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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5-07-23 09:28:39

马蹄飞踏,卷起滚滚黄沙,在边塞凛冽的寒风中飞舞,模糊了视线。

孟书理骑着骏马飞奔,追击逃窜的敌人首领,已追去了十多里。

他的左肩在方才的厮杀中中箭,情况不容乐观。

虽知穷寇莫追之理,可他太想尽早立功抵过,尽早回归长安,尽早与他心上人重逢……

右手下意识地覆上左胸口,那是火红月季的位置,那是心脏的位置。

宋妍芝给他亲手缝制的里衣六年来他是不舍得穿的,像宝贝一样供着生怕脏了坏了,如今着上,感受着舒适柔软的质感,内心也平添了许多勇气。

飞驰中,他看见敌人的身影好像越来越远了。

夹着马背的双腿更紧了,他手持弓箭,不顾肩上撕裂的疼痛,咬着牙,拉了个满弓,闪着寒光的羽箭对准敌人的心脏,下一瞬划破黄沙呼啸而出,一举刺穿敌人的心脏。

只见敌人当场毙命,滚下马背,不省人事。

“呼——呼——”孟书理喘着粗气,额头已被汗水打湿。

得赶紧回去了,他想。

狂风裹挟着扬起的沙尘如刀割般扑向孟书理的脸庞,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不好,是沙尘暴!

孟书理来不及多想,骑着马向不远处的岩石奔去,纵身下马,身体紧紧贴在岩石后。

“轰隆隆——”沙尘暴如约而至数米高的黄沙以遮天蔽日的态势飞速涌来,很快淹没而过。

过了许久,久到大漠上不见一丝微风,孟书理从黄沙中艰难探出头来,抖了抖满头的黄沙,身边的马儿不知何时逃走了。

全身干渴而疲惫,头脑昏昏沉沉,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中,他终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火红的月季在黄沙中盛放,弥漫千里。在花丛中,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笑靥如花,向他渐渐靠近,而后俯下身,牵起他的手,用银铃般的嗓音对他说,“书理,我们回家。”

*

叶白榆上完早朝后还与君王在宣政殿商议即将到来的科举一事直到正午才乘马车回到尚书府,下车后是一脸的疲惫忧心之态,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走回府中的步伐也有些疲软。

宋妍芝在东厢里一听到叶白榆回来的动静,就站在内院里等他了,不曾想竟看到叶白榆脸色这般难看。

“白榆哥哥,怎搞得这般疲惫?”

宋妍芝上前搀扶着叶白榆往内院的石墩上一坐,一脸担忧。

叶白榆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没事。”

宋妍芝脸上担忧的神色更甚,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那个……白榆哥哥,这都正月底了,有书理的消息了吗?”

叶白榆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今早上朝时,玉门关传来消息,说是前三日孟书理带领的那支小队成功将敌人一举歼灭,只可惜孟校尉追击敌人过远又起了沙尘暴,四下搜寻无果,至今杳无音信,许是牺牲了。

此消息目前只有朝廷内部知晓,宋妍芝如今不知晓也是理所当然的,况且她不知道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孟书理一事还未尘埃落定,万一救回来了,叫她白白整日忧心忡忡终究是不抵的。

最终他仍是摇头,“还没有,你且莫急,战场情况变化多端,或许还并未出兵呢。”

“那你有书理的消息可一定要告诉我啊,好的坏的我都能接受的,只要能了解到他的情况就好。你放心要是他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不会赖在这里不走的,娘家容不下我,大不了我就削发为尼嘛。”

她说着坐到叶白榆身旁的石墩上。

闻言,叶白榆明显蹙了蹙眉,“不可,你从小娇贵,若是去了尼姑庵怕是受不了其中清苦。”

宋妍芝则不以为然,“在你这位清官身边的这些年,我早就学会勤俭节约了,我的衣食住行可都是从简的,只有为府上添置物什之时我才肯买得贵重些,好歹这也是个尚书府总是不能太过寒碜的。”

说完又自顾自地笑了笑,低垂的眸子里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下一刻,她神情又恢复自然,从袖间拿出了一个暖手,递到了叶白榆面前。

“白榆哥哥你看,这是我亲手缝制的,你看着可还喜欢?”

叶白榆一言不发地接过暖手,只见外头罩的不是红色绒布竟是白色的,上头绣的是一朵灼灼盛开的粉红牡丹。

“这……”叶白榆抬眼疑惑地望着她。

“我忽然记起,早几年间问你想要在院子种些什么花的时候,你说想种牡丹。后来我确实在院子栽了一盆牡丹,只可惜后来养死了,便再没种过,现在记起来真是……有些羞愧呢。你看,还是用你最爱的白色做底哦。你已经有了一个伯母和岁安给你做的独一无二的暖手,现在又有妍芝给你的独一无二的暖手啦!”

