他说,“这有什么。”
于是她在打印稿的空白处手写了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描了一遍。
“好啦。”她把笔递给他,“你签。”
林诚扫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他写字很快,落笔不犹豫,签完还吹了一下墨迹,抬起头笑:“行了吧?什么时候去办?”
“明天。”陈芷把协议叠好,塞进包里,“明天是周三,我请假。”
那一晚,陈芷没睡。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清单:那张真彩票,她要挪个地方。她把它夹在一本旧相册里,相册放在娘家自己房间的抽屉,抽屉里有她小学的奖状,从没人翻过。
还有那个摄像头。去年装客厅那个小摄像头,是为了家里那只猫——那时她出差多,想看看猫有没有拆家。摄像头连着她的账号,密码是她自己的手机号后六位。林诚从来不管这个,他只管看电视。
她走的时候,只要不删这台设备,画面就还能传回来。
这事她谁都没说。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
大厅里坐着一对对来办离婚的人。有吵的,有哭的,还有一对年轻得不像话,女的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男的拿着手机在刷。
“你眼睛怎么红了?”林诚问她。
“昨晚没睡好。”她吸了吸鼻子,“我总觉得这事怪怪的。”
“都到这儿了还怪什么。”他放低声音,“钱一到手,你想想,五百万,咱们这辈子都不用这么累了。”
陈芷低头,声音很轻:“你说的啊,兑完奖就复婚。”
“我说的。”
“你要是不认账,我可怎么办。”
“你这个傻样。”他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我图什么呀,跟你过日子不是挺好的。”
叫到号了。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问了两遍“确定吗”。陈芷两次都顿了一下才点头。
第三遍问完,红本收走,换成两张纸。
离婚证。
拿在手上的那一瞬间,陈芷的心口松了一下。她甚至听见自己身体里某个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终于放开了。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老婆。从“妻子”到“前妻”,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张纸,还隔着一道命。
前世的他怎么敢那么轻易地布置那场“意外”?因为他是她丈夫——他有太多理由在深夜开车带她出门,有太多理由在她包里放东西,有太多理由替她签个什么、给她买份什么。
夫妻之间,杀人是最难查的。
现在这条路,堵死了。
“行了。”林诚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语气很轻松,像是刚办完一件麻烦的手续,“你先回家,下午我把车钥匙给你,还有几张卡你也拿走。”
“嗯。”
“对了我跟你说,”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压低声音,“那事你抓点紧啊,越早越好。”
“哪事?”
“兑奖。”他有点急,“这有什么问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弄。”陈芷抿着嘴,“听说领奖得登记,会被人知道。我上网查了,还要找律师,我还没想清楚……你别催我。”
“那你快点想清楚。”他皱起眉头,随即又松开,语气缓下来,“不催你,不催你。你仔细点好。”
一周后,陈芷搬进了城西一间小出租屋。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去,摆好,锁上门,然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那个APP还在。画面加载了两秒,客厅出现在屏幕上。茶几、沙发、那个她买的抱枕,都被挪了位置。
忽然,有个人从画面右边走进来,坐在沙发上,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举到头顶的灯下面。他把那张纸举得很高,举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凑得很近,嘴唇动了动。
陈芷把音量开到最大。
“……五百万。”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听得清,“五百万。”
他又抬起头,对着灯照了照,像在核对什么。然后他把那张票慢慢地、仔细地,重新折好,塞进钱包的内层,拉上拉链,拍了拍。
第5章 我一天天往后拖,他一天天熬不住
离婚第十二天,陈芷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
第一条:“今天有空吗?去把那个办了吧。”
第二条隔了二十分钟:“我问了一下,人家说周中人少。”
第三条:“醒了没?回个话。”
第四条是一个语音,三秒,她点开听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声很重的叹气。
陈芷把手机扣在桌上,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她那几天确实一直在“研究”。她翻了很多帖子,知道了兑奖的门道:单张中奖金额超过一万要去市里的中心办,数额大的要去省里;带本人身份证、带完好的彩票、签字,扣百分之二十的税;还有一条最要命的——开奖之日起六十天内必须兑,逾期作废。
她在本子上算了日子。六十天里,已经过去十几天,还剩四十来天。
陈芷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四十天。她得在这四十天里,把该做的事做完,把人送走,把自己搬走。
于是她开始拖。
第一天:“我在网上看了,人家说领奖要预约,得排队。”
第二天:“我想找个律师问问,万一人家问东问西,我不懂怎么答。”
第三天:“我怕单位知道。我一个普通人忽然多出这么多钱,同事怎么看我。”
“那你就说是老家给的。”林诚的语气已经不耐烦了,“这点事你都想不明白?”
“我这不是怕嘛。”她声音软下来,“你别催我,我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她出去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办了一张新银行卡,用她自己的身份证,机器上开的。柜员问她要办什么业务,她说,就存点钱。
第二件,跑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她把协议拿出来,只问了几个条款,没提彩票,也没提钱。律师告诉她,这份协议有效,只要有“双方无未兑付权益”的约定,那一笔就属于她单独所有。
第三件,在城东一个新小区租了个一居室,只签三个月,押一付一,现金付的。
回家路上,她接到她妈的电话。
“芷芷,你跟林诚闹什么呢?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给你打电话?”陈芷的脚步停住。
“他说你们最近有点小摩擦,让我劝劝你。”她妈在那头犹豫了一下,“你们……不会真离了吧?”
