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二人刚到厅内,就见谢温言与苏吟秋已立在厅中相候,舒月也敛了平日的散漫,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见郑吣意进来,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参见郡主。”
郑吣意连忙侧身上前扶起二老,
语气温煦:“快免礼,自家人不必多礼。”
“说了多少次。”
“在府中就当寻常人家相处。”
“莫要这般拘束。”
苏吟秋直起身,脸上带着慈和的笑:
“郡主身份尊贵,礼数总不能失。”
嘴上虽这般说,
却已拉着她往主位旁的椅子去,
“快坐,饭菜刚上桌,还热着呢。”
谢温言也对谢淮钦颔首示意,目光转向郑吣意时,多了几分郑重:“郡主昨夜劳累,今早又未多食早膳,定是饿坏了。”
他亲自给郑吣意斟了杯温热的枣茶,
“先润润胃。”
舒月挨着谢淮钦坐下,朝郑吣意眨了眨眼:“还是郡主有面子,我跟淮钦在这儿住了十来年,也没见伯父亲自给倒过茶。”
谢温言瞪她一眼:“这丫头,没大没小。”
语气里却无半分真怒。
郑吣意浅啜一口枣茶,笑道:“舒月妹妹说笑了,公公婆婆待我,早已和亲女一般。”她看向苏吟秋,“前些日子您教我绣的平安符,我还差最后几针,回头还得请教您。”
“这有什么难的。”
苏吟秋笑得眉眼弯弯,
“等吃过饭,我陪你去绣房挑些新丝线。”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谢温言虽仍端着几分大家长的严肃,却总在郑吣意夹菜时叮嘱多吃些,苏吟秋更是将剥好的虾仁全放进她碗里,念叨着“女孩子家要多吃些温补的”。
舒月扒着饭,忽然抬头道:“说起来,方才路过影风的院子,见他正打包行李,莫不是你们要出远门?”
舒月一听谢淮钦说过完年便要回京,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瞪着她道:“怎么不早说?我瞧你这几日慢悠悠的,还当要在这儿住到开春呢,你自己的行李收拾了吗?”
谢淮钦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道:“前几日忙着查案,倒把这事忘了,今日说也不晚,离年关还有些时日呢。”
舒月扒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便要起身:“你老人家一句‘不晚’,我这收拾东西就得手忙脚乱了,我那几箱药材还没晒透呢,去年采的雪莲得用蜡封好,还有爹留下的那套银针,得找个锦盒仔细收着……”
谢温言沉声斥道:“坐下。”
“吃饭都坐不稳当,像什么样子。”
舒月吐了吐舌头,又乖乖坐下,
却忍不住嘀咕:
“这不是怕药材受潮么……”
郑吣意在旁看着,眼底漾起笑意。
她早知道舒月是李神医的女儿,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只是往日里,见其总与谢淮钦凑在一起说案子,心里难免存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如今瞧着她急着操心药材,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倒比京里拐弯抹角的闺秀可爱多了。
这般思量着,着那点莫名的芥蒂竟悄悄散了,于是她夹了块蜜饯放进舒月碗里:“别急,离过年还有好些日子呢,药材若是怕潮,我让丫鬟腾出干屋子给你,慢慢收拾便是。”
舒月有些诧异眼前人的变化,
但还是立刻笑道:“多谢郡主!”
饭罢众人起身,郑吣意刚走到厅门口,苏吟秋忽然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攥着块素色帕子,笑着拉住她的手腕:“郡主,等一等。”
郑吣意回身,温婉地欠了欠身:
“婆婆,怎么了?”
