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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5-07-23 09:28:39

那个比余岁安还要高上大半个头的叶白榆,那个平日里清冷如玉的叶白榆,那个与他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执手写字的叶白榆,此刻像个婴孩般紧紧贴着他的肩头。

此情此景,余岁安虽未醉,但一阵酥麻自心头翻涌瞬间传至四肢百骸,全身都酥软起来,耳尖、面颊泛起阵阵红晕,脑子一片眩晕,比醉的还要失了三分神。

三分钟后,他才终于恢复了理智,宕机的大脑运转起来瞬间让他慌了神,只敢僵直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去将叶白榆扯着他衣领的手指头掰开,不曾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那手指头依然是纹丝不动。

他只好将旁人虚搂着,让他靠得舒服些,柔声道:“二郎,你放开手好不好?”

叶白榆像是被触发到了关键词一般,身体开始轻微扭动起来,竟是将头扭得更靠近余岁安的颈侧了,嘴里是不满的哼唧声,似是在耍小脾气又像是在反抗,像一根羽毛似的挠得余岁安的心头痒痒的。

骚动了许久,他才安定下来,抬起蒙着水色的双眸幽幽望着余岁安,眼眶泛红,似终年沉寂寒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阵阵涟漪。

他薄唇轻启,虚虚喊了声:“岁安——”

“二郎,我在。”

余岁安歪头细细倾听着。

停顿良久,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般,“我父亲前几日与、与秘书丞大人议事,秘书丞欲将府中嫡女,就、就是妍芝,许配于我……秘书丞大人于我父亲有恩,加上我们、我们确实门当户对,他不好回绝,再三思索后便应下了。昨日他同我在饭桌上提起,让我尽快上门提亲,莫学哥哥那般让父母担心才是。”

“是吗?”余岁安微微一笑,明亮的眼底却是晦暗了几分,轻轻拍着叶白榆的肩头,语气仍是那般柔和,“这可是难得的美事呢,二郎何故愁眉苦脸。”

叶白榆揪着余岁安衣领的右手松了又紧,“我……我以欲先立业为由拒绝了,我说待我功成名就再议,否则匆匆定下婚约,只怕是孩儿高攀了。可我……我不想娶她,我其实……”

叶白榆越说越激动,话到关键处又戛然而止,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或许是方才的酒后吐真言,叶白榆突然清醒了一些,轻轻放开右手,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忽而又哂笑道:“哈!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话音刚落,堪堪直起的身子又如烂泥般倒在书桌上。

余岁安吓得赶紧将他扶起来,“二郎你醉了,别趴这。时候也不早了,我扶您回房休息吧。”

叶白榆闻言却是一动不动,不知哪来的少爷脾气,硬是叫余岁安拉着他的手臂使出了十二分的劲也没将他拉走。

“您今儿不走,王管家明日可就要来罚我了。”

“那……那你装作是我,回西厢睡下不就好了?”

此言一出,余岁安当场就想给叶白榆跪下了,奈何以那人的神智怕是一点用处也无,白白让膝盖受罪。

只是朱唇轻启,语气满是无奈,“二郎啊二郎,你看你醉得都说胡话了,别说躺上你的塌了,我就是一屁股坐下去,当夜王管家就得叫我屁股开花,怕是以后都见不到我了。”

许是被余岁安的话唬住了,叶白榆噔的一下从书桌上弹起来,左揺右晃、踉踉跄跄地向问门外走去。

“哎!您慢点!”

余岁安赶忙上前扶住,将人带回了西厢,送到了榻上。

“二郎你先乖乖在榻上坐着,我去给你泡杯浓茶来醒醒酒知道了吗?”

叶白榆微笑着点点头,全然没了方才那副公子脾性。

余岁安端着热茶进来时,叶白榆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榻上。

余岁安扶起叶白榆的身子,小心翼翼地给他灌了几口浓茶,掏出小帕轻轻擦拭他唇边溢出的茶水,将人放好在榻上,扯了被子给他盖上,还贴心的掖了掖被角。

“晚安,二郎。”

余岁安在叶白榆耳边轻声说道,说完起身便要走。

突然腕上传来一股劲,扯着他不让他走 回头一看竟是叶白榆在抓着他的左腕,紧锁着眉头,似是睡的不太安稳,嘴里还喃喃着:“别走……别走……”

他俯身轻柔抚平叶白榆的眉头,趁着对方意识不清,偷偷吐槽道:“你啊你,平时那么高冷的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怎么一喝了酒就本性暴露了,像个孩童似的黏着我,真是不害臊。好了好了,我今晚就在这陪着你吧。”

说着他靠着塌沿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叶白榆抓着他的左腕抓了一夜。

次日清晨,叶白榆从昏聩中醒来,头还有些晕乎乎的,眼神涣散,过了片刻眼睛才开始聚焦起来。

窗外的天光还灰蒙蒙的,四下一片寂静。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觉左手上好像抓着什么东西,偏过头正好对上余岁安浑圆的眼睛。

“二郎你醒了?”

