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时分,法阵终于修复完毕。钱玮闻讯匆匆赶来,站在阵外凝神望去。眼前只见一个与周围山势浑然一体的小土丘,褐色的土壤间杂着几丛野草,任谁也看不出这里曾有一眼灵泉。待他踏入阵中,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得不同。钱玮注意到,泉眼周围开始泛出淡淡的微光,那是灵气聚集的迹象。原本干涸的泉眼开始慢慢渗出水珠,水珠如同呼吸般缓慢地积聚、扩散。
“成了!”钱玮面露喜色,在反复查验法阵运转无误后,当即取出五十枚灵石交给高飞。他正欲邀请二人入府赴宴,却见上午为阚言和高飞引路的仆人匆匆赶来。来人在钱玮耳边低语几句,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位衣着简朴的中年农妇。
钱玮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他拱手致歉道:“两位先到寒舍用茶,在下有些琐事需处理,在下去去就回。”
高飞掂了掂刚到手的灵石袋,心情正好:“钱兄若有为难之事,不妨直言。只要不涉及贵府隐秘,我二人或可相助。”
钱玮轻叹一声,领着二人往农妇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道:“说来惭愧,近日镇上确实不太平。”他目光扫过那位局促不安的农妇,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这是镇南的周家嫂子。她丈夫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昨日在地里忙到天黑才回...”钱玮压低声音,“回来后整个人就魔怔了,高烧不退,满口什么‘升仙’之类的疯话。今早我派人去看过,确实病得不轻。”
他揉了揉额头,继续说道:“最近镇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先是野兽频频伤人,后又接连失踪了几户人家。我不得不下令全镇亥时宵禁。如今又出这等怪事...”
高飞闻言神色一凛:“升仙?莫非是妖物作祟?”
钱玮苦笑摇头:“蹊跷就在此处。若真是妖兽,一个凡人早该命丧黄泉。可这人偏偏只是疯癫...”他顿了顿,“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术。”
阚言静立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灵泉方向:“钱兄,近来镇上怪事频发,会不会与灵泉异动有关?灵泉若无法阵遮蔽,最易引来不寻常之物。”
钱玮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阚兄此言...确实值得深思。只是我日夜在此值守,却未曾察觉到有何异常。”
高飞闻言朗声笑道:“管它是山精还是野怪,敢来作乱,先问问我们兄弟答不答应!”他拍了拍胸脯,“钱兄且放宽心,有我和阚兄在,定叫那些作祟之物有来无回!”
钱玮看着高飞豪气冲天的模样,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稳的阚言,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郑重的说道:“有二位相助,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如此,就烦请两位随我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何怪事。”
暮色渐沉,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向镇南走去。周嫂家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田埂尽头,破旧的木门随着夜风发出‘吱呀’声响。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那声音嘶哑低沉,听得人脊背发凉。
推开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只见周嫂的丈夫直挺挺躺在木板床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汗珠,双眼紧闭,嘴唇不停地蠕动着,吐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阚言快步上前,手指按在病人额头上。一缕水灵气缓缓顺着指尖渗入。他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奇怪,此人无病,也未中毒,难道是神魂出了问题?”
钱玮闻言脸色沉重起来:“若是神魂受损,那就不是凡人能应对的了。难道是鬼物?”
阚言俯身细听病人呓语,忽然直起身:“他在重复‘三更...十里坡...升仙...’”
“三更?十里坡?升仙?”高飞眉头紧皱,突然他想到什么,轻声呼道:“十里坡,是镇外的荒地吧?风物志上提到过那里。”
钱玮点头,低声说道:“不错,十里坡地处偏僻,平时鲜有人至。但他说的‘三更’和‘升仙’又是什么意思呢?”
