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阚言用过午饭,便向父母辞别,带着珠宝前往城北一处繁华街市。那条街巷虽不算长,却商铺林立,来往人流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招幌在暖风中轻轻晃动,挂出一片热闹景象。阚言沿街一家家寻去,却始终未见到那家他要找的铺子。他只得停下脚步,向路旁酒楼门口的伙计打听。
“这位客官是找‘杨记’?”伙计擦了擦手,冲巷子深处一指,“您从这儿穿过去,右边一拐就到了。”
阚言顺着伙计所指望去,只见两间店铺之间夹着一条幽暗巷道,乍看倒像是通往茅房的偏径。方才匆匆而过竟未察觉,他道了声谢,便侧身挤入这狭窄的夹道。行不多远,拐过一个弯角,忽见一户人家的山墙边,歪斜地倚着一间摇摇欲坠的破旧屋舍。
这座老屋颓败不堪。墙面灰泥剥落,屋顶瓦片残缺,歪斜的房梁靠着邻墙勉强支撑。门楣上挂着‘杨记’木匾,金漆字迹斑驳,干裂的木缝里爬着青苔。
树影婆娑间,忽闻一声稚嫩询问:“你是谁呀?”阚言循声仰首,但见一枝横桠上栖着只通体靛蓝的鹦鹉,正歪着脑袋打量他。那鸟儿羽色如淬火琉璃,在斑驳光影中泛着幽幽冷芒。
阚言略整衣襟,执礼相问:“敢问,杨继业,杨掌柜在吗?”
檐下鹦鹉默然,只是用喙梳理着翅羽。倒是屋内传来个沙哑嗓音:“既是寻人,何不进来?把你肩上那只金羽灵雀交给阿大便是。”
阚言正暗自思忖这“阿大”所指为何,忽见那蓝羽鹦鹉又向前跳了一步,他蓝宝石般的眼珠直勾勾盯着珠宝背着的小布包。鸟喙开合间吐出人言:“小妹妹跟大哥哥走吧,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好吃的哦!”语调虽稚嫩,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阚言垂眸看着肩头雀跃不已的珠宝,而后仰首对阿大温声道:“这是珠宝,她胆子小,麻烦小哥多照顾啦。”
阚言见两只灵鸟已嬉戏在一处,便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内分作前后两进,前厅不甚宽敞,两侧各摆着一排榆木圈椅,约莫能容十余人落座。上首的黄花梨案几后,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老者端坐案后,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木簪中,靛青长袍平整如新。虽面容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如鹰隼般清明,只一个抬眸,便透着洞若观火的精明与久经世事的沉稳气度。
老者抬眼瞧了瞧阚言,目光平和却不失审视,“这位小友面生,可是初来杨记?不知找老夫有何贵干?”
阚言放出灵识向老者扫去,心中却是一凛:“竟是炼气十层!”
当即趋前施礼,恭敬的说道:“晚辈代家父向杨前辈问安,奉上家父亲笔手书。”
老者信手接过,目光略一扫视,笑意渐深:“原是阚兄的公子。令尊令堂可还安好?”
“托前辈洪福,家中一切顺遂。”
老者捻须颔首:“阚兄那般恬淡性子,自是处处顺意。”
闻言,阚言心中暗忖:“此话藏锋,分明话里带刺,说家父不过躬耕制符之辈......待会儿若是问起我的修为底细,需得小心应对才是。”
老者目光如炬,神情不动,又道:“令尊在信中提到,你想在老夫这儿谋一份差事。不知小友有何所长?”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提醒一句,我这儿的活计虽不比城主府,但若没有几分本事,底子不硬,也是做不来的。”
“晚辈通晓水系阵法,能制...”阚言话音未落,背后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人撞门而入。紧接着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阚言肩胛猛地一震,只觉剧痛袭来。
“完了,我大意了!谁这么大胆敢在城里动手...”他浑身绷紧,正欲掐诀防御。
却听老者在桌后冷哼一声,语带责斥地骂道:“莽莽撞撞的,南疆铁木的门轴都要被你震断了!”
阚言一愣,听语气似是对熟人所发,顿时松了口气。既非敌袭,心中也放下七八分。他硬忍着肩头疼痛,转身望去。
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劲装大汉立于身后,体格健硕如铁塔,虬结的肌肉彰显多年苦修的成果。背后斜背着一柄长刀,刀柄高耸过肩,刀身直垂至脚踝,单凭这份尺寸,便知此刀并非凡品。
大汉面目刚猛,眉宇如斧刻石雕,鹰目沉凝,虬须浓密如乱针倒立。他那只布满茧壳的粗手,此刻正稳稳按在阚言肩头,力沉如山石压顶,几乎让阚言再度皱眉。
大汉对杨掌柜的问话置若罔闻,反而目光灼灼地盯着阚言,“方才某在门外听闻,足下精通水系阵法?”
