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身影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眼前,只是这身影与六年前相比似是瘦削了一圈。四目相对之下,余岁安愣了好一会,手中的茶盏都有些拿不稳。
叶白榆瘦了,他心想。
叶白榆也同样静默无言,一只脚跨进门槛,另一只脚却迟迟没有动弹。
余岁安变成熟了,他感叹。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无限远,长远到跨越十二年的时空在此汇聚。
紧接着宋妍芝从叶白榆身后探出头来,拍了拍叶白榆的肩膀,低声道:“白榆哥哥,你怎么了?”
两人才从静默中回过神来。
宋妍芝抬眼看到余岁安时,脸上则是又惊又喜,方才操持的淑女形象,,瞬间抛到了脑后,小碎步跑上前,“岁安?!你怎么来了?”
余岁安对她笑了笑,点点头,“是啊,我来见你们。”
叶白榆也在二人交谈之际,缓缓坐到了主位上,宋妍芝也紧随其后坐在他旁边。
余岁安与叶白榆又是大眼瞪小眼,良久都没憋出一句话。
余岁安来之前幻想过许多他们重逢时的场面,或是二人激动相拥、谈天说地;或是二人泪流满面、互诉衷肠。却怎么也没想到,再次相逢,竟是相顾无言,说是无言,倒不如说是欲言之事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宋妍芝看不下去,开口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沉寂的气氛,“岁安,好久不见,我们都很想你呢。”
余岁安接起她的话,浅浅一笑,“是啊,我也很想你们。”
“听说你开了个茶楼,当上了大老板呢!日子过得一定很了吧。”
“大老板不敢当,但日子却是是过得还算滋润,手头上也有了不少钱。过去叶大人于我有恩,若是府中有什么需要钱的地方,余某一定鼎力相助。”
“你放心啦,白……”说到此处宋妍芝噎了一下,在喊“白榆哥哥”和“夫君”之间纠结了一秒钟,最终还是选择了大家都熟悉的那个,“白榆哥哥好歹也是个三品大官,且平时府上也无重大花销,就不劳烦你费心了,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你说对吗,白榆哥哥?”
叶白榆点了点头,仍是静默不语。
宋妍芝看看了叶白榆,又看看了余岁安,只见这两人一个直勾勾盯着对方,一个不经意的往对方上身乱瞟,在无声拉扯着。
宋妍芝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内心暗想,“哎呀呀,这两人真的是,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害臊。”
最后她索性不没话找话了,任由这俩暗度陈仓。
片刻后,余岁安终于又开口了,“我们茶楼虽小,但种类齐全,余某斗胆想邀请二位去茶楼同饮,可好?”
“好,正好我两天后休沐,届时一定赴约。”一直沉默的叶白榆此刻终于开了口。
“……那请问还是想要我亲手泡的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爽朗而发自内心的欢笑彻底打破了尴尬沉寂的气氛,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相伴相守、一起同游的日子。
“好了好了,咱们就别以什么大人夫人老板啊相称了,就用回从前的称呼吧。”
宋妍芝提议道。
剩余两人点点头以示同意。
紧接着三人像打开了话匣子般七嘴八舌地讲起年少往事,讲起他们在书院里的欢乐时光,讲起曾经在侍御史府微小而又温暖的日常。
“原来你还一直喜欢着玉兔花灯呀。”宋妍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当然啦,毕竟是二郎给我买的第一个花灯。”
“我还记得,后来我们四个一齐在大街上放了祈天灯,当时我在灯上写的愿望是愿诸君常伴、红红火火、诸事顺遂!”
“我许的愿望我都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希望健康、平安之类的吧,。二郎呢?二郎许了什么愿望?”
叶白榆表情由轻松变为凝重似是好好地思索了一番,又看了一眼余岁安,才幽幽开口道:“我也不记不清了。”
“是嘛?”宋妍芝努了努嘴,对这两人堪忧的记性略有些不满,“那这下你们三个的愿望我都听不到了。”
“没关系,我们明年可以再一起许愿放灯,待来年我再告诉你。”
“好啊好啊!”宋妍芝被余岁安哄得跟个小孩子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许是觉着光聊天有些干巴,叶白榆吩咐婢女给三人送来了一碟满是核桃肉的桃酥。
“恕我有些好奇,你们二人为何不以夫妻相称?”