阚言凝视着病人说道:“不如今晚我们就在周家守着。若一夜无事,明日便去十里坡查看。”
三人草草吃了晚饭,在附近借用了一间能俯瞰周嫂家小院的二楼房间,静待夜色降临。
初更时分,镇上还残留着几分生气。点点灯火透过窗纸,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可随着第一盏灯熄灭,仿佛得了什么信号似的,各家灯火接连暗下。不到半刻钟,整个镇子就沉入了浓墨般的黑暗里。
此时,远处忽然亮起几点火光,隐约可见几个提着灯笼的人影。“是我安排的巡夜。”钱玮压低声音解释道。等那队人影渐渐远去,巷子里只剩下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咚——咚”,“梆——梆”,二更到了。
就在这时,阚言突然按住窗框。月光下,几道黑影正贴着墙根游走。那是三只形似豺狼的野兽,油亮的皮毛泛着青灰,爪垫落地无声。它们挨家挨户地嗅闻,却在巡逻队经过时敏捷地隐入阴影。最诡异的是,这些野兽对近在咫尺的牲畜竟视若无睹。
高飞看得心急,正欲冲出去,却被阚言一把拉住。低声说道:“且慢,我们要对付的,应该不是这些野兽。”
钱玮也一旁低声劝道:“确实如此,镇里的巡逻队足以应付这些野兽,我们还是再等一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三更的打更声传来:“咚——咚——咚,梆——梆——梆”。三人的目光倏地集中到周嫂家的小院,灵识也在瞬间散开,紧紧锁定四周的动静。
最后一声更响尚在空气中震颤,周嫂家的木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只见那本该卧病在床的汉子,竟然直挺挺地从屋里面爬了出来。他的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
在他身后,周嫂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惊恐。她颤抖着喊了几声丈夫的名字,却不敢上前一步。
那汉子充耳不闻妻子的呼唤,突然一个诡异的腾跃,竟轻飘飘落在数丈外的街心。月光下,他的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扭曲,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随即化作一道黑影掠向镇外。
“追!”钱玮指尖灵光一闪,轻身符已然引动。三人如离弦之箭从窗口激射而出,衣袂破空之声惊起檐下宿鸟。三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阴气追去。
前方不远处,那汉子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行在夜色中,动作快得不似活人。他时而脚尖轻点草尖飞掠,时而四肢着地如野兽般窜行,三人见状不敢打草惊蛇,只得保持距离暗中尾随,想看看这诡异的存在究竟要去往何处。
出了镇子,周遭越发荒凉。巡逻队的火光早已消失在身后,惨白的月光将荒野照得一片森然。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衬得四下越发死寂。
“他在往十里坡去。”钱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家小心,十里坡恐怕有古怪。”
说话间,那男人已窜入十里坡地界。他忽然在空地中央站定,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后仰,直勾勾地盯着月亮。月光下,他的四肢僵硬如木偶,衣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整个人仿佛一具被吊在空中的尸体。
“躲起来!”钱玮打了个手势。三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两块巨石之间。这位置居高临下,正好能将空地尽收眼底。高飞屏住呼吸,阚言则悄悄放出一缕灵识,缓缓向空地探去。
夜色如墨,那男人如雕塑般立在空地中央,四周死寂得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阚言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压低声音对肩头的珠宝说:“宝啊,去后方两里处守着。发现异常立刻回来,否则没我的召唤不要过来。”
珠宝歪着头‘啾’地应了一声,双翅一振便腾空而起。羽毛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光影,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中。阚言凝视着它离去的方向,喉结微动:“现在,就看他到底在等什么了......”
等了一会儿,空地中央的男人突然动了起来。他的双臂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以诡异的节奏缓缓抬起。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含糊不清的音节,那声音轻若蚊呐,却带着说不出的阴森。
夜色中,阚言瞳孔骤然收缩:“有人来了。”三人同时将灵识收回识海,屏息凝神,目光如炬地盯着空地另一端。
远处的黑暗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缓步而来。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无声翻涌,整个人仿佛是从阴影中渗出的一般,只有轮廓隐约可见。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让三人心头莫名一紧。
“魔修。”钱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指节因握拳太紧而发白:“筑基还是练气?”
高飞眯起眼睛,片刻后低声道:“练气。若是筑基,我们躲这么近,早就被他发现了。”
说话间,那魔修已走到僵直的男人面前。他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五指如爪按在男人天灵盖上。沙哑的咒语声随之响起,时而尖锐如鸦啼,时而低沉似地鸣,每个音节都扭曲得不似人声,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震颤起来。最骇人的是,随着咒语念诵,跪地男人的皮肤竟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
随着咒语声渐急,那男人突然浑身痉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月光下,他惨白的皮肤下青筋暴突,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皮下蠕动,嘴角渗出黑血,却仍如提线木偶般动弹不得。
阚言生平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不觉惊呼道:“这魔修难道要吸他的筋血。”
话音未落,魔修猛地转头。只见他枯掌一拍,那男人的头颅顿时如西瓜般爆裂。与此同时,一道青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袭三人藏身之处!