此刻,阚言已收敛心绪,拱手颔首,语气不卑不亢的答道:“略懂一二。”
“妥了!”大汉眼睛一亮,声若惊雷,一掌将阚言按回椅中,“事情紧急......你别乱动!”他一边低喝,一边自己拖过一张空椅,咕咚坐下,身子前倾,整个人压过来把阚言团团围住,连那虬须都几乎要扫到对方鼻尖。
“听我说啊......”说着大汉便开始神情激动地讲述起来。
原来这大汉名叫高飞,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平日里常在杨记接些活计维持修行。月前他为购买丹药冲关,厚着脸皮找友人借了一笔灵石,如今还款期限将近,手头却还差一截。为抓紧补差额,这几日他每天天不亮就守在杨记门口,生怕错过赚取灵石的机会。
今日清晨,高飞照例早早赶到‘杨记’。恰逢杨掌柜外出未归,他站在堂中踱来踱去,越想越觉心焦,生怕来迟一步,好的差事便被旁人抢了先。鬼使神差之下,他竟动了心思,悄悄摸进后堂,翻起了杨掌柜存放文书的柜子。果不其然,他在一叠账册中找到了一本标明雇佣事项的册子。他两眼放光,匆匆翻阅几页,忽然瞥见一行字:“酬劳五十枚灵石。”
还未来得及细看详情,他便听得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正是杨掌柜归来。高飞心头一紧,顾不得细查,只仓促记下差事所在的地址,便大步溜出门去。
循着记忆中的方位,高飞几乎是一路飞掠,风尘仆仆地往西北疾飞了两三百里,终于在一处村镇外的山坡上,找到了那座府邸。
等见了主家才知晓,原来是要修缮附近一座灵泉旁的一阶水系法阵。那五十枚灵石,既包含了修补材料的花费,也囊括了聘请修士的酬劳。
他心中暗道不妙。但念及那笔即将到期的借款,只能硬着头皮将差事应下。
随后,他强作镇定,围着灵泉边的法阵转了数圈,时而低头皱眉,时而抚须沉吟,装得煞有其事。雇主见他模样老成,倒也不疑有他。
于是,高飞拍着胸口与雇主约定:两日后带着杨掌柜开具的约书和所需材料再来修缮。
归途中,山风呼啸,猎猎作响。高飞正驾驭法器穿行于山岭之间,脑海却突然咯噔一下,心底升起一股不祥预感。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可大可小的错。
原本的打算,是先抢下这笔差事,再慢慢物色一个通晓阵法的修士合作。哪怕自己只打打下手,即便只能从中分得十来块灵石,也足以应付眼下这笔急债。可刚才一急,为了稳住雇主、尽快敲定差事,他竟顺口应承,只留了两日时间。
“两天...”高飞额头渐渐渗出冷汗,“这么点时间,我上哪去找个会修理阵法的修士?就算找到了,人家又凭什么信我?”
高飞一路飞回,心里七上八下,进了城门便直奔‘杨记’而来。刚到‘杨记’门口,便听见屋内正有说话声传出,隐约提及“水系阵法”几个字。...
说到这里,高飞面对阚言,重重吐出一口闷气,“这位兄弟,你看...这事儿可还有得救不?”
自那位筑基后期的大长老窥探过识海后,阚言行事变得愈发谨慎,外出时总会寻人结伴而行。眼前这位名叫高飞的大汉,既能常年在‘杨记’接活为生,想来并非泛泛之辈,多少也是有些本事的。
他心中权衡片刻,目光一抬,正与高飞那双满是殷切期待的眼神对上,便微微颔首说道:“修缮一阶水系法阵倒也不难。只是小弟初次来杨记找差事,还不熟悉这行当的规矩,怕是要给高兄添些麻烦了。”
顿了顿,他目光坦然,又补上一句:“至于酬劳。在扣除材料费用后,其余灵石我们便对半分成,不知高兄意下如何?”
高飞闻言大喜,一掌拍在胸口,发出“砰砰”闷响,豪气满满道:“兄弟放心!你专心修你的阵法,其余一应琐事,全包在我老高身上!”
杨掌柜见生意谈妥,脸上笑容如春风拂面,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向阚言的眼神也亲切起来,仿佛一下子多了几分认可。
三人重新落座,杨掌柜朝内屋扬声喊道:“小果啊,赶紧上茶,你高叔叔来了。”
不多时,从里屋轻步走出一个少女,圆圆的脸蛋带着几分青春稚气,眉眼清秀却不算出众,却有种令人倍感亲切的邻家女孩气息。她端着茶盘,姿态从容地来到阚言面前,微微欠身行礼,声音清脆道:“客人请用茶。”
阚言灵识一扫,发现少女体内毫无灵气波动,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然而她举止大方,面对修士时那份自然与从容,丝毫没有常人的畏惧与拘谨,显然是在修士环境中长大,早已习以为常。
高飞见状,不等少女走近,便笑呵呵地探身过去,从茶盘中轻巧取了一碗。他歪着嘴,带着长辈般的调侃:“哎哟,几日不见,小果儿又长高了些,眼看着都到出嫁的年纪了吧?可有看中的小伙子?要不要你高叔叔帮你张罗张罗?”
