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无能!跟丢了尘公子,请老爷惩处。”
一名身着玄色轻甲、气息沉稳的侍卫队长,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惶恐。
“什么?!”张松年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侍卫队长,一股金丹修士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压下!
“说清楚!什么叫跟丢了?!陆尘呢?!灵儿呢?!”
侍卫队长被那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额头冷汗涔涔,强忍着恐惧回禀:“回……回副城主!属下等四人,奉命暗中跟随陆公子出城。”
“陆公子身法……极其诡异!初时还能远远缀上,但进入黑风岭后,其速度骤然提升,如同鬼魅!”
“我等全力催动身法,甚至动用了‘灵犀引踪符’!”
他声音发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可……可那符箓锁定在陆公子身上的追踪印记,竟……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等在黑风岭外围反复搜寻,用尽手段,却再也捕捉不到陆公子一丝一毫的气息!仿佛……仿佛他凭空消失了一般!属下……属下万死!”
侍卫队长说完,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张松年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
“凭空消失……连灵犀引踪符都失效了?”
张松年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惊愕的空白!他太清楚“灵犀引踪符”了!
那是他亲自赐下的高阶符箓,一旦锁定目标,除非对方修为远超施符者(至少金丹后期)。
或有特殊隐匿秘宝,否则绝难摆脱!陆尘……一个“万古废体”……怎么可能?!
他猛地想起陆尘主动请缨时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他面对灵儿羞辱时那份深不见底的平静,想起他……那身清冷孤高、仿佛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陆尘……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所谓的“万古废体”……或许……根本就不是真相!或者说,不是全部真相!
他无法修炼天地灵气,但……他可能拥有某种……无法被常理揣度的、极其诡异而强大的力量!
否则,如何解释他轻易摆脱筑基期侍卫的追踪?如何解释连灵犀引踪符都失效?!
想到此处,张松年心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喜悦。
“哈哈哈…好小子,连张叔我都要隐瞒,不愧是擎天兄的种,深藏不露啊。”
他脸上的暴怒与焦虑如同潮水般褪去,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喜悦之情在脸上一览无遗。
侍卫队长惶恐不安,他不明白张松年为何突然大笑起来,还以为他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失常了。
“属下罪该万死,请老爷息怒。”
张松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好了,下不为例。”
没有理会侍卫队长的惊愕,他转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青岚城以西,黑风岭的方向。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燃烧的余烬,将远山勾勒出苍凉的剪影。
虽然知晓陆尘的非凡,但他心中的巨石并未完全落地,在陆尘和灵儿归来之前,他都无法安稳入眠。
只能期盼陆尘能够带回灵儿,外面诸多凶险,灵儿涉世未深,很容易遭受伤害。
但他相信陆尘!
相信那个眼神平静如深潭、身负无法言说之秘的少年!
相信挚友陆擎天的儿子,绝不会是池中之物!
“尘儿……”张松年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灵儿……就拜托你了!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
远离了断魂涧的阴风鬼哭,黑风岭外围一处相对平缓的无名山谷中,篝火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山野的寒意,也映照着两张沉默的脸庞。
陆尘盘膝坐在篝火旁,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烟青氅衣随意地搭在膝上。
他闭目凝神,并非修炼(他无法吐纳灵气),而是在内视丹田,缓缓温养、梳理着那粒归墟之种。
白日里两次动用劣力,尤其是最后那记“归墟之握”瞬间湮灭两名筑基修士,看似轻松惬意,实则对初入破败之境的他而言,消耗不小。
那粒米粒大小的核心,此刻光泽略显黯淡,旋转也缓慢了许多。
一丝丝冰冷死寂的劣力如同涓涓细流,在他枯槁的经脉中无声流淌,修复着细微的损耗,也让他的气息愈发沉凝、冰冷。
张灵儿抱着膝盖,蜷缩在篝火另一侧,离陆尘不远不近。
她身上那件火云劲装破损处被陆尘用简单的藤蔓暂时束紧,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火光映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她时不时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眼对面闭目静坐的陆尘。
那张苍白清俊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脆弱?