“没有。”陈芷把声音放得很平,“就是最近他忙,我也有点烦,吵两句。”
“那就好。”她妈放下心,“我就说,林诚这个人挺好的,你别老挑。”
陈芷“嗯”了一声,挂掉电话。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她站在原地,忽然很想笑。她前世死了,她妈这辈子可能都没弄明白女儿到底是怎么没的。而这个男人,居然还敢往她妈那儿打电话,把话先铺平。
到了第十九天,林诚那边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天她回原来小区取剩下的东西,遇到楼下便利店的张姐。
“芷芷,你家那位是不是发大财了?”张姐一边扫码一边小声问。
“怎么了?”
“前两天他在这儿买了两条烟,还跟我说,以后不用抽这种了。手上那块表,好像也换了。”
陈芷笑了笑:“他啊,就爱吹。”
“还有呢。”张姐压低声音,“前天晚上他带了三个人来我家店里吃饭,喝到十点多,账是他结的。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以后开个大店,让我家这点小生意都给他管。”
陈芷提着一袋子衣服走出店门,脸色没什么变化。
晚上她打开监控。茶几上堆了几个外卖盒子,沙发上摊着衣服。林诚坐在中间,脚搭在桌上,正在打电话。
“……不是,你听我说,这事我早想好了。钱一到,我先给你转五十,你别嫌少。”
“不是支票,你别听别人乱说,我这边是真东西。”
“行行行,等我这几天办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一扔,仰头看天花板,笑了两声。那笑很轻,很飘。
陈芷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视频存了下来。
第二天,她故意发消息给他:“我今天去问了,那边说,领奖的人得签个东西,钱必须打到本人卡里。我还没想好开哪个卡。”
他回得很快:“随便开个卡不就行了?你以前那个工资卡呢?”
“太久不用了,好像被销了。”
“那你去开啊。”过了两秒,又一条,“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手机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跳出来一句:“芷芷,你是不是不想兑?”
陈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慢慢打字:“怎么会。我就是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三个字:“我等。”
第二十三天,陈芷去了一趟省城的彩票中心门口。她没进去,只在马路对面站着,看那栋楼的门和灯,看了十多分钟。她算了算日期,还有二十来天。
那天晚上,她再次打开监控,本来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又翻东西。
画面里,林诚坐在沙发上,桌上摊着那个钱包。他从里面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刮刮乐抽出来,摊平,对着灯看。然后他拿起手机,照着那张票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用手指在屏幕上拖着看了一遍。
接着,他把票收回钱包,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是我。问个事,你们那儿兑奖要预约吗?”
“……不是双色球,也不是那种。是……刮的。”
“……哦,我没到,我就是问问。那,要本人去吗?带上票就行?”
“……行,我知道了。谢谢啊。”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抓起外套,回头扫了一眼那张茶几。
“……行。”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等了,我自己去。”
第6章 彩票站老板一句话,打碎了他的五百万
林诚那天穿了新衬衫。出门前他照了两次镜子,还刮了胡子。走到楼下,他先把钱包按住,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那张票还在里面。
彩票站在小区门口往里拐一点的位置,红底黄字的牌子,老板姓王,四十来岁,天天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哟,林哥。”王老板抬起头,“今天来刮两张?”
“王哥,问个事。”林诚笑着把钱包拿出来,拉开拉链,从内层把那张票抽出来,“这个,在你们这儿兑是不是?”
王老板伸手接了。他先看了一眼正面,然后翻过来看背面,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照完,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
“林哥,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的?”
“怎么了?”林诚心里那口气忽然卡了一下,“是不是要上市里办?我听说金额大的得上市里。”
王老板没答。他把那张票放在柜台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这不是彩票。”
“……什么?”
“你自己看。”王老板指了一下右下角,“你这儿,有一行小字。”
林诚低头。那个角落里,印着很小的一行字,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本品为网红整蛊玩具,仅供娱乐,不具备任何兑奖效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东西十块钱能买一盒,里面乱七八糟的,网上卖得可火了。”王老板有点同情地看着他,“林哥,谁跟你开玩笑的吧?”
“不是。”林诚的声音有点干,“我这个是……是送的,我老婆生日,她闺蜜送的。”
“那你老婆知道啊。”王老板说,“这不就是图一乐嘛。”
那你老婆知道啊。
林诚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从浴室门口走回来,茶几上摊着一堆刮刮乐。她洗完澡出来,随手刮了两张,说了句“又是白送的”。他当时只想着自己这张中了,根本没在意她那句话。
“那……有没有可能,这个是真的,你们认错?”他还抱着最后一点东西不肯撒手。
“认不错。”王老板摇摇头,还挺和气,“真的刮刮乐上都有票号,都有中心字样,你看看你这张,一个都没有。而且真的刮奖区刮开是银灰色的,你这个刮开是白的,一看就是印上去的。”
林诚把那张票拿起来,捏在手里。纸很薄,边角还被他的手汗浸软了。
“我前天才给它拍过照片。”他说,声音听起来很怪,“我对着灯看了半天。”
“照片看不出这个。”王老板叹了口气,“林哥,你别想太多,人家就是送个乐子。”
半个小时后,市里的彩票中心。
窗口前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林诚把票递过去,她看了不到三秒,就抬起头。
“先生,这不是我们的票。”
“我知道。”林诚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万一……这是特殊票种呢?”
“这个我们确认不了。”姑娘很客气,“这个不是我们发行的,就是文创玩具。按规定我们不能给您做鉴定。”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证明这张票有没有效?”