苏吟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她袖口的微尘,
眼神落在她空荡荡的耳垂上:
“也不是什么大事。”
“前儿听街坊说,西街新开了家‘金瑞祥’,老板是从扬州来的,打出来的花样格外精巧,尤其是那套珍珠嵌红宝的头面,听着就合你气质。”
郑吣意望着长辈柔声劝道:“婆婆心意吣意心领了,只是外面风大,您这几日膝盖不是总说酸吗?哪能再往外跑。”
“再说那些首饰不过是些摆件,我平日里也少戴,倒是您该多添些厚实衣裳才是。”
她这话既点出老人家的身子骨,又透着真切的关心,听着全然不像推辞,倒像是真心替长辈着想。
苏吟秋却被说得心头一暖,只当她是怕自己劳累,拉着她的手笑道:“傻孩子,我不去,让淮深陪你去便是。”
话落,转头看向刚走到门边的谢淮钦,
扬声道:“深儿,你陪郡主去一趟。”
“年轻人眼光活络,帮着挑两件合心意的。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不去凑那热闹了,在家给你们炖锅汤喝。”
谢淮钦本已盘算着回房歪半个时辰,闻言脚步一顿,瞥见母亲眼里的期盼,只好压下倦意,拱手应道:“孩儿晓得了。”
郑吣意还想再说些什么,苏吟秋已推着她往外走,低声在耳边笑道:“去吧去吧,有淮深在,你尽管放开挑,她若是敢心疼钱,回来我替你骂着。”
郑吣意被说得耳根微热,只好顺着力道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见苏吟秋正站在廊下朝她摆手,眼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心里轻叹一声——老人家的好意这般滚烫,倒让自己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走到府门外,午后的日头正盛,谢淮钦见她微微蹙眉,便侧身替她挡了挡阳光:“要不先回房歇会儿?等日头斜些再去?”
郑吣意摇摇头,拢了拢鬓发:
“既答应了长辈,便去吧。”
“说起来,我倒真有些好奇。”
“扬州来的首饰,究竟是什么样子。”
谢淮钦见她眉眼舒展,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落后半步跟着她往前走,听着街市上的叫卖声,忽然觉得,这般被母亲“赶”着陪人逛街,倒像是偷来的片刻闲趣。
许久后,两人刚踏进金瑞祥,伙计便被郑吣意身上的气度吸引,正要开口奉承,却见谢淮钦已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首饰,指尖轻点:“把那支点翠嵌珠的分心取来,还有这支缠枝纹的银镯子,要哑光的。”
伙计一愣,这两款都是昨日刚到的新货,样式偏素雅,却最显气质,寻常男子哪会留意这些细节?他连忙取出来,刚要夸两句,谢淮钦又道:“再看看那对水滴形的碧玺耳坠,颜色要匀些的。”
郑吣意在旁看着,也有些讶异——她原以为此人只是个书呆子,知晓些片面都勉强,却没料到连哑光银镯的质感、碧玺的成色都懂。
谢淮钦将分心往其发间比了比,又把镯子往人腕上一搭,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这支分心配你那件石青披风正好,镯子戴着不硌手,平日里理事也方便。”
话落便转向伙计,“这三样都包起来。”
伙计看得眼睛发亮,一边包首饰一边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几件都是小的特意给懂行的主顾留的,寻常人瞧不上这素净样式,却不知最显姑娘家的气质。”
他冲郑吣意拱手:“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夫君不仅体贴,挑东西还这般在行,比咱们这天天守着柜台的都懂行!”
郑吣意被说得耳根微红,刚要道谢,却见谢淮钦轻咳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方才一心想着挑合郡主心意的物件,倒忘了自己这“眼光”来得太过熟练——此刻竟成了“破绽”。
“多嘴。”谢淮钦淡淡斥了句,
却没真动气,伸手接过锦盒便往外走。
出了铺子,郑吣意忍不住笑道:
“没瞧出来,你对这些倒挺懂行。”
谢淮钦脚步微顿,含糊道:
“从前……帮舍妹挑过几次。”
怕再说多了露馅,忙转移话题:
“母亲要是知道我挑了三样。”
“该夸我懂事了。”
郑吣意望着那略显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藏着不少趣事,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哑光的素面映着天光,竟比那些镶金嵌宝的更合心意。
挑完首饰,两人没急着回府,沿着西街慢慢往回走,日头斜斜挂在檐角,将影子拉得老长,街角卖糖画的老汉正吆喝着,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金灿灿的凤凰。
刚转过街角,就听见墙根下传来细碎的哭声,谢淮钦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石阶上抹眼泪,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
“怎么了?”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竟比方才在金铺时柔和了几分,小姑娘被吓了一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抽噎着说不出话。
郑吣意也走了过来,温声问道:
“是找不到爹娘了吗?”
