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王管家和余岁安到了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他才注意到那两人,抬起头,缓缓转过身来。
余岁安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终于看清了来人是个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俊朗少年,微风撩起衣袖与青丝,飘然若仙,抬眸望向余岁安时一脸淡然,疏离的眉眼叫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想必这就是侍御史府的二郎叶白榆了。
王管家向他行了一礼,将余岁安拉至叶白榆跟前,介绍道:“二郎,此仆姓余名岁安,从今负责您的生活起居。”
话音刚落,他想起昨天王管家教他的,当即跪下叩首,道:“贱奴岁安,见过二郎!”
叶白榆没有叫他起身,只是疑惑地问道:“此前那女婢服侍我好好的,怎么突然换了个人。”
“回二郎的话,此仆与您年龄相仿,是以老奴将他送来给您做个伴。”
叶白榆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看向跪在地上的余岁安,不紧不慢地叫他起了身,神色一点起伏也无。
余岁安眨巴着乌黑浑圆的大眼睛忍不住盯着眼前俊郎的哥哥,心想这二郎哥哥甚是好看,真如天神下凡一般俊美。
还有这一身绫罗绸缎看起来精美已极,领口镶着银色丝线,满布纷繁复杂的暗纹,不知能值多少钱呢。
余岁安的眼睛好看是公认的,昔日邻居家的姨姨婶婶总夸他的眼睛像葡萄一样,又黑又亮又圆,眼上还覆着鸦羽般的长睫,再配上洁白柔嫩的脸蛋,总不免受到姨姨婶婶们的疼爱,一个劲的蹂躏他的腮帮子。
叶白榆被余岁安炽热的目光盯得浑身有些不自在起来,平时可没哪个奴仆敢这般无礼地盯着他看,但看眼前人也不过是个小孩,他也不过多计较,撇开脸,拍了拍身旁的石墩子叫余岁安在他身旁坐下,又继续低头看他的书去了。
余岁安恭敬不如从命,拍拍屁股乖巧地坐在叶白榆身旁,他知道一直盯着别人是不礼貌的,虽还想再欣赏一番旁人的俊颜,但还是知礼地低着头盯着石桌看了。
这石桌连个花纹也无,对余岁安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且两人静默无言,实在是让他感到些许无所适从。
倒不是余岁安不想说,只是叶白榆不爱同人攀谈,余岁安也不傻一看便料想到了这位是个惜字如金的主儿,是以不敢随意攀谈。
正巧此时又飞下一片榆叶落在石桌上,他忍不住拾起榆叶,捻在指尖看了又看。
“你可喜榆?”
余岁安看得出神,未曾注意到叶白榆什么时候放下的书,被他这么冷不防的一开口,着实吓了一跳。
“是、是,‘榆’音同奴姓‘余’,阿耶还在世时也在家里种了一棵榆树,树干也同眼前这棵榆树般有个碗口粗了。且榆钱可食,闹饥荒是能救人性命呢,是极好的树种。”
余岁安刚开始还有些战战兢兢,但许是许久不得同人讲这些了,提起榆来竟是有些收不住话,说完又惶恐四起,只怕自己话多会惹得这位不喜言辞的郎君不悦,一顿罚下来,可有得受了。
不曾想,叶白榆却是丝毫不恼,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人虽冷些,但好在脾气和善,余岁安这么想着,心里总算是放宽了心。
渐渐的榆叶也看腻了,他胆子也大起来,歪着头盯着叶白榆手上的书看,只见蓝底黑字的书封上写着《乐府诗集》。
余岁安在学堂读过三年书,大多是识字学四书五经,不曾看过什么《乐府诗集》是以好奇起来,不知道其间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东西竟惹得这位郎君如此着迷。
瞥到这男仆又无法无天的盯着自己的书,似是好奇得很,叶白榆幽幽开口,“你可曾读过书?”