“彩票的有效性以官方发行系统为准。”姑娘把票推回来,“这个票号在我们系统里查不到,就是无效的。”
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温和,没有一丝嘲笑的意味。林诚反而因此更加难受。
他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里面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特别荒唐。他前几天还在外面查过这栋楼的地址,还打电话问过要预约吗。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照片,点开放大。“喜中伍佰万元整”这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他手指一划,把照片删了。
删完,他站在原地,胸口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厉害,可就是出不来。
下午三点,陈芷的出租屋。
她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林诚的名字。她停了停手,让铃声响了三下,才接起来。
“芷芷。”他的声音在压着,“你那张票,我兑了。”
“……哪张票?”她听出他声音不对,“你怎么了?”
“就是生日那天那张。”他停了一下,那停顿里有一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东西,“兑不了。”
“为什么兑不了?”
“因为那是整蛊玩具。”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干,“王老板说的,十块钱一盒。”
电话那头安静了。
“芷芷。”他一字一字地叫她的名字,“你不知道?”
陈芷坐在那儿,手指捏着一件没叠完的衣服。她早就算好这一句该怎么说。
“我知道那是小雅送的。”她的声音很轻,“她每年都送,说图个吉利。我那天刮了两张,都是‘谢谢参与’,就没管了。”
“那你把那一整盒留在茶几上干什么?”他的语气嗽地紧起来,“啊?你洗完澡,把那些破纸一张张全刮了,就剩那一张不刮?”
“我没刮完啊。”她听上去很懵,“我刮了两张就没兴趣了,堆在那儿。后来你不是说你收拾了?”
“我捡起来了!”他吼了一声,“我收起来了!”
“你收那张干什么?”陈芷的声音也提高了点,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那张不是也是白送的?我看都没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芷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他呼吸变粗了。
“芷芷。”他终于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非要离婚?”
来了。
陈芷的手指松开了那件衣服,慢慢坐直。
“你自己提的。”她把语气放得很平,甚至带着一点委屈,“你说要避税,说一个月就复婚。我一开始不愿意,是你一遍一遍劝我的。”
“我劝你,你就答应了?”
“我答应了,我也签了协议,房子全给了你,房贷也归你。”她说,“我图什么呀?我图那天你跟我说的‘兑完奖就复婚’。你现在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什么地方。
过了几秒,他笑了。那笑声跟之前不一样了,很短,很闷。
“行。”他说,“行。”
“林诚,你别这样。”她声音软下来,“那个票既然是假的,那就算了。咱们本来就……”
“我说算了。”他打断了,“你别管了。”
电话挂了。陈芷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动。
她想了想,回身拿起手机,打开那个APP。
客厅的画面加载出来。进门的人把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扔。然后他站在茶几前,不动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一脚踹开了那个茶几。木质的茶几在地上翻了一下,上面的杯子滚下去,碎了。他又踹了第二脚,然后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头,蹲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十点,陈芷的手机再响了一次。
她接。
“芷芷。”他声音很平,甚至有点温柔,“我说话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你说得对,是那个小雅坑人。她给我发了个链接,说网上那种东西真有卖的,九块九一盒。”
“嗯。”
“都是闹着玩。”
“嗯。”
“那你早点睡。”
“好。”
挂了电话,陈芷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她知道这个“没事”有多假。前世他是怎么做的?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等她放松,一步一步,把路铺到水边。现在他也是这样。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第7章 深夜两点十七分,监控画面里的人不见了
陈芷那一晚没睡。
监控画面里,客厅的灯亮着,门开着,没有人。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画面看了四十多分钟,手心全是汗。
她怕的是那个最坏的可能——他出门了,去找她妈。她妈住的是老小区,楼下那道铁门晚上十一点就锁,但认识的人喊一声就能开。她妈心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要是林诚半夜站在门外说“妈,我跟芷芷吵架了,我心里难受”,她妈能立刻把门打开。
凌晨三点五十一分,画面动了。
一个人影从门口进来,肩膀塌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两瓶白酒。
陈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立刻坐直了。她能松这口气,只是因为这一次他没去找她妈。可下一次呢?
第二天,她开始被人绕着打听。
先是她的同事发消息:“芷芷,你老公今天来找你了?他到前台问你在不在。”陈芷回了句:“我们最近闹别扭,你别理他。”
然后是原来小区的物业,打电话问她:“陈女士,您先生来问您新地址,说要给您寄东西。我们按规定不能给,跟您说一下。”
“谢谢你。”陈芷说,“以后他来问,都别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当天下午,她回了娘家。
她妈在厨房切菜,看到她回来,急忙擦手:“你可算回来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离了?”
“离了。”
菜刀“哐”一声落在案板上。
“你这孩子——”
“妈,你听我说。”陈芷拉起她妈的手,声音很稳,“我跟他离了,是协议离的,房给他了,我拿了点钱。这事你别问,我现在过得挺好。”
“你傻不傻啊!”她妈眼睛一下就红了,“房子多值钱,你要那点钱干什么?”
“妈。”陈芷握紧她的手,“你信我一次。”
她妈还想说什么,看她这张脸,最后把话咽下去了,转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陈芷进了自己房间,关上抽屉,从里面把相册拿出来。相册第三页,那张彩票还在,纸边已经有点弯了。她把它抽出来,抚平,塞进一个信封,贴上胶布,放进包里。
当天傍晚,她去了银行。
柜台经理被她问得有点意外:“您要租保管箱?”
“对。”陈芷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一年多少钱?”
“小箱三百八,中箱五百八。您要存什么东西?”
