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是深埋在我识海最深处，连我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记忆。
所以问心镜花了极长的时间，才将其艰难地剥离出来，并且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时间仍是一年前。
顾宸渊离开青云宗前往东海的当晚。
那晚顾宗主始终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我放心不下，煮了一壶静心凝神的雪莲茶去看望他。
推开书房的门，却看到他正将一柄闪烁着毁灭气息的黑色匕首对准自己的丹田，准备自碎金丹。
我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夺下匕首，想要立刻传讯通知顾宸渊。
顾宗主却老泪纵横地抓住我的手，恳求我不要声张。
「都是天意啊，薇薇。」
「上天让我顾家救你一命，又让你撞破此事，就是在时时刻刻地警醒我，要赎罪。可我顾长风这一生犯下的罪孽，恐怕到死都赎不清了。」
顾宗主的话说得我一头雾水。
整个修真界谁人不知，青云宗宗主顾长风是德高望重的大善人。
时常带领弟子下山除魔卫道，救助凡人。
遇到资质尚可的散修，不仅指点迷津，还会赠予丹药法宝。
可接下来他说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顾宗主告诉我，七年前那场席卷青云山的魔气爆发，和他有关。
「那年我游历南荒禁地，寻访上古遗迹，无意中得到了一枚‘幽魂珠’。此珠蕴含精纯魔气，我本想研究它，看能否找到克制魔道功法之法，结果却被其力量吸引，渐渐沉迷其中，甚至动了借此突破化神瓶颈的念头。」
「幽魂珠这等魔物，运用得当，或可另辟蹊径，提升修为，可是一旦失控，便会造成灭顶之灾。」
「一次我在闭关催动幽魂珠时，不慎被其反噬，一丝本源魔气泄露，侵染了青云山的灵脉。我当时急于压制伤势，未能及时察觉，原本以为只是小事，可不久之后，青云山便爆发了大规模的魔气侵染。」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直到魔气蔓延，所有异状都与古籍中记载的‘魔染天地’之兆一模一样，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顾长风，引魔入山，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弟子！」
为了赎罪。
为了寻求内心的片刻安宁。
顾宗主带着顾宸渊，不惜耗费修为，全力救治被魔气侵染的弟子和凡人。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
他只能将所有的愧疚，都弥补在活着的人身上。
正因如此，顾宗主才会对我百般疼爱，视如己出。
不仅同意顾宸渊与我结为道侣，还将宗门大权都渐渐交到我的手上。
在刚刚得知这些骇人听闻的秘辛时，我整个人都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家对我恩重如山，是他们给了我新生，给了我此生最幸福安宁的时光。
我不愿失去这个温暖的宗门，更不愿失去顾宸渊。
可我又忍不住去恨他，恨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给青云宗，给我那些死去的师长同门，带来了这场灭顶之灾。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在我进退两难之际，顾宗主替我做出了选择。
他跪在我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云宗千年清誉，不能毁在我的手上。我已经和夫人，还有几位心腹长老言明此事，他们都愿意以死谢罪，承担所有罪责。宗门其他弟子是无辜的，宸渊也是无辜的。」
「只求......只求薇薇你能保全宸渊，保全青云宗一丝传承。」
顾宗主担心真相一旦败露，到那时毁掉的不仅仅是青云宗的千年声誉。
连带着顾宸渊，都无法在这修真界立足，会被千夫所指，道心崩溃。
所以他决定，带领所有知情的宗门高层一同赴死，将所有罪责揽下，为顾宸渊，为青云宗的未来，留一个清白的名声。
他担心事情会出纰漏，再三恳求，希望由我来动手，亲自送他们上路。
「‘化神散’早就准备好了，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会将此事伪装成你与魔道勾结，背叛宗门，因情生恨，杀人夺宝。这样一来，所有的仇恨都会集中在你身上，宸渊才能彻底与此事撇清关系，也才能......彻底忘了你，开始新的生活。」
「你要做的，就是确保我们这些人，不留下一个活口！下手要狠，要绝，不能有半分犹豫！」
「薇薇，我顾长风一生从未求过人，今日，我只求你，一定要帮我这一次，否则，我死不瞑目啊！」
我不忍见顾宗主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更不忍见顾宸渊得知真相后，那痛不欲生的模样。
无奈之下，我答应了他的恳求。
按照他所说的，在灵食中下了「化神散」，又用凤羽流苏簪，亲手杀了顾宗主、顾夫人以及其他十五位知情的长老、执事。
可是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我们预料的发展。
我还没来得及按照计划「携宝潜逃」，便被提前返回的顾宸渊和闻讯赶来的各派修士堵了个正着，直接押入九天雷狱。
在看完这一切后，向来沉稳冷峻的顾宸渊突然变得歇斯底里，状若疯狂。
「这不可能！我爹绝不是这样懦弱自私的人！」
「他一生光明磊落，怎么可能用全家和宗门长老的性命，来换我所谓的苟且偷生！这些画面一定是假的，是你林薇薇用妖法恶意伪造的！」
主持审判的执法盟长老陷入了沉思。
人证物证都可以伪造。
唯有这问心镜映照出的魂魄记忆，是任何人都做不了假的。
眼前众人所看到的，就是不容置喙的，当年发生的事实。
刚刚还义愤填膺，嚷嚷着要将我碎尸万段、神魂俱灭的人群，也都变了一副嘴脸。
「想不到顾宗主居然是这样的人，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一副正道领袖的模样，结果竟然做出这种引魔入室、祸害苍生的事情！」
「我的孩儿就死在七年前那场魔灾里，凭什么他顾长风的儿子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受万人敬仰！我要他以命抵命！」
「大家先冷静一下，林薇薇此女心机深沉，诡计多端，说不定是她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蛊惑了顾宗主，我们还是再仔细查探一番，再做定论吧。」
两拨人群争执不休，场面一度混乱。
混乱间，有人怒吼一声，凝聚毕生修为，化作一道毁灭光束，朝着顾宸渊轰然砸来。
那是要他为父偿命！
我不假思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挡在了顾宸渊面前，用我残破的身躯，为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薇薇！」顾宸渊失声惊呼，伸手想要抱住我。
而我撑着最后一口气，用牙齿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地上艰难地写下三个字。
「这是假......」
字未写完，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