但张灵儿知道,这平静之下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断魂涧那无声无息将两个活人化为灰烬的一幕,如同最深的梦魇,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让她每一次想起都忍不住浑身发冷,胃里翻腾。
恐惧,依旧存在。但除了恐惧,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还有一种……让她坐立难安的羞愧。
她想起自己在家宴上的刻薄恶毒,想起自己骂他“废物”、“穷酸”、“天地不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脸颊发烫,心口发闷。
她当时怎么能说出那么恶毒的话?
山谷寂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这份寂静,如同无声的拷问,煎熬着张灵儿的心。
“你……”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修炼吗?”
陆尘缓缓睁开眼。那双深寂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蕴藏着星河的寒潭,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张灵儿被他看得心尖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低。
“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我……我就是……有点冷……”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陆尘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篝火。火焰跳动得更旺了些,暖意驱散了山谷的夜寒。
这份无声的回应,让张灵儿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眶却瞬间红了。
“陆尘!”她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对……对不起!”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红肿未消的脸颊滑落。
她用力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我……我那天……不该那样骂你……不该说你是废物……不该……不该那样对我爹……”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
“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
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地抽泣起来。
不是骄纵的哭闹,而是带着深深懊悔和委屈的哭声。
陆尘静静地看着她哭泣的背影,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映不进那深潭般的眼底。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灵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着眼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我……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很坏,很讨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我……我那天不是故意要那样的……我只是……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有些茫然地望向跳跃的火焰。
“我只是……很害怕。”她低声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我爹……他从来没对我发过那么大的火……更别说……打我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有些刺痛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委屈。
“从小到大,我爹最疼我了。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
“我闯了祸,他也会帮我兜着……可是……可是自从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委屈,“我爹他……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跟你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
“他给你准备最好的衣服,亲自给你布菜,关心你的身体……他……他以前只会这样对我!”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上来:“那天晚宴,他为了你……第一次那样凶我!我……我当时觉得……他觉得你比我重要!”
“他觉得你才是他儿子!我……我害怕他不要我了!我害怕你抢走我爹!”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那个骄纵蛮横的外壳下,隐藏的不过是一个害怕失去父亲宠爱的小女孩。
“所以……所以我才那么讨厌你!那么针对你!”
她抽泣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觉得……只要把你赶走……我爹就还是我一个人的爹……呜呜……”
她再次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山谷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张灵儿压抑的哭声。
陆尘依旧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将内心最脆弱一面暴露出来的少女,那双深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极其缓慢地融化了一点点。
他明白了。
那份针对,那份恶毒,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源于一种幼稚却真实的恐惧——害怕被取代,害怕失去唯一的依靠。
他缓缓站起身。
张灵儿感觉到动静,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只见陆尘走到篝火旁,俯身,又添了几根枯枝。
火焰猛地蹿高,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驱散了更深沉的黑暗,也将温暖的光晕扩散得更远。
他做完这一切,重新坐回原位,目光平静地看向张灵儿,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
“你父亲,很疼你。”
“他打你,是气你口不择言,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和修养。”
“并非……不要你。”
简单三句话,如同清泉,缓缓流过张灵儿混乱的心田。
张灵儿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火光映照下,陆尘的脸庞依旧苍白清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温柔划过。
她心中的委屈、恐惧、嫉妒,仿佛被这平静的目光和简单的话语,一点点抚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羞愧和……一种莫名的安心。
“我……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细弱,“我……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对不起……陆尘哥哥……”
最后那声“哥哥”,叫得极其生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陆尘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篝火继续燃烧,温暖着山谷的夜。
张灵儿抱着膝盖,看着对面闭目静坐的身影,心中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草木的清香。
火堆里,一根粗壮的枯枝燃尽,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化为一堆通红的余烬,散发着持久的暖意。
陆尘依旧闭目。
但在他丹田深处,那粒缓缓旋转的归墟之种,似乎比之前……凝实、稳定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