“几张纸。”
她挑了中等大小的那个箱子。签字,交钱,拿到一把钥匙,当场把信封放进去,锁上,看着那个铁盒子被推进墙里。
出了银行,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红色的保管凭证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跟身份证一起。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剩一点,楼影长长地铺在地上。
五百万,放进了墙里。
她摸了摸钱包,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她,也是把这张票放在相册里,跟着她的遗物,被封进一个纸箱,然后永远没人打开。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监控推送响了。客厅里有人,不是他一个人。
画面里,林诚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个瘦脸男人,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茶几上摆着那两瓶白酒,已经开了。
那个瘦脸男人她见过,叫老六,是林诚以前的同事,几年前因为打人赔钱,后来不怎么来往了。
“我真服了,你这事办得。”老六的声音有点粗,“一盒破纸,你当宝,藏了二十天。”
“别他妈的说了。”林诚一口闷了,“谁知道。”
“那你现在咋想?”
画面里,林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她手里肯定还有一张。”
老六抬了抬下巴:“你怎么知道?”
“她生日那天,她自己下去买过彩票。”林诚的声音低下来,“她回来跟我说‘今天顺手买了一张,明天刮’。我当时没在意。然后你去想,她这二十来天,一直说要去兑,一直不去。”
“她说的是那张假的吧。”
“那她为什么不去?”林诚抓了抓头发,“她要真没有,她早就说‘我又没中’了。她拖着,只说不敢去,只说怕。”
老六没吭声。
陈芷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她当时确实说过那句话,确实说过“明天刮”。她一直以为他忘了。
“所以呢。”老六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来,“你想怎么办?找她闹?闹完了,协议在那儿摆着,一分也拿不到。”
“闹有什么用。”林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轻。
“那你想——”
“她一个人住。”
画面里,他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协议签了,房子归我。她那边什么都没有,一个人租的房子,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连她妈都不知道。”
“林诚。”老六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别想不开。”
“我想什么不开。”他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房子看着值钱,你算算,一百多万的房子,贷还剩五十多万,每月四千多的月供,以前两个人分担,现在全是我一个人的工资。她倒好,存款、车、那点理财,全端走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我在她面前演了三年好人。她跟我说买房成家,说这辈子跟着我。结果呢?防我跟防贼似的,签协议的时候还加一条‘无未兑付彩票’,她心里早就清楚,那张票是废纸。”
“她耍我二十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我在她门口一脚一脚踹的时候,她躲在里头,不知道在笑成什么样。”
“……这话就过了。”老六说,“人家都被你耍着离了婚,房子还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他抬起头,“我就是不想她活得比我舒坦。”
老六看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疯了。”
“我疯什么。”林诚的声音带着笑,笑到一半又没了,“她一个人,没丈夫、没依靠。她要是出点什么意外,谁去查?她妈?一个五十多的老太太。派出所?一个离婚的女人,独自租房——你说谁信是别人干的?”
老六没说话。陈芷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身体在抖,可脑子冷得发亮。
“那你到底怎么弄?”老六问。
“我不会告诉你的。”林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就是两个人。我一个人办,清楚。”
画面里,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她那栋楼很旧,没有监控。我摸清楚她几点起、几点回。做成一桩意外就行了。”
屋里安静下来。老六站起来,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想清楚。我不问,也不帮。”
门关上了。
画面里剩林诚一个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茶几边,把那张假刮刮乐的残片从钱包里抽出来,摊在玻璃上,用手指刮了刮那行小字。
“假的。”他说,“也没关系。”
“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陈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按了停止录制,系统提示:视频已保存。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抖着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压了几秒。
然后她把那段视频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画面里那句话说得很清楚:“她一个人,随便一点什么差错,都算意外。”
她把视频存了三份。一份留着,一份传到自己的云盘,一份拷进一个U盘。
第8章 我抱着那段视频,去了一趟派出所
第二天一早,陈芷就出门了。她没去上班,请了假,坐地铁到市里,找到那家律所。
律师姓周,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她把手机推过去,点开视频。周律师看了两分钟,就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
“这是您前夫?”
“是。”
“您确定这是在他自己家里拍的?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陈芷说,“摄像头是我去年装的,为了看猫。他没管过。”
周律师点点头,把视频拖回去,又听了一遍,听到法律那句的时候按了暂停。
“陈女士,我先跟您说清楚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您说。”
“这个视频,可以作为证据。”周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但它证明的是‘预谋’,不是‘实行’。单纯一段谈话,警方立不了案。他可以说自己在吹牛、喝多了乱说话。”
“那我报警有用吗?”
“有用,但用法不一样。”周律师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您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些原始文件保全好,别剪辑,别改格式,原始设备最好别动。第二,去派出所做备案,把情况说清楚,把视频给他们看,让他们留个底。这样一旦他真做了什么,您报110,警察一查就知道这不是突发的,是有前情的。第三——”
他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一件。别让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陈芷的手指停了一下。
“您要是现在去质问、去撕破脸,他可能就不做了。”周律师说,“也有另一种可能,他被逼急了,提前动手。”
“……我明白。”
“还有。”周律师把手机推回来,“把门锁换了。他来过您那儿吗?”
“我不知道。”
“当他知道过。”周律师说,“换锁,加门链,别一个人晚上走小路。有条件的,门口装个可视的。这些都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保命。”
陈芷点头,站起来,忽然又坐下。
“周律师,我问一句。如果……他真的做了,我提前报了警、留了证据,他会判多久?”
周律师看着她,很久才开口。
“这要看做到哪一步。”他说,“如果只是预备、没得逞,判得不会很重。如果真伤到人,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如果……”陈芷的声音低下来,“如果他一进来就被抓了呢?”
“那就要看他带的是什么、怎么进来的、准备做什么。”周律师说,“这几个点凑齐了,就不是‘预备’了。”
陈芷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从律所出来,她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五金店买了门链,回来自己装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踩着凳子,把螺丝一颗颗拧进去,出了一头汗。
第二件,找开锁师傅换了锁芯。那师傅一边换一边问她:“钥匙丢了啊?”