“我们啊……我们其实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是以仍以朋友相称。”
余岁安看看二人又转头看向这这桃酥,他说:“曾经在书院时,我不懂得宋娘子分桃酥时为何只给其他人一块,而给孟郎君两块,最近几日我才知道,宋娘子是喜欢孟郎君的吧。”
“是啊,很喜欢,只可惜世事无常,这世上总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事。”宋妍芝眼里流露出一瞬间的无可奈何。
微风忽而穿过内院,树上的红丝带随风而起,欲揽春风而不得。
“其实……”说着,他站起身,兴许是昨日一夜未眠的缘故,头脑竟有些恍惚,一个不留神将茶几上的茶盏打翻了。
茶水倾洒在茶几上沿桌角流下,泼湿了他外衫下摆。打翻的茶盏在茶几上一个翻山,直直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瓷声,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余岁安来不及惊呼,下意识蹲下身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不曾想锋利的边缘一下子将他的食指与中指划破,流出汩汩鲜血。
叶白榆见状猛地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去,俯下身径直攥住他的手腕,高声道:“别捡了!”
余岁安被他这么一吼,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流血了。
宋妍芝在一旁被吓得花容失色,当即小跑出去找婢女前来处理。
叶白榆抬起他的手腕,看着不断冒出的鲜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从袖中取出小帕,屈膝半跪,冷着脸轻轻将血迹擦干,而后将手指包裹在手帕中。
“小伤而已,我没事的。”
“我若是不及时阻止你,你是不是还要再弄一个这样的伤口来。”说着,叶白榆指了指余岁安手心还未消褪的伤痕——那是上次在茶楼抄起碎瓷片“恐吓”赵尉而留下的疤痕。
余岁安用力挣脱叶白榆的手,从袖中取出三个榆钱墨绿钱袋,塞到对方手中,“先不说这个,此番我前来实是为了物归原主以及报答你的恩情。离开侍御史府后 我想了很久,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于是像你为我攒下那一百两银子那般埋头攒钱,攒了一万两白银才敢来见你。我也觉得直接用钱财回报你这位霁月风光的清官郎实在过于俗气,可谁叫我余岁安不仅名字俗气,为人也俗气呢。”
叶白榆摸了摸三个钱袋后又欲将钱袋还给他,“其实你不必报答我。”
“有必要!二郎你一定要收下,就当是不辜负我这六年来想要报答你的每一分每一秒吧。”
余岁安的铿锵有力的话语如一阵疾风吹散了叶白榆眼底的阴沉的浮云,使那藏在云层之下的温柔得以显露。
他望着叶白榆温柔的双目,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柔情蜜意的旋涡。
——叶白榆真的,真的很好看啊。
恍惚间,他抬起左手捧起叶白榆的脸,双眸如春水荡开,波光潋滟,他说:“二郎,你好像变得更温柔了。也变瘦了,是没好好吃饭,没好好休息吗,这么憔悴?”
叶白榆双手轻握住余岁安的左手,柔声道:“不,我只是……”
忽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两人警觉地抬起头往门外看去,径直对上宋妍芝和小婢女惊恐的双眼。
宋妍芝怔愣在原地臊红了脸,脑子里还浮现着二位执手对望、你侬我侬的场面。
小婢女也羞得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自己家主。
“要不……你们继续?”
宋妍芝悻悻而笑,抬脚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余岁安一把叫住了她,“我的事已经办完了,今日多有叨扰,余某且先告辞了。”
他低着头将左手从叶白榆手中抽出,弓着身子像个鹌鹑似的,不敢看其他人一眼,畏畏缩缩走出了中堂,待双脚踏出门槛便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一个心虚的背影。
宋妍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起身拍衣的叶白榆,一时没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对……哈哈哈哈……对不起,白榆哥哥,我……哈哈哈哈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相比之下,小婢女只敢站在她背后用袖子捂着嘴偷笑。
“别笑了,快些收拾吧。”叶白榆瞟了她们一眼,在笑声中一拂袖,猝然离场。
余岁安一路小跑,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跑回了马车,路上一个不注意还差点被小石子绊倒。
及至在车上缓了几分钟,气息才逐渐平稳过来,脸上的绯红却是丝毫未褪,他抬手想摸摸滚烫的脸颊才发现情急之下,手里还攥着叶白榆的手帕。
此刻。他只想仰天长啸,大喊:“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就突然跟着了魔一样捧起叶白榆的脸呢,这算非礼吗,这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