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杂役院的灯次第灭了,只剩下远处巡夜弟子挂在树梢的灯笼,晕出一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院角那堆没劈完的木柴。叶惊尘握着斧头站在柴堆前,影子被灯光拉得歪歪扭扭,贴在地上,像块浸了水的破布。
斧头是钝的。
铁刃上布满细小的缺口,边缘卷得像片枯树叶,劈下去时,与其说是砍,不如说是砸。他扬起手臂,斧头带着风声落下,“咚”的一声闷响,木柴纹丝不动,倒是震得他虎口发麻。
方才引气时被搅乱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抬手,都像有细针在骨头缝里钻。他盯着那根倔强的木柴,看它表皮裂开的细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木头有点像——都是被人按在地上,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还劈?”
黑暗里飘来个声音,带着点含糊的睡意。是住在隔壁草棚的老陈,一个瘸了腿的杂役,负责看守药圃。他拄着拐杖挪过来,昏花的眼睛在叶惊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发红的虎口上。
“王管事的话,当不得真。”老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那人,就靠踩人过日子,你越当回事,他越起劲。”
叶惊尘没说话,只是重新举起斧头。这次用了巧劲,斧头顺着木柴的纹理滑下去,“咔嚓”一声,总算裂开了道缝。
老陈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麦饼。“拿着,晚上没吃东西,熬不住。”
叶惊尘的目光在麦饼上顿了顿。杂役院的口粮按人头算,他今天没完成活计,王管事确实没给分吃的。可他没接,只是摇了摇头:“谢陈叔,我不饿。”
“不饿?”老陈把麦饼往他手里塞,“早上看见你吐了口血沫子,当我老眼昏花看不见?”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捏着麦饼的边角,“引气不顺就歇歇,身子是自己的,跟自己较什么劲?”
叶惊尘的指尖碰到麦饼的温度,硬邦邦的,带着点霉味,却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垂下眼,看见老陈那条不自然扭曲的腿——听说年轻时也是个内门弟子,修炼时走火入魔伤了经脉,才贬到杂役院的。
“陈叔当年……”他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陈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当年?当年我以为自己是块好钢,能炼出神兵利器,结果呢?”他敲了敲自己的瘸腿,“不过是块锈铁,风一吹就烂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惊尘握着斧头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却因为常年干活和修炼受挫,布满了细小的伤痕。“你跟我不一样。”老陈忽然说,“你眼里有股劲,像没烧透的炭火,看着灭了,底下还红着呢。”
叶惊尘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的珠子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可劲再大,烧不起来也是白搭。”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引气百日,别人早已聚气一层,能让灵气在指尖凝成细小气旋,他却连最基础的气感都抓不稳。风与雷在体内日夜相斗,丹田气海像片被暴雨冲刷的泥地,连半点灵气都存不住。惊风谷的功法都是风系,他试着练过,刚运转到第三重,体内的雷劲便会骤然爆发,把刚聚起的风灵气撕得粉碎。
就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既淬不了火,也打不成器。
“嗤——”
远处忽然传来破空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叶惊尘抬头,看见两个内门弟子从墙头翻进来,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脸色发白,另一个骂骂咧咧地扶着他,往疗伤的药庐走。
“又是去后山试招的?”老陈眯着眼看了看,“听说内门在争下个月的外门考核名额,急着冲聚气五层呢。”
外门考核。叶惊尘捏紧了斧头。通过考核,就能从杂役院出去,进外门学正经的功法,甚至能得到长老指点。可这对他来说,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那两个内门弟子走过时,瞥见了院角的叶惊尘,脚步顿了顿。
“这不是那个连气都聚不稳的废物吗?”瘦高个的弟子嗤笑道,“还在劈柴?我看你这辈子也就配跟这些木头打交道了。”
另一个弟子附和着笑:“王管事说的是,再过半年,就得卷铺盖滚蛋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过来。叶惊尘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斧刃在灯笼光下闪过一丝冷光,却照不出半点锐气,只有洗不掉的锈迹。
那两人走远了,老陈才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他拍了拍叶惊尘的肩膀,“别理他们,咱们杂役院……”
话没说完,叶惊尘忽然动了。
他猛地扬起斧头,朝着面前的木桩劈下去。这次用了十足的力气,风声呼啸,“哐当”一声巨响,斧头竟嵌进了坚硬的木桩里,震得整个木桩都嗡嗡作响。
木渣飞溅,有碎片落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嵌在木桩里的斧头,眸底翻涌的情绪比夜色还要沉。
风还在吹,卷着远处药庐飘来的药味,带着点苦涩。叶惊尘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拔斧头,手指触到冰冷的铁柄,忽然觉得,自己这颗被风与雷反复撕扯的心,或许比这锈铁还要硬几分。
只是硬,却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