光明正大的偷看又被抓到了,余岁安悻悻地笑了笑,“回二郎的话,岁安在学堂里读过三年书,识得不少字,也会背几首简单的小诗,但不懂得文章,是以对二郎手上的书很是好奇。”
叶白榆点点头,仍是淡淡的开口,“既然如此,我在书房读书时,你若是有空,便来跟我学些东西吧。”
余岁安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又是一叩首,谢了叶白榆的恩。
谢完恩,他又老老实实地坐在叶白榆身侧。
春日温暖的旭日,缱绻的微风,沙沙的清响以及不安稳的昨夜让余岁安陷入了春困。他恹恹地趴在石桌上,趴着趴着不觉着竟睡着了。
及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叶白榆才放下书,注意到身旁睡得正香的某人。
余岁安睡着露出半侧白嫩的小脸,鸦羽般的长睫覆在眼下,朱红的小嘴微张,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叶白榆见他这般毫不设防的模样,一时手痒,竟忍不住用食指在脸蛋上戳了戳。
——还挺软乎,叶白榆想。
邪恶的小手又想在那脸蛋上多戳一下,忽然长睫微颤,一双黑亮浑圆的大眼睛将一只凝滞在半空中的小手映入眼底。
“啊!我怎么睡着了!二郎,对不起!”余岁安猛然起身,擦了擦嘴里流出的口水。
叶白榆悻悻收回手,眼神闪到了一边,“没关系,你醒着也没活要干。看你今日有些疲惫,我让王管家带你回房休息吧。”
“这……”余岁安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哪有奴仆刚上任第一天就是睡觉的呀。
“无碍,你且休息好了再说,去吧。”
余岁安迟疑地起身,向外走去,并一步三回头,确认叶白榆无反悔之意,才加快了走向倒座房的步伐,舒舒坦坦地睡了一下午。
*
此后,余岁安便尽着男仆该尽的职责,照顾叶白榆的生活起居。
卯时一到,他就得出现在西厢的门口,将睡梦中的叶白榆叫醒,为他束发更衣。
叶白榆从来不赖床,每次余岁安叩门刚叩到第二下,就听见他起床的动静了。
余岁安也不敢怠慢抓紧端来热水,他还小力气不太大,端热水时总是摇摇晃晃的,但任是怎么个摇晃法,都能做到不将水洒出去,也是他下盘稳当的缘故。
看着叶白榆洗漱好后,他又耐心地将发梳得柔顺、束得端正,将衣穿好,送他上前往颁政书院的马车。
叶白榆不在时,余岁安则需将整个西厢里里外外地拾掇好,再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地,而后将叶白榆的衣服一件件熨平。
余岁安虽是个男儿身,但干起这些细致活来却是得心应手,很是让王管家满意,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夸一句能干。
当然最惊奇的还是叶白榆,他摸着自己被梳的光滑柔顺的发丝,对着水银镜左看右看,欣赏自己被余岁安束得端端正正的发束,嘴上不说,但满眼的赞叹却是藏也藏不住。
于是某天便多嘴问了句:“你一个男儿家,发束得怎么比我先前的婢女还要好上几分?”
余岁安一手拿着木梳一手撩起叶白榆的长发,略微一惊,因为叶白榆从不主动与他闲谈,如今一开口确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但他还是忙不迭解释道:“岁安的阿娘难产而死,阿耶忙于生计,是以从小就学会这些细活来照料自己了。”
言毕,余岁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思绪跨过遥远的天际飘向了他的温暖的小家,依稀记得阿耶与他相坐在院中,跟他谈起阿娘的事,阿耶说那是一个寒冬腊月……
洛阳城中,狂风裹着银粟纷飞,纷纷然挂在院中光秃秃的榆树干上,生生压断了一节枝头,又由万米高空之上携来叫人坠入万丈深渊的寒。
余父在产房前颤抖着身子听着妻子痛苦的呻吟,听着大夫稳婆们乱做一团的尖叫声、脚步声。
“婴孩胎位不正,产妇难产,我等在尽力了。”一位稳婆匆匆跑来告诉在外焦灼等待的余父。
“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回我的妻子。”
“上天保佑,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其母平安也够了……”
余父在房前絮絮叨叨了一个时辰,一声惊天动地啼哭声划破了天际,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被抱出来,送到余父手上。
他却没婴孩一眼,只是抓着稳婆问他妻子怎么样了。
稳婆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留下一句:“节哀……”
洛阳城的风雪叫嚣得更厉害了。
*
“所以阿耶给我取名余岁安,寓意余岁平安。是个很俗气的名字呢。”余岁安喃喃道,手上的动作又重新调整回来。
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叶白榆转过头,微蹙着眉,问道:“你可还好?。”
余岁安却是淡然一笑,摇头说没事,“我没见过我阿娘,且过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释然了。”
确认他脸上确实无一抹悲色,叶白榆才堪堪回过头,接他的话。
“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名字俗气一点也是情理之中。能取这样的名字,想必令尊对你也是万般疼爱吧,怎会来此为奴。”
余岁安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他不想讲给叶白榆听,这几日跟叶白榆相处,余岁安当真领会到了什么叫谦谦君子,这人虽然总是冷冰冰的,没点好脸色,但从不摆架子,言行举止处处得体,对他也是和和气气的,吃不完的点心都会分他。
特别是那桃酥,香甜酥脆,一口掉渣,每次都吃得他嘴边一圈子渣,叶白榆却是吃的很优雅,咬下的酥只会掉在盘子上,从来不会挂得满嘴都是,因此他背地里也一直偷偷学叶白榆的吃法。
所以他对叶白榆是很信任的,况且有人愿意倾听他的苦痛分担他的悲伤,他也能好受一点,现在只是怕自己又收不住话误了上学的时辰,只得含蓄地表示,“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改日再讲给二郎听吧。”
“今日不用去书院,你可以给我讲讲。”叶白榆见余岁安犹豫了许久,还以为是对方不愿同他讲,没想到竟是怕误了时辰,又幽幽开口道,“本来我今日还想再多睡一个时辰呢。”
说完还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
余岁安拍了拍脑袋,这才想起来今日休沐,叶白榆确实不用上学,是以讪讪一笑,对天发誓自己下次一定记得。
紧接着余岁安就把他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叶白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