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喧嚣像涨潮的水,漫过青石地的每一道纹路,漫过人群交叠的脚踝,却在叶惊尘缩着的那个角落打了个旋,软绵绵地退了回去。
他抱着蒲团,臂弯里的粗麻蹭着锁骨,像有只粗糙的手在轻轻刮擦。赵磊的旋风掌还在耳膜上嗡嗡震颤,掌风劈开木桩的脆响混着喝彩声,像串被甩动的铜铃。更远处,李师兄溃散的灵气余波还没散尽,拂过脸颊时带着草木被撕裂的腥气——那是风系灵气失控后独有的味道,和他体内那股狂躁的风劲同源。
这些都很远,远得像上辈子隔着雨帘看的戏台。
眼下只有两件事是真的:掌心被踩出的红印正一跳一跳地疼,还有丹田气海里那缕刚落稳的风灵气,像条没头的小鱼,在气海壁上撞来撞去。
风还在闹。不是赵磊那种被青岚诀驯服的、规规矩矩绕着掌心转的旋风,是野地里被暴雨浇疯了的风,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撞得气海壁微微发颤,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闷。叶惊尘屏着气,用意念一点点织网,那网细得像蛛丝,网眼大得能漏过水流,却偏要去兜住这头横冲直撞的野风。
难。比在狂风里抓蝴蝶还难。蝴蝶至少有翅膀,这风却连个形状都没有,刚兜住一角,另一头已经溜了出去,留下刺痒的痛感,像被猫爪挠过的伤口。
可他没松手。方才那半拍的停顿,像颗火星落进了早被绝望泡透的干草堆,“轰”地烧起片执拗的火苗。他想起风岚国宫殿的飞檐,那些翘角总是微微上挑,再狂的风也得绕着斗拱走;想起雷雨天躲在柴房看的古树,老根在土里盘得比蛛网还密,再烈的雷也得顺着树干的纹路往下滑,劈不到最要紧的芯子。
万物总有隙可乘。风再狂,也有空当;雷再烈,也有歇脚的地方。
风灵气又一次撞向网壁,带着要把一切都撕碎的狠劲。这一次,叶惊尘没硬挡。他咬着牙,顺着那股冲劲,把意念网往旁边挪了半寸——动作慢得像老陈挪拐杖,却稳得没一丝晃动。
风擦着网边掠过去,势头竟弱了些。
就像……就像狂兽扑空时的那瞬愣神,眼里的凶光散了半分,露出点茫然的底色。
叶惊尘的指尖在粗麻蒲团上抠出个小坑,麻线嵌进指甲缝,刺得人清醒。他试着再让半寸,再让半寸,网子像片顺水的浮萍,不较劲,只追着风的轨迹游移。风还在吼,声音里的暴戾却一点点淡下去,渐渐没了章法,像头被孩童用石子戏耍的困兽,暴烈里透着丝无可奈何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往西边斜了斜,演武场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时,他忽然感觉到丹田另一角的雷劲。
那团烧红的烙铁似的雷劲,竟随着风的节奏,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往常那种一触即发的攻击,更像……更像隔着墙听人唱歌,忍不住跟着哼了半调的共鸣。
叶惊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和雷劲的震颤奇异地合了拍。
他没敢动风,只是用余光般的意念,轻轻扫过那团雷劲。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动作轻得像扫过蛛网的羽毛。雷劲立刻炸起串电火花,噼啪作响,却奇异地没有扑向风灵气,只是在原地打转,像条被线牵着的小蛇,急得吐信子,却挣不开那无形的牵制。
风在左,雷在右。气海中央,空出条细细的缝,窄得像刀片划出来的,却亮得晃眼。
缝里没有灵气,只有他屏着的那口气,还有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子,砸在蒲团上,洇出个深色的点,慢慢晕开,像朵没来得及绽放就蔫了的花。
远处的喝彩声又起了,比刚才更响,大概是哪个内门弟子又练成了新招式,引得一片叫好。叶惊尘没抬头,他的世界小得很,只有这方气海,两股闹腾的灵气,还有那道若有若无的缝隙——缝隙里,好像能看见风岚国的月亮,看见父王塞珠子时那双通红的眼。
他忽然想,或许不必让风停,也不必让雷静。
就像峡谷里的风总往窄处钻,云层里的雷总跟着闪电走,它们天生就该动,该闹,该折腾。只要守住这条缝,让风从左边过,雷从右边走,哪怕它们依旧在闹,哪怕气海还在发颤,也算……成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风灵气忽然猛地转身,撞向雷劲的方向。速度快得像赵磊挥掌时的劲风,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叶惊尘瞳孔一缩,刚要催动意念网阻拦,却见雷劲竟也往前凑了凑,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两股灵气在缝隙边缘擦过,没有预想中的冲撞,只爆出串细碎的光点。
红的,蓝的,像过年时放的小烟花,落在气海壁上,温温的,不烫。
不痛。不像是要把对方撕碎的攻击,倒像是……倒像是两个闹别扭的孩子,隔着桌子碰了碰鼻尖,带着点试探,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叶惊尘愣住了。
掌心的红印还在疼,像在提醒他刚才被踩得多狠。可气海里那道缝隙,好像宽了那么一丝丝,能容得下一缕头发丝了。风的呼啸里,竟掺了点雷的脆响,不刺耳,反倒像极了小时候在风岚国皇宫听的,远山里风卷着雷声滚过云层的动静——轰隆隆的,却让人觉得安心,像大地在哼着古老的调子。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蒲团,指节的白印慢慢消退,露出底下泛青的血管。演武场的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演武场的尘土味,还混着点远处药圃飘来的风息草香,落在脸上,竟有了点初夏午后特有的暖意。
远处的望台上,传功长老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背着手,目光落在叶惊尘缩着的角落,眉头先是微蹙,像看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事,随即又缓缓松开,眼里的疑惑淡了些,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那是谁家的孩子?”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喧嚣的清亮,像石子落进静水。
身边的弟子赶紧躬身回话:“回长老,是杂役院的叶惊尘,三年前谷主从山外带回来的。根骨……是风雷双属性,可惜相冲得厉害,到现在还没入聚气境,是个……是个不大中用的。”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长老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角落里的少年。少年还低着头,怀里抱着蒲团,像抱着什么宝贝,头顶那片被风卷得乱晃的柳叶,晃得再厉害,也没掉下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托着,护着,不让它摔进尘埃里。
风有隙,雷有息。
或许,这天地间的道理,本就不止一种。聚气有聚气的路,不聚气,未必就走不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