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问心镜映照的记忆，的确做不了假。
可是，零星的片段，被刻意引导的记忆，代表不了全部的真相。
不断流淌的鲜血和濒临溃散的神魂，让我脸色惨白如纸。
顾宸渊紧紧地抱着我，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颈间。
「你有话想说，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你告诉我，有我在，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站在顾宸渊身后不远处的柳轻烟，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用唇语无声地警告着。
「别白费力气了。」
「三道催魂符都已用尽，问心镜的力量也到了极限，没有人会知道你心底埋藏的那个最深的秘密。」
「当年的真相，将会和你这个卑贱的灵魂一起，永远埋葬在尘埃里，遭万世唾弃！」
我虚弱地笑了笑。
将头埋在顾宸渊的怀中，用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手，轻轻抚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拽下他腰间挂着的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佩。
这枚玉佩，是顾宗主当年从南荒禁地带回来的，除了那枚「幽魂珠」之外的另一件物品，一枚可以储存一缕神魂烙印的「引魂玉」。
顾宗主在临终前，用最后一丝清明，将一缕承载着最终真相的神魂烙印，打入了这枚一直由顾宸渊贴身佩戴的引魂玉中，并将启动玉佩的秘法悄悄告诉了我。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直到我被擒，柳轻烟得意洋洋地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早已洞悉一切，并且会在问心镜的记忆呈现上做手脚时，我才瞬间明白。
顾宗主，其实识破了柳轻烟的部分计谋，或者说，他预感到了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他已经回天乏术，无法更改自己布下的死局。
他只能将所有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寄托在这枚引魂玉上。
希望我能找到机会，将真正的真相带到世人面前，洗刷他自己以及青云宗的污名，也揭露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隐忍三年，受尽折磨，为的，就是今天。
在众人因那未写完的三个字而议论纷纷，猜测不已的时候，我将自己最后一丝神魂之力，注入了引魂玉中。
顾宸渊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他用力摇晃着我，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急促。
「你疯了吗！你的神魂已经快要溃散了，再催动引魂玉，你会死的，会彻底魂飞魄散的......」
「快停下来，快啊！」
我没有理会顾宸渊那近乎绝望的嘶吼。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酷刑与折磨，我的神魂早已油尽灯枯，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早一点消散，晚一点消散，又有什么关系。
死之前，能把所有的真相都公之于众，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我用力推开顾宸渊，用手指了指那枚悬浮在半空，开始散发出幽光的引魂玉。
用这第四段，也是最终的记忆，解开了所有的疑团。
时间，仍是一年前。
青云宗灭门案发生的当晚。
我按照顾宗主的指示，「杀」了顾宗主等十七人。
还没来得及处理「后事」，营造出我叛逃的假象，柳轻烟就带着一批神秘的黑衣人，悄然出现在了青云宗。
她巧笑嫣然地环顾四周，看着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的我，忽然发出一阵得意而尖锐的狂笑。
「顾长风啊顾长风，你自诩聪明一世，算无遗策，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栽在了我的手里。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中了我的‘牵丝引’，就只能做我手中的提线木偶，乖乖听话！」
柳轻烟告诉我。
她，天水阁圣女，实际上是蛰伏在正道多年的魔尊细作，更是魔尊重楼的亲传弟子。
七年前青云山的魔气爆发，的确是顾宗主研究「幽魂珠」不慎导致的意外。
但柳轻烟利用了这个意外，暗中推波助澜，扩大了魔染的范围和威力。
为的就是让修真界觉得，正道气数已尽，连领袖门派青云宗都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引得上天降下警示。
她本没打算在青云宗久留，可准备功成身退的时候，却在山下坊市中，见到了为宗门采购物资的顾宸渊。
一眼，便为这个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青云宗少主失了心。
此后，柳轻烟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和勾引顾宸渊，可顾宸渊始终不为所动。
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我林薇薇一个人。
于是，柳轻烟因爱生恨，妒火中烧。她与魔尊重楼合谋，先是设计重伤并囚禁了顾宗主，想以此逼迫顾宸渊就范，让他为了救父而求助于天水阁，进而受她控制。
没想到，我竟然不惜耗费百年修为，深入幽冥鬼蜮，求得鬼帝出手，救回了顾宗主，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柳轻烟咬牙切齿道：「顾长风那个老不死的回宗后，竟然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特意找到我，警告我离宸渊哥哥远一点，不要破坏你们两个人的感情，否则就要联合其他宗门揭发我的身份，对我不客气。」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这些知情人都杀了，永绝后患。」
「杀人容易，可要让宸渊哥哥死心塌地地爱上我，却很麻烦。我想过用情蛊控制他，可那样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思前想后，我决定给你们演一出大戏！」
柳轻烟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夸大顾宗主研究「幽魂珠」的后果，让他误以为自己引发的魔气足以毁灭整个青云宗，甚至波及整个修真界。
想用无尽的愧疚和恐惧，彻底压垮这位内心本就充满自责的正道老人。
可她还是低估了顾宗主的智慧和心性。
青云宗千年传承的宗主，岂会轻易被虚假的信息和危言耸听所蒙蔽。
他没有完全中柳轻烟的计，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惨烈的方式，想要保全儿子和宗门。
柳轻烟见顾宗主不上她的当，便一怒之下，对他以及顾夫人等少数核心人物，暗中使用了魔门秘术「牵丝引」，一种能潜移默化影响人心智，放大其负面情绪，并使其不自觉按照施术者意愿行事的阴毒手段。
她巧妙地引导顾宗主，让他坚信只有自我牺牲，并让我来扮演那个「恶人」，才能保全顾宸渊。
让他主动在我面前说出那番看似深明大义，实则被扭曲了的「遗言」。
引诱我，亲手「杀」了顾家满门。
从青云山魔气爆发的推波助澜，到顾宗主被俘，再到青云宗灭门惨案。
一切的一切，都是柳轻烟精心策划和导演的阴谋。
她将我设计成顾宸渊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让顾宸渊对我恨之入骨，彻底心死。
又在我被擒之后，对我下了「禁言咒」，让我明知所有真相，却无法开口辩驳。
只能日夜忍受着酷刑的折磨和锥心的绝望。
在此期间，她则以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的形象出现在顾宸渊身边，陪伴他度过那段最痛苦、最黑暗的时光。
一点一点地，蚕食和取代，我在顾宸渊心中的位置。
在九天雷狱中，我无数次想过自我了断，魂飞魄散。
可我坚信，顾宸渊总有一天会冷静下来，会发现事情的疑点，会去调查当年的真相。
我只要坚持下去。
坚持下去，就能等到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如今，我等到了。
可我，实在是太累了。
累到只想静静地躺在顾宸渊的怀里，好好地睡上一觉，再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