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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7-23 09:28:39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辘辘作响,驶过之处一阵黄沙纷飞。

黑暗的车厢里,十岁的余岁安臂抱双膝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不哭也不闹,随着车厢轻微摇晃,伴随着左手腕铁链摩擦的叮铃声响。

驾车的人牙子一天会给他送一顿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每次送来都要念叨两句,说什么进了长安的侍御史大人府上有吃有穿,干得好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这是人牙子第三次来送饭了。

“小子,赶紧吃,吃好了给我好好表现让我卖个好价钱。”

说完,狡黠一笑,嘿嘿嘿的笑声从喉管里挤出来,尖锐又刺耳。

余岁安不懂得什么侍御史大人,兴许是个大官吧,他木然地嚼着馒头,眼神空洞而呆滞。

父亲生前经营的小茶馆过一条街就是他们的县令府,府外有人把守,没人敢随意路过,听说是县令喜清净。

可明明他每次远远地张望着豪华气派的县令府时,丝竹管乐之声便从府中悠悠飘来,余音绕梁,不绝如缕,甚是好听,似是昼夜不停。乐声也常伴着各色各样的笑声传来,男男女女皆是笑得开怀,这样的环境竟是得叫清静么?

余岁安不明白,但他总幻想着有一天能住在这样豪华气派的房子里。

又想这侍御史大人既然是个大官,想必府邸装潢也必定如县令府一般豪华,府中陈设也必定是琳琅满目的稀世奇珍罢。

虽说被人牙子卖去为奴,便如笼中折翼之鸟,再无自由可言,但如余岁安来说不过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无自由之身,好歹不是借人篱下受尽屈辱,被叔父家人打死和被侍御史大人打死,都是一死,那还有得分辨是死在谁手上更好一些呢?

思及此,余岁安嗤笑一声又轻轻叹了口气,眼前又浮现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那个身影温柔的爱抚他,随即又消散在天边。

“阿耶,我好想你。”

他轻声喃喃自语,豆大的泪珠沿着洁白柔嫩的脸颊滑落,滴在馒头上,他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泪和这馒头下肚,似是发了狠要将一切的悲痛屈辱吞噬入肚,消化殆尽,方能解脱。

*

马车又轱辘辘地行驶了一个时辰,来到了一座府邸门前。

人牙子忽的一下打开马车,顿时涌进的阳光填满了整个黑暗的车厢,突如其来的光亮照的余岁安睁不开眼。不由得他分说,锁在左腕的铁链被娴熟地打开,吧嗒一声铁链落地,左手就被人牙子扯着下了马车。

铁链三天两夜的摩擦,磨得他的左腕发红,如今又被这么紧紧拽着,顿时疼的他龇牙咧嘴。

缓了好一会他才堪堪睁开眼,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这是一座古朴典雅的府邸,墙上是普通的石砖,瓦片也是普通的瓦片,还有些斑驳的裂痕显得有些老旧,跟他们那县令大人的金碧辉煌的府邸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府内府外一片清净,唯闻几声鸟鸣与远处长街行人的寥寥数语以及风中榆叶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人牙子将他拉到一位发须半白、身着简朴的老者面前后,恭恭敬敬地做了作揖,点头哈腰,满脸嬉笑,一副媚态。

“王管家,就是这孩子了,你看可还满意。”说着转过身,看向余岁安,先前的媚态顿时消散,变成了一副严厉狠辣的姿态,“还不快向王管家跪下!”

余岁安迟疑了几秒,没有动身,他想起父亲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易下跪,即便是在叔父家受尽屈辱时也没有下跪求饶,如今平白无故叫他下跪,这是何意?

人牙子却不管这些有的没的,摁着他的肩膀就要让他跪下。

他哪肯轻易叫人摆布,直挺着双腿硬是不肯。

王管家见这剑拔弩张之景,赶紧出言相劝,“算了算了,一个孩童今儿就不跟他计较了。”

人牙子不甘心地松了手,不好意思地点头说“是”,而后佝偻着腰,对着王管家露出更加谄媚的笑容,指了指身旁的余岁安,“王管家,这孩子乡下来的难免有些野性,不识规矩,但这几日他是极听话的,叫他吃就吃,叫他睡就睡,不吵不闹,且干起活来定是顶好的。再说了,谁经过您老人家的管教,还能不服服帖帖的呀,您说是不是?”

王管家摸了摸胡子,眼底有些迟疑,“倒不是听不听话、干活还不好的问题,当初说好的是个十五六岁的青壮年,但这小孩看着最多十二,难免太小了些啊。”

“这……”人牙子的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这孩子就是看着小了些,家里穷,营养不良。而且这孩子要是不进贵府可就无处可去了啊。”

最后一句可谓是戳中了王管家的心,脸上犹豫的神色又加重了几分,他就这样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思考了片刻,最后缓缓放下手,看向余岁安。

“行吧,这孩子与我家二郎年龄相仿,正好可以做个伴。”

于是余岁安就被王管家牵进了屋,而那人牙子本来想将他卖得个五千钱,结果只卖得了四千,倒也是咎由自取。回想余岁安被叔父一家匆匆卖给人牙子时,也仅值一千钱。

*

王管家将他牵到倒座房,俯下身给了他一颗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擦了擦他灰扑扑的小脸,柔声道:“从今以后你就是侍御史府二郎叶公子的男仆了,你负责照顾他的生活知道了吗?”