“嗯。”她说,“丢了。”
第三件,在网上买了一个小小的门口摄像头。一百二十块钱,装在门口靠上的位置,能照到楼道那一小段。她没敢装太高调,怕他一来就看见。
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算日子。开奖那天起的六十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三十来天。剩下二十天出头。
还有一场戏,她得等他来演。
第四天,她在楼下便利店遇到了王姐。
“芷芷,有个人打听你。”王姐是店里老板,认得她。“瘦,头发挺短,穿深色衣服,脖子上有个链子。”
是老六。
陈芷的手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他问什么?”
“问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个姓陈的女的,一个人住,多大岁数。我看着不对,说不认识。”王姐压低声,“我记着呢,这人来问了两回,一回是前天下午,一回是昨天。”
“谢谢你,王姐。”
“你自己当心点。这世道。”
回家以后,陈芷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APP。
画面里,客厅还是一样的乱,茶几上那两个杯子还在。十点多,没有开灯。门开了,一个人影进来,没开灯就走到窗边,站在窗帘边上,拉开一道很小的缝,往外看。
看了两分钟左右,退回来,坐到沙发上。
陈芷把音量调大。画面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在手里滑动的摩擦声。忽然,那个声音出现了。
“小王庄……地铁几号线……”
“……对,从这儿过去二十分钟。”
“……她还没回来,屋子黑的。”
他是在打电话。陈芷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她屋子里是黑的。他从窗户那里看过来,看的是她屋子的窗?可她住的是三楼,他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怎么可能看得到她的窗?
她愣了两秒,然后明白了。他不是在自己家看她的窗。他在自己的客厅里,对着手机地图,一条一条地看。
他在算路线。
“……白天人多。晚上吧。”
“……不,那不行。得她回来,屋里得有人。”
电话挂了。画面里,他坐在暗处,一动不动。
陈芷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把窗往里推了推,拉到只剩一道缝,又伸手把门链挂上了。然后她躺回床上,没有关灯。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派出所。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警察,姓刘,很耐心地听完她说,又看了视频。
“陈女士,这个案子,我们做得比较难。”他把笔放下,“他还没动手,也没有明确的工具、明确的动作。现在只有他自己的话。我们可以做笔录,留个底,也可以给您登记一个重点关注。”
“那我报警了有用吗?”
“有用。”刘警官说,“如果他真的来了、真的动了手,或者说持械闯进门,您立刻打110。我们五分钟就能到,这片区有巡逻车。”
“如果他不上门呢?”
“那您就安全了。”刘警官说,“您记住,您别怕麻烦。哪怕觉得是小动静也打110。我们宁可白跑十几趟,也不能让您出事。”
陈芷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出门的时候,她把那张备案单叠好,放进钱包。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本来已经很累了,眼睛很沉。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
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下了。她看着门,门链在门上挂着,锁芯是新的。
什么东西在门上轻轻动了一下。门把手没有转,因为门外的锁,换了。
那个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她没有动,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手机就在膝盖上,屏幕上已经调好了三个数字:110。
门外安静了大概四分钟。然后,有什么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很轻。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第9章 门外那个人被按倒时,我隔着门缝看着他
陈芷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她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拇指压在那个已经调好的号码上,按了下去。
“你好,110。”
“……你好。”她压住声音,把嘴凑到话筒很近,“我在自己家里,有人正在撬我的门。地址是城东新苑三号楼三单元三零一。”
“您一个人?是认识的人吗?”
“是我前夫。”她说,“他带了东西,他可能要杀我。”
接线员的声音一下很稳:“女士,您不要出声,不要开门,我们马上派警。”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
门外的声音还在。先是“咔”的一声很轻,接着有一小段金属摩擦的声音。她想起周律师说的那句话:“门链别拆,装好了。”
门链装得很结实。那是她自己踩在凳子上,一颗一颗拧的螺丝。
门外的人显然拧了一下门把手,把手转了,门开了一道缝。但那道缝只开到三分之一,就被门链拽住。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陈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可她整个人反而很稳。她又听见门外有别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放着。然后一个影子从门缝里探进来,只有一点,黑黑的,又退回去了。
接着有拉拽声,门链被绷得很紧,金属撞击门框,响了一下。
“陈芷。”门外忽然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很平,“我知道你在里面。”
陈芷没有动。
“灯没关。你睡觉从来不开灯。”
她攥紧了被角。
“我数到三。”他说,“你是要开门,还是要我把门卸下来。”
陈芷闭上眼,只数自己的呼吸。
“一。”
“二。”
“三。”
轰的一声,整扇门被撞了一下,门链哗啦地响,门框震了一下,可门还是没开。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每撞一下,她心里就紧一分,可她始终没动。
第三次撞完,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是手伸进门缝的声音,她想他是在摸门链。
就在这时,楼道那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像四五个人一起跑,压着嗓子喊:“三零一!让开!”
陈芷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门缝里,那个人猛地转身。
“别动!把手举起来!”
“不许动!蹲下!”
“……我不……你们干什么!”
“蹲下!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接着是一连串别扭的声音,有人在墙上滚了一下,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一响。
“刀,一把刀。”有人喊,“还有一个包,打开看看。”
“手套。还有胶带。”
门外的走廊上安静了一下,然后刘警官的声音响了:“屋里有人吗?陈女士!”