小姑娘点点头,哭声更响了:
“娘……娘说买糖葫芦就回来……”
谢淮钦忽然转身往巷口的糖画摊走,不多时举着个威风凛凛的糖老虎回来,递到小姑娘面前:“先吃糖,吃完了哥哥带你找爹娘,好不好?”
她平日里办案时总带着几分疏离,此刻眉眼舒展,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郑吣意在旁看着,见那指尖还沾着点糖霜,忽然想起方才在金铺被伙计夸赞时,耳根泛起的微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小姑娘盯着糖老虎看了半晌,终于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口啃了起来。
谢淮钦蹲在她面前,耐心问道:
“你爹娘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还记得家附近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小姑娘含着糖含糊道:
“爹……爹穿蓝布衫……”
“娘……娘头上有花……”
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清楚去处。
谢淮钦起身道:“这样,咱们先去官府,你爹娘找不到你,定会去报官的。”
言罢,便牵起小姑娘的手,郑吣意跟在一旁,见她半蹲身子配合小姑娘的步子,时不时低头问两句“糖甜不甜”。
许久后,小姑娘有些走不动了:
“累……要抱抱……”
谢淮钦一怔,随即伸手将她捞进怀里。
郑吣意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可往前走了没几步,小姑娘的糖画吃完了又指着街角撒娇道:“糖……糖人……”
郑吣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见个老汉正支着糖画摊,便笑道:
“咱们再去买一个吧。”
谢淮钦抱着孩子走过去,摊主见了这光景,笑着问:“想要个什么样的?”
他打量着谢淮钦怀里的娃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郑吣意,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她喜欢便好。”
郑吣意刚说完,摊主已舀起一勺糖稀,
手腕翻飞着在青石板上画起来。
不多时,一个威风凛凛的老虎头旁,竟多出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还偎着个小小的身影,活脱脱一幅全家福。
郑吣意看清楚糖画内容,脸颊微热,刚要辩白,谢淮钦已先道:“有劳摊主。”只是那声“有劳”说得略快,尾音里藏着几分不自在。
老人家却对着糖画调侃起来:“瞧这眉眼身段,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方才见郎君抱娃娃时那般小心,便知是个疼内眷的,娘子往后日子定是蜜里调油呢。”
郑吣意垂眸望着鞋面,指尖绞紧了帕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谢淮钦接过糖画时,指腹微颤,竟没拿稳,糖画轻轻晃了晃。
忙稳住手,低声谢过,转身便走,
怀中小童举着糖画往她嘴边送,
她咬了一小口,甜意漫开。
日头西斜,几人到了官府门口,值守的衙役见是郡马爷,忙迎上来,谢淮钦将情况一说,又细细描述了小姑娘的模样,叮嘱道:
“若是有人来报孩子走失。”
“便让他们来这儿认领。”
小姑娘似乎还有些怕生,攥着谢淮钦的衣角不肯放,谢淮钦只好蹲下来哄道:“在这里等爹娘最安全,哥哥姐姐要先走了,好不好?”
她指了指桌上的笔墨,“你要是想画糖老虎,让这位叔叔给你画,好不好?”
直到衙役拿来纸笔逗小姑娘画画,她才松开手,走出官府时,郑吣意忽然道:“没瞧出来,你倒是很会哄孩子。”
谢淮钦抬头看了看天色:“家中有几个晚辈,都是这么哄大的,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免得母亲惦记。”
两人往回走时一路相顾无言,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