余岁安满心欢喜地接过了糖,连忙拆开含在了嘴里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糖了,糖一入口甜丝丝的滋味充斥口腔,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余岁安不太明白王管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给他糖果吃又温柔的摸他的头的人一定是像阿耶一样好的人,既然是像阿耶一样好的人,那说的话他就要乖乖听。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一个劲的点头。

而后,王管家带着他,教了他一天的规矩,还教了他如何扫地、如何束发、如何熨衣、如何沏茶等等,更重要的是再三强调等见了府中二郎一定要下跪,犯了错也要下跪。

余岁安很快就学会了,从小他的学习能力就很强,以前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父亲坐在茶馆柜台拿着算盘滴滴答答的算账,还一边教他如何算数、如何记账,他就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拿笔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就学会了。就连在学堂里识字,也是他学的最快,常受先生的表扬。

当然学起这些东西来得心应手,倒不是全是因为他学习能力强,更多的是因为这些事他早做过几百遍了,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忙于生计,他早早就学会了如何照料自己,照顾别人当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老要下跪,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王管家则是语重心长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有恭敬与忠诚你才能活下来,明白了吗?”

余岁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要好好儿活,父亲离世前就告诉过他要好好儿活。

王管家看他如此聪慧,终于是松了口气,拍了余岁安的肩膀,“明儿就带你去见二郎。”

说完头也不回,乐呵呵地跨出了门。

此时已然是夜晚,余岁安独自坐在窄小却干净整洁的榻上,桌上小小的烛台烛光摇曳,整个狭窄逼仄的房间明明灭灭。

他用力吹灭蜡烛,静静躺在床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仿佛被吸进黑洞中,将他与尘世隔离开来,陷入无边的思绪。

父亲的病逝,寄人篱下的屈辱,成奴的身不由己……皆是无法消化殆尽的苦痛,是无法诉说的难言之隐,是只能任其腐化的往事云烟。

内心烦闷之际,他起身推开一扇小窗,任由清冷的月华洒落在地,窗外是繁星点点的夜幕。

他望着浩瀚渺远的夜空,闭上眼,十指交握,虔诚许下真挚之愿。

“神明啊,你若是存在的话,就请保佑我余岁平安吧。”

第二天,昨夜有微雨淅沥而下,天亮时已不见雨只见砖滑地湿,房前那棵大榆树鲜嫩翠绿的叶子挂着晶莹的水珠,显得愈加翠嫩,树上不知名的鸟儿声声啼鸣,蹦跶着将雨珠抖落。

“咚咚咚——”

余岁安睡的并不安稳,很困被敲击房门的声音吵醒,赶紧骨碌碌地下了床,穿好衣、束好发,将门一开,雨后清风习习而过,深吸一口登时神清气爽。

果不其然,门外赫然站着王管家,今儿是要送他去见二郎了。

余岁安丝毫不敢怠慢来到前院的接了盆水洗了把脸,再次整理好衣冠后,直挺挺的站在王管家前。

王管家见他这一套麻利又细致的动作,欣慰的点了点头,当即领着他穿过垂花门向着内院走去。

余岁安屁颠颠的跟在王管家身后,还不忘四处张望,他以为这侍御史府只是外头看着朴素,没想到内里竟也是如此朴实无华,没甚名贵的装饰,只有会客的中堂有些看着名贵的桌椅和瓷器,庭中草木皆是普通的品种,房子也是个普通的三进四合院,一路走来男仆婢女只见三两个。

余岁安只觉这侍御史大人当的也太憋屈了,府中竟是如此冷清,还不如他们当地的县令有活头呢。

其实,这侍御史府除了侍御史大人与他的一位正妻外无一名小妾,府中也仅有两位郎君,大郎叶道秋大二郎六岁乃武将,去年刚过武举,今年上元一过被圣上派去驻守嘉峪关了。

二郎叶白榆年方十二如今在颁政书院读书,自幼天资聪颖,素有神童出世,文曲下凡之美称。这叶氏家族三代为官兢兢业业却都是些芝麻官,如今家中出了这么个才子,侍御史大人正盼着他未来金榜题名、一举夺魁,将来光耀门楣呢。

二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古朴的木质回廊,不见雕梁画栋、色彩斑斓,唯见榆木的原生色质,涂上一层桐油用以防水。

余岁安边背着手紧跟王管家后边抬头观望,“王管家,那位二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他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那个二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还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是活泼开朗的少年郎,还是沉默寡言的冷面人呢?

王管家一顿步,回头会心一笑,眼里满含宠爱,“等你见到了就知道咯~”

穿过回廊,进入内院,只见西南、西北两角各栽了棵碗口大的榆树,树下置了个小石桌和几个石墩子,一位白衣少年正侧对着他们坐在院中捧着一本小书来读。

一阵春风轻拂而过,采下一片榆叶,他低着头沉浸在书中,浑然不知落叶拂过发丝,悄然攀上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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