“在!”陈芷爬起来,跑到门边,手抖得解不开那道门链,“我没事,我没事……”
她费了好一会儿才把门链放下来,把门拉开。走廊的灯很亮。
他脸朝下,被压在楼梯口的台阶边上,一只胳膊被反拧在背后。那把刀被人踢到墙角,刀刃反着光。
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灯光下,他的脸涨得很红,眼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她,忽然笑了:“好啊。行啊。”
“陈芷。”他的声音在发狠,“你早就算计我是吧?你早就算计好了。”
陈芷手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头发有点乱,睡衣没换。她没有回话。
“你从哪一天开始的?”他还在喊,“从生日那天,你就知道那张票是假的!”
“你从那天起就把我往坑里推!”他挣扎着,民警加重了手腕上的压力,“你这个贱——”
“行了。”刘警官把人往上一提,“话留到里面说。”
陈芷一直看着他把话说完。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可她听着都不像自己的声音。
“林诚。”
他抬起头。
“你自己选的路。”她说,“没有谁把你往坑里推。”
“正好我那天没刮那张。正好我顺手买了另一张彩票。这些都不算我算计你。”
“你是怎么走到这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把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门,“你自己买的刀,自己买的胶带,自己算好了我几点回家。”
“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关门。”
民警在楼道里拍照、录影、取证。那把刀被装进一个纸袋,那个包也拿走了。刘警官把整个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陈女士,他这个算持械入室,我们这边以涉嫌故意杀人立案侦查,他带的东西也都留证。您明天上午来所里做一份详细笔录,还有那段视频的原始文件要拷给我们。”
“好的。”
“还有,”他看了看她,“今晚您最好别一个人待在这儿。”
“我回我妈那儿。”
“对。”刘警官点头,“案子后面有进展我们会联系您。您那房子,先别住。”
陈芷点头。等人都散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消防灯的绿色光。她把门关上,反锁。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床单被压了一个印,手机掉在床边,屏幕还亮着。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捂住脸,一整个人的力气都没了。可她没有哭。
她想起了前世那个夜里,水灌进鼻腔的那几秒,想起岸上那句很稳的话。现在这一个人正在被押着走下楼,手上带着铐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条备忘录还亮着:开奖后第49天。
还剩十一天。
第10章 九年。我去了省城,把那张票兑了
第二天上午,她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把视频的原始文件拷给刘警官,又补做了伤情以外的所有情况说明。出来已经下午了。
第三天,她去了省城的彩票中心。
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没化妆,戴了个口罩,头发扎得很普通。进门之前,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那栋楼她上次隔着马路看过,那时候她揣着口袋里一张不能见光的纸。
这一次,她带了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个装着彩票的信封。
大厅里人不多。她把票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窗口里的人接过去,先放在机器上看了一眼,抬头看她。
“这个金额比较大,您跟我到这边来。”
有个主任模样的人过来,把票拿到另一间屋子,反复核对,打电话,签字,出来跟她确认。
“陈女士,这张票必须由您本人兑取。请您在这几份单子上签字。”
“我能不能不拍照?”她问。
“可以的。”那人说,“您不愿出镜,我们可以不拍。规定里也有这一条。”
陈芷点了点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坐着,签了几份表格。有人告诉她,奖金五百万,扣百分之二十个人所得税,实际到账四百万,钱会在几个工作日内打到她提供的卡上。
她听完,说了句“谢谢”。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客气,是那种真的松了口气的轻。
出了中心,已经是下午。陈芷站在台阶上,把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天。天有点阴,云很厚,风里有一股很淡的雨味。
她慢慢走到路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靠在一棵树上,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肩膀抖了两分钟。
不难受,就是想哭。
她想起前世那个雨夜,那时她也攒了五百万,那笔钱她一个人看不到,用不上,她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明白。现在钱要来了,她活着,站在街上,风能吹到她的脸。
三天后,手机短信来了。
【您账户于…… 人民币4,000,000.00元】
她把这条短信看了十几遍,然后把那张卡放回钱包,钱包放进包里,包背好,出门去吃了个饭。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肉,还加了一个蛋。吃到最后,她把汤都喝光了。
那段时间,案子在往前走。先是刑拘,再是批捕。刘警官打过一次电话给她,说检察院已经以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理由是撬门、持刀、深夜入室,加上那段录音,还有他事先的踩点。
“他这个性质不轻。”刘警官说,“家属那边可能会来找你,你别理,也别签任何东西。”
“知道了。”
果然,第四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你是陈芷吗?我是林诚他姐。”
“我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狠?”那头的声音很冲,“夫妻一场,你把他送进去?你良心呢?”
“姐,”陈芷的声音很平静,“你弟弟那天晚上,带着刀站在我门口。他把我的门撞了三下。”
“……他不会真的动你。”
“刀是他买的。”陈芷说,“你自己去问警察,他包里还有一卷胶带。”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哭。
“你有什么条件,你说,你要钱是不是?你别毁了他一辈子,他今年才三十……”
“我没条件。”陈芷说,“我什么条件都不要。”
“你这个——”
陈芷把电话挂了。
开庭是在两个多月后。法院的走廊很长,白瓷砖,很亮。她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穿得规规矩矩,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他被人带进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头发也短了,脸上有点青。他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一眼很长,眼底是那种说不清的恨,还有一点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种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肯承认的憋屈。
庭审走了一个上午。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把那些事都念出来了:深夜撬门,随身带刀,胶带、手套,事前多次踩点,跟前同事商量过,说“做成一桩意外”。手机里的地图截图、搜索记录,都被调出来了。
辩护律师想把他往“夫妻纠纷、一时激愤”那儿掰,说是“想吓唬对方”。法官问了一句:“带胶带,是为了吓唬人?”那位律师没接上来。
最后陈述的时候,林诚被允许说话。
他站起来,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我就是不甘心。”他说,声音很哑,“我一开始就只是想,把那五百万拿到手。她生日那天,我在她洗澡的时候刮到了那张票,我以为是真的。”
“我以为是真的。”他把这句话说了两遍。
“我是个糊涂人,”他说,“我被这五百万弄得脑子不清楚。”
“陈芷。”他抬起头,“我承认,我想过,也做了一半。但是我没伤到你。”
他停了一下。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那张是假的。”
“你从来没告诉我。”
“这算不算,你也骗了我?”