阚言心头警兆骤起,身形刚侧开半寸,耳畔便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飞溅的石屑擦过脸颊,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低头只见血肉模糊的伤口正汩汩渗血。
他强忍疼痛抬眼望去,钱玮与高飞已退至一丈开外。钱玮手中抛出一块赤红玉佩,那玉佩迎风见长,转眼化作门板大小。高飞则已反手抽出背后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金光。
还未及喘息,那道青光竟在空中折返,以骇人速度直取阚言。生死一瞬,一面赤红的法盾突然挡在阚言身前。‘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青光被狠狠弹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折返回去。原来是钱玮祭出的红玉化作的长盾,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阚言猛然记起行前父亲所赠的水盾符,正欲取用,前方战况已变。钱玮左手控盾,右手掐诀,一枚赤红火球呼啸而出。高飞几乎同时暴起,刀随身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扑而上。
瞬息之间,火球与刀光先后轰击在魔修仓促撑起的青色光罩上,震得护罩剧烈波动。魔修刚稳住身形欲要反击,红玉巨盾又破空而至,再次将青光击偏。高飞趁机抢步上前,抡起大刀对着光罩又是一记猛劈。一时间,魔修左支右绌,完全陷入被动。
阚言看着远处激烈的战况,急得手心冒汗。他干脆把随身布包倒了个底朝天,杂物哗啦啦散落一地,总算翻出了那张水盾符。可捏着水盾符转念又一想,眼下这情形似乎这道符箓又派不上用场了。阚言只得转而继续翻找。当指尖终于触到水箭符的瞬间,前方的战局已然再变。
只见魔修衣袍鼓荡,一股股粘稠如墨的黑气从体内喷涌而出。‘轰’的一声爆响,黑气呈环形炸开,钱玮的红玉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与高飞两人同时被气浪掀飞数丈。魔修趁机掐诀,那道青光倏地飞回脚下,载着他化作一道流光向西遁去。
阚言呆立原地,攥着水箭符的指节发白。从始至终,他连掐诀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魔修逃之夭夭。夜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符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高飞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衣袍上的尘土就喊:“那厮跑不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钱玮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且慢。”他朝阚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阚兄肩上还带着伤,总得先料理妥当。再说,周家大郎的尸首也得先安置,总不能任由野狗糟践。”
说着,钱玮已从储物袋取出青瓷药瓶,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在阚言的伤口上。
“钱兄。”阚言倒吸一口冷气,待痛意稍缓,伸手按住正替他上药的钱玮,说道:“这等强悍的魔修潜伏在你地盘,迟早是个祸患。不如趁咱们三人在此,一鼓作气,将其斩草除根。”
高飞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满脸烦躁:“方才若立刻追出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如今耽搁这许久...”他重重叹了口气,“那魔头怕是早已逃之夭夭,咱们上哪儿寻去?”
这时,珠宝已飞了回来。她一看到阚言的伤势,乌溜溜的眼睛立刻积满泪水,一颗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羽毛滚落。
阚言轻轻抚着她颤抖的羽翼,望向两人,“别看这小家伙修为尚浅,却天生对灵气波动极为敏锐。有时候我布阵出错,自己都未察觉,她却能先一步反应出来。”
说着,他伸手将珠宝轻轻托起,“方才那魔修乃是御器遁走,只要他还在催动法器,体内灵力运转便无法隐匿。必有痕迹可循。”
忽然,珠宝羽毛猛然竖起,小脑袋“唰”地一转,望向西北方向,发出几声急促鸟鸣。
阚眼中精光一闪,“看,她已经捕捉到了气息。只要时间相隔不太久,我们还有机会沿着痕迹追过去。”
两人听罢皆未提出异议。阚言稍一沉吟,又道:“在下还有一策。为节省两位的法力,不如共乘我这荷叶法器。这件法器虽然速度平平,但只用耗小弟一人的灵力。我向来不擅斗法,便借此出力,两位也可趁机调息。待得再战,也好多几分把握。”
三人略作停顿,为周家汉子草草掩埋尸身,然后依言登上阚言的荷叶法器。阚言掐动法诀,荷叶法器边缘泛起柔和灵光,随即缓缓升空,载着众人朝西北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