“高叔叔坏死啦......”杨小果脸颊微红,嗔怪一声,转身小跑回了房间,留下身后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高飞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随即转向杨掌柜,忙不迭地催促道:“杨掌柜,赶紧准备约书吧,事不宜迟!”
待三人各自在约书上画押完毕,墨迹尚未干透,高飞便已搓着手,兴致勃勃地对阚言说道:“走,兄弟,我请你喝酒去!咱们边走边商量。”
阚言失笑摇头,拱手谢过杨掌柜,与高飞一前一后走出‘杨记’。
等出得门来,阚言抬头去寻珠宝,却发现那枝头已聚集了好几只花羽鲜艳的小鸟,正唧唧喳喳叫个不停,似在交换什么秘密。阚言连唤两声,珠宝才恋恋不舍地展翅飞回,落在他肩头,却仍不住地朝树上‘啾啾啾’地叫着,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不经意间,阚言瞥了眼珠宝身侧的小布包——原本还鼓鼓囊囊的,现在却明显瘪了一大圈。
他微微一愣,随即叹了口气,低声念叨道:“哎,交友不慎啊。”...
与高飞一道踏入街市熙攘的人流之中,阚言提议要先回家取修缮法阵所需的材料。高飞自无异议,二人随即驾起法器,径直朝城南飞去。
半空中,街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阚言一边驾驭法器,一边思索着初入行的种种不明,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侧头问道:“高兄,小弟初次接‘杨记’的差事,还有许多不懂之处。适才杨掌柜谈笑之间颇有考量之意...不知这差事有何讲究?又有怎样的规矩要注意?”
高飞闻言,摸了摸下巴,眼神中透出一股历经风雨的老练:“杨记在这海角城立足多年,最重一个‘信’字。接下的活,不论艰难与否,都得如期完成。若真有变故,也必须提前回报,绝不可擅自行事。杨掌柜虽然平日和气,但对这件事,却是一丝不苟。”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杨记是城中在案留名的字号,每件差事,杨掌柜都会与雇主签下正式约书。我等承事之人,也须在书上按押画名。若出了差错,对方一旦拿着约书告到城主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轻则赔偿罚款,重则杨记头上都要落灰。正因如此,掌柜选人极慎,宁缺毋滥。”
一路听着高飞的讲述,不知不觉间,便到家了。
阚言请高飞在小院中稍候,自己则步入内屋开始挑选合适的布阵器具。李氏得知儿子要外出做事,立刻忙碌起来,不断地往阚言的挎包里塞东西。阚言接过打开一看,除了几件叠放整齐的日常衣物外,竟鼓鼓囊囊塞了厚厚一沓符箓。这些都是父亲近日来精心绘制却未售出的心血结晶。虽然都是一阶符箓,但胜在种类齐全、数量可观。老爹画符一向用料考究,手法娴熟,虽比不得城主府的精品,却远胜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之物。阚言仔细翻看,忽见两张水盾符在其中闪着微光,不禁眼前一亮。这可是防御类符箓中的上品!
父亲注意到一旁静候的高飞,又从案上取出一张水盾符,亲手递了过去。高飞一愣,旋即大喜,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宛如珍宝一般小心收好。随即激动得连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此行必定护阚言周全。
说话间,珠宝也从厨房飞掠而出,身上再次挎上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她轻盈地落在阚言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一副已准备妥当的样子。于是,阚言辞别父母,二人一鸟再无停留,驾起法器,径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炼气修士御器飞行,如非特意压制速度,寻常一个时辰便可横跨数十里,甚至百里的地域。此刻,两人正是一路紧赶慢赶,不觉天色已然沉落,星辰初上。前方群山嵯峨,隐约可见青影重重,仿佛沉睡的巨兽伏卧天边。
高飞伸手一指下方两座起伏山丘之间,一道幽长的山谷悄然展开。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宛如夜空倒映,勾勒出一座小镇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放慢法器飞行的速度,偏头朝阚言说道:“那雇主的宅子就在镇旁山坡上。今日天色已晚,现下登门,只怕不太合适。不如今晚就在镇里找个歇脚的客栈,饱餐一顿,好好歇息一晚。明日清晨神清气爽,再去拜访也不迟。”
阚言自无不可,便与高飞一同御使法器,缓缓向小镇一角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