法庭里有一阵很轻的响动,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话。
陈芷坐在那儿,一直没动。直到法官问:“被害人有无陈述?”
她站起来。
“审判长,我没有别的要说。”她声音很稳,“我只说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站在我门外,说‘我知道你在里面,灯没关’。”
“他不是糊涂人。”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我骗他。”她顿了顿,“这是我活下来的方式。”
她坐下了。
判决出来的时候,是十月的下午。
故意杀人罪,未遂,有期徒刑九年。
法官念完,他忽然在被告席上挣了一下,被按住了。
“陈芷!”他喊,“你他妈——”
后面的话被人按回去了。她被工作人员带着从侧门走,走廊的白瓷砖从脚下一格一格往后退。出了法院门口,风比里面凉。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九年。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那张银行卡里的余额,然后跟来接她的车说了两个字:“搬家。”
第11章 我换了个城市,换了个自己
判决下来后的第二个月,陈芷搬走了。
走之前,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回娘家。
她妈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她提着两个大袋子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竹竿。
“你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
“妈。”陈芷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要出去住一阵子。”
“去哪儿?”
“南方,靠海那边。我找了个工作。”
她妈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的。”陈芷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塞到妈手里,“这里面有二十万。您先用着,别问怎么来的。”
“二十万?”她妈的声音一下变了,“你哪儿来的钱?”
“妈。”陈芷握住那张卡,把它按在她掌心里,“您别问了。”
“我这心里不踏实。”她妈的眼睛红了,“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你不能骗我……”
“我不骗您。”
陈芷低头看了看妈的手。那只手背上有晒出来的斑,指关节有点粗。她想起小时候妈给她缝书包带,用针扎得好深,缝完还会拿线头绕两圈。
“妈,那张票,我兑了。”
她妈愣住了:“……什么票?”
“生日那天,我自己买的那张。”陈芷说,“中了五百万。”
阳台上安静了。风吹过来,被子的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五百万。”她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那,林诚……”
“他不知道。”陈芷说,“他到死都不会知道。”
她妈忽然捂住了嘴,肩膀开始抖。不是高兴,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冲、一下子没地方去的抖。
“那你跟他离婚……”
“我故意离的。”陈芷说,“妈,他当年要杀我,我觉得出来。”
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把这一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妈听。她妈从哭,到骂,到最后,只剩下紧紧攥着她的手,攥得她手背生疼。
“你走吧。”临走的时候,她妈忽然说。
“妈……”
“你走得越远越好。”她妈把她的脸捧起来,仔仔细细地看,“我这边不要你操心。林诚他家里人来找我,我一句不说。”
“妈,你要是害怕,就报警。”
“我不怕。”她妈松开手,替她把外套的衣领翻好,“你有钱了,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怕。”
第二件是退租。
她在城东那间小出租屋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箱子。最后收的是门口那个一百二十块钱的摄像头。她踮着脚把它拆下来,线绕好,装进盒子。
门上的门链她没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这个住了三个月的房子,觉得很陌生,又觉得它跟她是过了命的交情。
她把一把新钥匙放在鞋柜上,给房东发了消息,说自己搬走了。
“芷芷!”楼下便利店王姐追出来,塞给她一袋东西,“给你,路上吃。”
“王姐。”
“你别客气。”王姐说,“以后要是回来,来找我。”
“好。”
第三件是断。
她去营业厅,把那张用了七年的手机卡换掉了。旧号码她没注销,只是停机了,把里面的通话、朋友、群,统统留在那个数字里。除了她妈、周律师、刘警官,还有两三实在亲近的人,剩下的,她一个一个从通讯录里删掉。
删到最后,她停在一个名字上。
小雅。
那个送了她一整盒整蛊刮刮乐的闺蜜。
她翻到生日那天,小雅发来的那条:“生日快乐呀宝!今年给你搞点刺激的,中了大奖不用谢我哈。”
陈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谢了。”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贴在额头,笑了出来。
第四件,是那个摄像头。
她坐上去南方的火车那天,在候车厅里,最后一次打开了那个APP。
画面里,那个旧家的客厅已经空了。茶几不见了,沙发被搬走,窗帘换成了那种灰色的。她后来才知道,林诚的房子被几个债主盯着,先是有人上门撕了门上的春联,再后来,因为他那身债务,房子被拿去抵了,现在已经住了不认识的租客。
她点了设备的“解绑”。系统问:确定删除该设备?