叶白榆伸手摸了摸暖手筒上的绒毛,又抬眼对上宋妍芝满含笑意的明眸,他抬手在宋妍芝的脑袋上摸了摸。

“谢谢,我很喜欢。”

世人总觉叶尚书孤傲清冷,似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但只有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即使是给这冰山一丝的温暖,即使只融化雪山上飘零的一朵雪花,冰山都会为之撼动,显现出一汪热气腾腾的温泉。

雪花融化无声,但真情流露有痕。

*

——榆安茶楼

自从余岁安接受了他喜欢叶白榆这个事实,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节俭了,连早喝光的西山白露都不舍得再买一饼,只是泡着从后厨拿的最普通的绿茶整日泡着。

在柜台后记账的日子也渐渐多起来,神情时而高兴时而烦恼。

江月将自家老板的反常都收在眼底,一个不妙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茶楼不会是要破产了吧?!

江月不敢确定,却又很是担忧,几天后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老板,我们茶楼是不是……要破产了?”

余岁安被他这么一问,一口茶差点要喷出来,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们去茶楼的生意好着呢!”

江月的表情由担忧变为了疑惑,“那为何老板最近节约得如此厉害,还总是翻账本呢?”

“只是我最近在计划一件大事罢了,你不要多问了。”

江月巴眨着眼,内心虽还放心不下,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一万!”

数到一万那一瞬间,余岁安的内心似有无数泡泡一齐炸开,被泡泡裹挟的欣喜、期待、忧虑一泄而出,在心里交杂糅合。

当日就将一万两银子换成了银票。(唐一般用绢布,但是绢布总感觉有点小众,所以还是说成银票吧,请勿过多考究)

“明天吧,就明天,明天就去见叶白榆吧!”他内心暗想,一直想着,从白天想到了黑夜,从黑夜想到了清晨,又从清晨想到了晌午。虽陪着星星一夜未眠,但此刻他却是精神抖擞的很。

天光刚亮一到就从榻上坐了起来,看着窗外的天光渐渐明亮,估摸着江月起床了后,赶紧吩咐来人端热水来。

江月一见他难得起得如此早,不由得一惊。端热水上到余岁安房中时,只见他对着镜子反复检查自己的发有没有束好,红润面容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好似——满面春光。

“老板今儿起得这般早可是要去见客?”

“差不多吧。”余岁安一丝不苟地检查完头发后,又打开衣柜翻了好一阵。

“黑色外衫?不行太严肃了。暮云灰?不行太沉闷了。藏蓝色?不行太普通了……”他一边翻箱倒柜,一边不停念叨着,连江月何时离开的也不知。

翻了好一阵才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天青色外衫披在肩上,腰系白玉腰带,对镜照了好一阵才满意的点点头,又从匣子里拿出三个榆钱墨绿钱袋,将昨日换的银票塞进钱袋里,才缓缓下楼,坐上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尚书府,路上还特意买了一饼西山白露。

车上,余岁安紧张得一直在搓手,他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长到永远不会触碰失望;又希望这条路能短一些,短到伸手便可触及美好。

可无论怎么想,马车始终不疾不徐地一点点接近目的地,直至停下。

来到尚书府前已是晌午了。

余岁安犹犹豫豫下了车,在看到气派的尚书时,才恍然发觉并不是在做梦。

他抬头,一进院的榆树长得高大,从墙头探出脑袋,榆叶随风摇晃,似是在与他招手。

他鼓起勇气走上前,请看门的小厮转告叶白榆,说有一位故人求见,又将茶叶送至小厮手中。

小厮匆匆忙忙消失在门后,而后匆匆忙忙归来,“大人刚上完朝回来,说让我先带您去中堂,他稍后便到。”

余岁安跟在小厮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中堂。

一路上他看见满树的红丝带随春风起舞,他看见比比皆是的红色窗花紧靠墙头,他还看见内院中的榆树在阳光下抽出了新芽。

他坐在中堂的檀木圈椅上,端起婢女刚送来的一盏茶,掀起茶盖,熟悉的茶香四溢,他轻抿了一口,然后笑了。

——过了这么多年叶白榆还是最爱喝西山白露。

在茶水氤氲升腾的热气中,一抹清瘦的紫色身影在门前摇晃,与六年前少年的身影交错而后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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