余岁安轻声一笑,嗓音有些沙哑,眼下乌黑,尽显惫态。

叶白榆的瞳孔瞬间地震,若说昨晚醉酒是在寒潭中投下一颗石子,那如今余岁安被他“扣留”在榻边就是往寒潭里投下了一颗陨石,登时轰得潭水溅起三丈之高。

“你……你……你……我……?”

叶白榆重重喘了几口大气,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昨晚一夜未眠?”

“昨夜看二郎醉酒后睡的仍是不踏实,是以擅自在床边候着,有不敬之处,请二郎责罚。”

余岁安说完轻轻俯身叩首,毫不拖泥带水。

叶白榆揉揉眉心,看着榻下瘦弱的背影出神了好一阵,才回复道:“你切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是我糊涂了。昨夜可有什么冒犯之处?”

冒犯之处?

余岁安遥想到书桌前叶白榆那一靠,若换成是毫不相干的两人定是个冒犯至极的动作,但……

他眼珠子一转,利落的起了身,“没有冒犯之处!”语气斩钉截铁,令人信服。

叶白榆难看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方才溅出三尺高的潭水终于落回潭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便好,我若说过什么你也不必当真,酒后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是!”

*

“昨夜辛苦你了,伴读的事我会找人替你顶上,你今日暂且歇息吧。今夜、务必来书房一趟。”

余岁安顶着昏沉沉的脑袋,坚持要给叶白榆束发穿衣、目送至马车才肯回房歇息。

躺倒榻上,头刚沾上枕,眼睛一闭,当即睡了过去。

迷蒙中梦见自己坐在一个略旧的木质柜台前,余岁安看着在茶馆里悠闲喝茶的客人,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的转过头,一个高大而又温柔的侧影赫然映在眼底——阿耶!

他的父亲微笑着侧过脸,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揉了揉,“岁安,你要快些长大,早点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我也好放心把这小茶馆交给你。”

“阿耶——”他张大嘴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吓得张开手臂猛地向父亲抱去,双臂紧紧环绕住腰身,低着头埋进温暖结实的怀抱,还有——还有若有似无的冷冽幽香。

——不对!

余岁安猛然睁开眼,只见叶白榆的俊脸出现在他榻边,晚风透过窗棂门扉习习吹入,携带着叶白榆的幽香钻进余岁安的鼻孔里。

“二、二郎,您乃金贵之躯怎能来下人的居所,快些离去吧?”

“刚从书院回来,就听王管家说你还在睡,是以来看看。看样子你这是——要赶我走?”叶白榆的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一点揶揄,目光炯炯盯着他。

“我哪敢啊,哪敢——”

余岁安莫名心虚地挠挠头,不敢对上叶白榆的目光。

暮色沉沉,月淡如水,四下寂静。

余岁安先叶白榆一步来到书房中,点上烛火,泡上一碗香茶,就这明亮的烛光磨起了墨。

“嘎吱——”

书房的门被推开,雪白的衣袖先叶白榆挺拔的身姿进入书房,而后整个身影没入此方天地中。

他钳住余岁安的手腕,将手从砚台上拿开,语气是一如往常的平淡,“不用磨了,今日不是为了来读书,是为了一件要事。”

“要事?”余岁安满脑子疑问,他何德何能能让叶白榆给他吩咐什么要事。

迎着余岁安疑惑的目光,叶白榆拉开西侧靠里的书架,拿出钥匙打开了藏在背后的暗匣,从里边掏出了三个钱袋,二话不说将钱袋塞进了余岁安怀里。

余岁安拿起钱袋一看,是清一色的玄青袋身绣金边翠绿榆钱,颇有分量。

“这总共是一百两银子,不多,但我想足够你拿去闯荡一番了。”

“这话是——”

何意二字还未出口,却被叶白榆硬生生打断。

“我求阿耶还了你自由身,卖身契已毁,从此你便是自由身了。从今往后要独当一面,切莫过分依赖他人。”

余岁安霎时泪如泉涌而下,一个劲地摇着头,欲将钱袋还给他,这对他来说还是太贵重了。

侍御史大人一年的俸钱也不过三十两银子,他究竟是如何攒的这一百两银子的,又是从何时开始攒的呢?

叶白榆抬手将人挡住,旋即转了个弯,轻轻拭去余岁安脸上的泪珠。

“这一百两银子是我攒的,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记住这是命令!”

叶白榆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一字一句如针扎进余岁安心里,非要叫他刻骨铭心才肯罢休。

余岁安直起身板,神情庄重而肃穆,缓缓俯身叩首在地,“贱奴岁安,谢过二郎!二郎之恩,我必永世不忘、当涌泉相报!”

铿锵而坚定的话语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冲破窗棂无风而起、直达九霄。

*

翌日清晨,余岁安背着一个包袱,径直走到了府门前。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离府前,他再次回望倒座房前那棵翠绿白榆。

不知何时,细雨无端入伞,落在他眼睫,将最后一幕淋得朦朦胧胧,模糊间唯见一袭白衣伫立于绿叶之下。

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的依依不舍,却有无语凝噎的无可奈何。

他转身,没入长安十里长街的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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