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惊风谷的山脊时,杂役院的石板路上已经结了层薄露。叶惊尘踏着露水往药圃去,草鞋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药圃在杂役院东侧,靠着一片竹林,由老陈打理。他今天要帮着翻土——这是王管事额外派的活,美其名曰“磨练心性”,实则是变着法地磋磨。
竹影斑驳,落在圃里的药草上,晃出细碎的光。叶惊尘握着锄头,弯腰翻土,动作不快,却很稳。潮湿的泥土带着腐叶的气息,裹着清晨的凉意,沾在他的裤腿上,沉甸甸的。
丹田处依旧是那片混乱。
昨夜他又试了半宿,引气、冲撞、溃散,再引气……周而复始,像在原地打转的陀螺。最后实在撑不住,才靠着草堆睡了片刻,醒来时,经脉的隐痛还在,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磨人。
“这是‘风息草’,性子最娇,翻土时轻着点。”老陈拄着拐杖,指点着圃边一丛嫩绿的草叶,“叶片上的白绒碰掉了,药效就散了。”
叶惊尘应了声,锄头落下时收了力道,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纤弱的草叶。风息草的叶子很薄,吹口气都像要碎,可偏偏韧性极好,长在石缝里也能活,倒比他这副身子骨争气。
“你看这草。”老陈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风息草的叶片,“它也属风性,却不似别的风系灵草那般张扬,反倒藏着股韧劲。风大了,它就弯弯腰,风停了,再慢慢直起来。”
叶惊尘翻土的动作顿了顿。
老陈又说:“修炼跟种草一样,不是光有蛮力就行。你那性子太急,总想一下子就成,反倒适得其反。”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憋着劲,可有些事……急不来。”
叶惊尘没说话,只是把锄头往土里插得更深了些。急吗?或许吧。可他不敢不急。父王的血,风岚国的火,那些夜里惊醒时的噩梦,都在催着他快点,再快点。
可身体像块被冻住的铁,任他怎么烧,都热不起来。
“陈叔,”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说,要是根骨天生就坏了,还能有办法吗?”
老陈愣了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修炼的事。他看着叶惊尘低垂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已经有了几分硬朗,可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郁色,却比药圃里最深的阴影还要沉。
“根骨这东西……”老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就像地里的石头,有的圆,有的尖,有的能雕成佛像,有的只能铺路。可铺路的石头,未必就比佛像差,至少它能让后人走得稳些。”
叶惊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铺路的石头,哪有选择的余地?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外门弟子簇拥着一个青衣少女往药圃这边来,少女身姿纤细,步履轻盈,衣袂飘动时,带起淡淡的香风,与药圃的草木气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清灵。
“是苏师姐!”有杂役弟子低呼。
苏清鸢,惊风谷的天才弟子,十五岁便已突破聚气九层,是内门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是整个惊风谷年轻一辈的翘楚。叶惊尘见过她几次,都是远远地看,像看天边的流云,知道那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师姐来药圃做什么?”
“听说她在修炼‘青岚诀’,需要风息草做药引。”
议论声里,苏清鸢已经走到了圃边。她目光扫过圃里的药草,最后落在叶惊尘翻土的地方,眉头微蹙:“这里的土翻得太糙了,会伤了风息草的根。”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叶惊尘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默默退到一边。
苏清鸢身边的弟子立刻呵斥:“没听见苏师姐的话吗?这点活都干不好,真是废物!”
苏清鸢没理会那弟子,亲自弯腰查看风息草的长势。她指尖微动,一缕淡青色的灵气萦绕其上,那灵气温顺得像只小猫,轻轻拂过草叶,碰掉的白绒竟又慢慢凝聚起来。
聚气九层的风系灵气,收放自如,圆融剔透。
叶惊尘看着那缕灵气,喉结动了动。他想起自己体内的风与雷,一个狂躁,一个暴烈,从来不肯安分。同样是风系,差距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苏清鸢采了几株风息草,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叶惊尘,顿了顿。“你是……三年前被谷主带回谷的那个孩子?”
叶惊尘愣了一下,点头:“是。”
“我记得你。”苏清鸢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和修炼受挫,布满伤痕,“你的根骨检测是风、雷双属性?”
“是。”
“双属性同体,本是难得的天赋,可惜……”苏清鸢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懂。属性相冲,天赋便成了诅咒。
她顿了顿,递过来一个小玉瓶:“这里面是‘凝气散’,能稍微稳定灵气。你……量力而行吧。”
玉瓶递到面前,莹白的玉质映着晨光,晃得叶惊尘有些眼晕。他看着那玉瓶,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可指尖刚要碰到,又猛地缩了回去。
“多谢苏师姐,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苏清鸢有些意外,身边的弟子却嗤笑:“给你脸了?苏师姐的好意也敢拒绝,真是不知好歹!”
叶惊尘没再说话,转身拿起锄头,继续翻土。只是这一次,动作更慢了,锄头插进土里,带起的泥块都透着股固执。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收回了玉瓶,带着弟子离开了。
人都走远了,老陈才凑过来:“傻孩子,那可是凝气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叶惊尘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被锄头带起的一片风息草叶子。那叶子边缘已经碎了,沾着泥土,再也挺不起来。
他知道凝气散有用,可他更清楚,那点药力,对付不了体内那两头猛兽。就像用一根稻草去捆住两条疯狗,不过是白费力气。
晨光渐渐热起来,晒得泥土蒸腾起水汽。叶惊尘挥着锄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土里,瞬间被吸干,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碎了的叶子,是拼不回去的。
他的命,好像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