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谷的风是活的。
它从千仞绝壁的石缝里钻出来,卷着松针的涩味,贴着杂役院的草顶打了个旋,最后溜进叶惊尘敞开的领口。风是暖的,带着初夏午后的慵懒,可落在他身上,却像淬了冰的针,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钻。
他盘膝坐在草堆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株在石缝里挣扎的小松。眼帘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烦躁,只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丹田气海处,两缕灵气正在撕扯。
一缕是风。初时如细丝,绕着经脉游走,带着草木抽芽的生机,可走着走着,便陡然暴涨,化作狂乱的旋涡,要把沿途的一切都卷进去。
另一缕是雷。生下来就带着暴烈,像条小蛇,刚入体便想挣脱束缚,时不时爆出细碎的电火花,噼啪作响,灼烧着经脉壁,留下一阵阵刺痛。
这便是叶惊尘的命。
三年了。从风岚国那座燃烧的宫殿里逃出来,到被惊风谷的采药人捡回来,整整三年。别的杂役弟子早已摸着聚气境的门槛,引气入体如饮水,唯有他,像抱着两块互相排斥的磁石,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嗤。”
又是一声轻响,丹田处的两股灵气猛地相撞。风旋涡被雷蛇撞得溃散,化作漫天碎片;雷蛇也被风刃割得遍体鳞伤,蜷缩成一团,最后双双湮灭在气海里,只留下空荡荡的灼痛。
叶惊尘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少年人的光,只有一片沉郁的灰,像被雨水泡透的旧布。
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珠,滴落在膝头的粗布裤子上,洇开一小朵暗褐色的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草堆里一根被风折断的枯枝发呆。
那枯枝断口处,纤维被撕裂得七零八落,像极了他此刻的经脉。
“叶惊尘。”
有人在身后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味。叶惊尘回头,看见杂役院的管事王胖子,正用他那双总是油乎乎的眼睛打量自己,嘴角撇着,像是在看一块碍眼的石头。
“王管事。”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胖子往他刚才打坐的地方扫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又在偷懒?三个月了,聚气境一层都没摸到,我看你这根骨头,是敲不响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藤条,藤条上还沾着几片枯叶:“今天的柴火没劈够数,晚上的糙米饼子,你就别想了。”
叶惊尘没说话。辩解是没用的。在这惊风谷,修为就是道理。聚不起气,连呼吸都像是错的。
王胖子见他不吭声,更来了气,抬手就想往他脸上抽。藤条带着风声扫过来,叶惊尘下意识地偏头,那风却像是长了眼睛,绕着他的脖颈打了个转,最后刮得他耳廓生疼。
是王胖子体内的风系灵气。聚气境五层,不算高,可对付他这样连气都聚不稳的,绰绰有余。
“躲?”王胖子狞笑一声,“你倒是躲啊。我告诉你,叶惊尘,别以为谷主当年一句话,你就能在这儿混吃等死。再过半年,要是还没进聚气境,就给我滚出惊风谷,去喂山底下的狼!”
藤条最终没落在他身上,王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叶惊尘站在原地,耳廓的疼慢慢散开,变成一片麻木。
他重新坐下,抬手按在丹田处。那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残留的刺痛在提醒他刚才的失败。
风与雷,天生的对头。
风要柔,要缠,要无孔不入。
雷要刚,要烈,要一击即碎。
这两种气在他体内,就像两条饿疯了的野狗,见面就咬,不死不休。他试过压制风,雷便会趁机反噬,炸得他经脉欲裂;他试过安抚雷,风又会化作利刃,把气海搅得支离破碎。
师父说,属性相冲是根骨问题,无解。
就像当年风岚国的位置,夹在擅长风术的流云国和掌控雷法的天雷宗之间,怎么选都是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堆上,像个被拉长的问号。叶惊尘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浅浅的茧子,是这三年劈柴、挑水留下的印记。
没人知道,他贴身的衣襟里,藏着一枚珠子。灰扑扑的,裂着缝,像块不值钱的顽石。那是父王最后塞给他的东西,塞得那样急,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活下去……”
父王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混着宫殿燃烧的噼啪声,混着兵刃交击的脆响,混着风的呼啸,雷的轰鸣。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风又起了,这次更急,卷着远处演武场传来的呼喝声。雷也跟着醒了,在丹田深处蠢蠢欲动。
叶惊尘咬了咬牙,再次引气。
风入体,雷紧随。
下一刻,熟悉的剧痛炸开,像有无数把小刀在经脉里乱割。他猛地弯下腰,额头抵着草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是不行。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像墨水一样,慢慢泼满了杂役院。草堆上的少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压抑的喘息,混在风声里,细得几乎听不见。
风搅雷,雷劈风。
他的命,好像就困在这无解的死局里,挣不脱,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