她按了下去。页面清空。
陈芷把手机收回口袋。屏幕上写着发车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是傍晚,出站口的风里,真的有海的味道。
她找的房子在一条老一点的街区,楼下有菜市场,走五分钟能到海边。两百多万买了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不算新,但地砖擦得发亮,窗户朝东,早上会有太阳。
头一个星期,她睡得不好。新的床、新的路、新的声音,半夜一有动静就醒。第十天的时候,她睡到了中午,醒来一看手机,十一点四十。她躺在那儿笑了半天,才起来洗脸。
后来,日子慢慢就有了样子。
她把头发剪短了,染了个很浅的棕。买了一整柜衣服,颜色是以前从来不敢穿的。
她报了班学游泳。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教练让她憋气,她试了三次都不行。教练说:“你别紧张,水不咬人。”
她听了笑了一下:“水不咬人,人也咬人。”教练没听懂,尴尬地笑了笑:“你慢点来。”
她学会了。能从这头游到那头,游完趴在池边,喘着气,看天花板上的灯,觉得很踏实。
她还去了很多地方。不为打卡,就是坐车去看看,住两天,就回来。
她给她妈每个月打一笔钱。她妈从来不问,只回一个“收到了”。
有一天她在阳台上晒被子,忽然想起当初家里那条门链。她当时都拧好螺丝了,一颗一颗,手心都出了汗。那条门链留着,在那个出租屋上。
她想到这儿,觉得挺好的。
一年过去了。那天她在菜市场挑虾,手机响了一下。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以前公司的同事,叫赵敏。消息很短:
“芷芷,你在外面还好吗?”
她刚要删,又来了一条:
“我跟你说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林诚,他在里面出事了。”
陈芷盯着那行字,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下去,几只虾从袋口爬出来,掉在了水泥地上。
第12章 他在里面没了,我在海边看了一场日落
那条消息之后,又跳进来三条。
“是真的,我表姐在他们那个看守所当内勤。”
“说是跟人打起来了,被推了一把,后脑勺撞在边角上,送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你要不要问一下他家里人?我听说他姐在办手续。”
陈芷站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看着垂到脚边的塑料袋。摊主在旁边喊:“姑娘,你的虾,掉了好多。”
“哦。”她弯腰,把地上几只虾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袋子里,“不好意思。”
回家以后,她先洗了虾,剥了蒜,把虾炒了。锅里的油“哗”一声响,她站在灶台前,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炒完装了盘,她才在桌子边上坐下来,回赵敏的消息:
“谢谢你告诉我。”
发出去之后停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不用给我联系他家里人。我跟他们家,已经没关系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海边。十月的海边人不多,风很硬。
她坐在长椅上,把外套拢了拢,脚边是那袋刚从市场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他死了。
那个跟她恋爱四年、结婚三年、在婚礼上握着她的手说“我一定对你好”的人。
那个在她生日夜里,蹲在浴室门后偷偷抠开一张破纸的人。
那个拿着刀站在她门外,撞她门三下的人。
现在这个人,死在一个铁窗后面,死因是一场谁都没防备的打架。
陈芷一开始以为,听到这个消息自己会很高兴。可她坐在海边,找自己心里那股恨——找了很久,发现那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还在,但是已经不像当初了。就像一件穿坏了的旧衣服,你不好扔,后来它自己就烂了。
她忽然想起刘警官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做完笔录,送她出派出所门口,他说:“他这辈子进了这套房,就没法再出来了。”“判九年,他出来四十多了。”
陈芷当时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她那会儿想的是:别让他出来,她要留着那个U盘,一辈子压着。
现在不用了。
回家的时候,她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有那个U盘。U盘里是那段录像:深夜的客厅,两个男人喝酒,一个说“她一个人,随便一点什么差错,都算意外”。
她盯着那个U盘看了两分钟,然后把它插进电脑,把里面的文件删干净,格式化。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把U盘收进抽屉最里面,关上。
第二天,她妈给她打了电话。
“芷芷。”
“妈。”
那边沉默了一下。
“那个人,没了。”她妈说的不是问句。
“嗯。”
她妈在那头叹了一口气,声音好像一下老了很多。
“我昨天还想着,他出来得四五十岁,到时候我可怎么护着你。”她妈说,“现在好了。我不用怕了。”
“妈,你别想这些了。”
“我哪能不想。”她妈说,“我天天想。你都三十了,我还能看你几年?”
“您先看我把日子过好。”
她一说完,自己先笑了。她妈在那头也笑了,笑完说:“那你回来一趟吧。你二舅家的院子冬天好,我腌了点咸菜。”
“好。”
后来,她把那个新买的房子,从主卧搬到了次卧住。不是不喜欢,就是她发现,那间朝东的房间,早上四点的太阳太急。她换了朝西的那一间,能看见日落。
她还养了一只猫,一只很普通的三花,从楼下菜市场的陌生人手里接的。猫不怕水,每天爬她窗台,把外面的太阳晒成自己的。
有一年秋天,她带着她妈去了趟这个城市。她妈第一天看到海的时候,站在沙滩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这么大。”她妈说,“看着心里慌。”
“习惯了就不慌了。”陈芷说,“它天天这样。”
她妈转过头看她:“芷芷,你现在能睡好吗?”
“能。”
“那我心里就踏实了。”
陈芷站在海边,想着这一句,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其实就是这一点事。能睡好,有饭吃,有人打电话来问你消息。没有人在门外头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天日落的时候,海面整片都是橘黄的。她妈在沙滩撒了把面包屑,被一群鸟围住,笑得像年轻了二十岁。陈芷掏出手机,对着那片海按了一下。拍出来的照片很普通,光有点过。她删掉了,又拍了一张。
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边上。屋子里很安静,猫跳上来,蹲在她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只手。就是这只手,在那个夜里拧了一颗一颗螺丝,把一条门链装在了门上。
别人问她,钱有什么用。
钱的作用就是:能让你换一个城市,能让你妈手里有底气,能让你有命坐在沙发上,跟一只猫晒太阳。
五百万是一笔意外之财。可真正把她救回来的,是她拧的那几颗螺丝,是她打的那通110,是她自己,亲手把门关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