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杂役院泡得发涨时,叶惊尘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草棚。
刚进门,就撞见赵磊堵在门口,手里把玩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内门”二字,在昏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叶惊尘,算你运气好。”赵磊抬了抬下巴,令牌拍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响,“下个月外门考核,王管事说给你个机会——去演武场打杂,顺便看看别人怎么引气的。”
叶惊尘没动。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心。外门考核前的演武场,最是鱼龙混杂,内门弟子炫耀实力,外门弟子争强好胜,他一个连聚气境都摸不到的杂役进去,不过是给人当活靶子,供人取乐。
“怎么?不愿意?”赵磊嗤笑,“也是,废物进了演武场,怕是连别人的灵气波动都承受不住,说不定当场就吓尿了。”
叶惊尘的指尖在袖管里蜷了蜷,触到胸口那枚圆珠的轮廓。珠子依旧凉丝丝的,像块死物。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
赵磊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随即脸上露出恶意的笑:“有种。到时候可别哭着回来求饶。”
他甩下令牌,转身时故意撞了叶惊尘一下。叶惊尘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时,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是那股雷劲,不知被什么惊动了,正撞得经脉隐隐作痛。
赵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叶惊尘才捡起地上的令牌。青铜冰凉,边缘磨得光滑,想来被不少人握过。他摩挲着“内门”二字,指腹传来凹凸的触感,像在抚摸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坎。
夜里,他又试着引气。
风灵气刚入体,雷劲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扑了过来。这次比以往更凶,竟带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经脉往上冲,直逼天灵盖。
“唔。”
叶惊尘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他想压制,可风灵气也跟着疯了,在丹田处卷起旋涡,把雷劲往死里缠。两股力量绞成一团,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拧碎。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晃过风岚国宫殿的火光,父王沾满血的手,还有惊风谷药圃里碎掉的风息草叶。
原来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时,胸口的圆珠忽然动了。
不是发烫,也不是震动,而是像粒种子,在他血肉深处轻轻“顶”了一下。那力道极轻,几乎微不可察,可落在那团绞杀的风雷之力上,却像投进沸水的冰珠,瞬间让狂躁的气流滞了滞。
就这一瞬的滞涩,叶惊尘猛地回过神。他下意识地引导那丝微弱的异动,顺着经脉往丹田去。圆珠的“顶”劲再次传来,这次更清晰些,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最狂暴的那缕雷劲。
雷劲被按住的刹那,风灵气的旋涡竟也慢了半拍。
叶惊尘的心猛地一跳。
他试着再次引导——这次没敢贪心,只引了一丝最细的风灵气,小心翼翼地绕开雷劲,往丹田气海挪。风灵气依旧想乱闯,可每当它要失控时,胸口的圆珠便会轻轻“顶”一下,像在提醒它规矩些。
更奇的是那雷劲。被圆珠按住后,它虽然依旧暴躁,却不再主动攻击风灵气,只是盘踞在丹田角落,像头被暂时困住的小兽,时不时低吼一声,爆出细碎的电火花。
风与雷,竟在这诡异的平衡里,暂时停了手。
叶惊尘屏住呼吸,看着那丝风灵气终于落入气海,虽然微弱,却稳稳地停在了那里,没有溃散。
成了?
他不敢相信,又试了一次。这次引的是雷劲,同样是最细的一缕。圆珠再次发力,像是在雷劲外面裹了层薄壳,让它没法暴裂开来。雷劲顺着经脉游走,虽然依旧带着灼痛,却没再撕裂经脉,最终也落入了气海,与那丝风灵气遥遥相对。
一风一雷,在气海里安静地待着,像两颗刚埋下的种子。
叶惊尘缓缓睁开眼,额上的冷汗已经干了,只留下冰凉的黏腻。他抬手按在胸口,那枚圆珠贴着皮肉,依旧凉丝丝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丹田气海里的两丝灵气,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尝试着运转那丝风灵气。灵气顺着经脉游走,虽然慢,却很稳。路过雷劲时,雷劲只是抬了抬“头”,没再扑上来。
叶惊尘的心跳得像擂鼓。
三年了。整整三年,他第一次成功留住了灵气。不是偶然,也不是幻觉,是这枚一直被他当作念想的圆珠,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父王……您早就知道了?
他攥紧胸口的圆珠,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裂纹。以前只当是普通的玉石,现在看来,这珠子里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想再深入研究,可胸口的圆珠忽然变得滚烫,像是耗尽了力气,那股“顶”劲迅速消退。丹田气海里的雷劲立刻暴躁起来,冲着风灵气低吼,风灵气的旋涡也重新加速。
叶惊尘赶紧停下,不敢再试。他能感觉到,圆珠的力量似乎有限,刚才那几下,已经是极限。
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他看着气海里那两丝微弱却稳定的灵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只留下眼底的光亮,像黑夜里刚燃起的星火。
杂役院的风又吹进草棚,这次落在身上,好像没那么冷了。叶惊尘重新盘膝坐好,胸口的圆珠慢慢恢复了冰凉,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把锈铁般的斧头,或许……能开始慢慢打磨了。
他闭上眼,不再急于求成,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气海里那两丝灵气的存在。风在哼,雷在吼,却不再是无解的死斗。
角落里,那枚被赵磊丢下的青铜令牌,在月光下闪着光。外门考核的演武场,或许不只是活靶子。
叶惊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节奏很慢,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