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韦恩镇陷入一种奇特的“战后休养”氛围。
古陵大部分时间待在旅馆房间,闭目凝神,进行无声的战争——对抗左眼呓语,熟悉躯壳,掌控【疾风】真名。身体与精神的疲惫渐渐平复,力量掌控也更精细了些。
而血鸦小队,则陷入了失业状态。
旅馆一楼公共区域成了据点。
巴顿抱着大酒杯唾沫横飞地向菜鸟们吹嘘(严重夸大)战斗:“……那魔潮!小翎子挥着新得的寒息,唰唰唰!冻得那帮畜生直哆嗦!但要说最狠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指向楼上,“还得是楼上那位!那风!啧啧,刮过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那堆成山的素材,看见没?”
艾莉娅优雅地擦拭长弓,翠绿眼眸扫过吹牛的巴顿,闪过一丝无奈。
莉娜安静翻看净化魔气的典籍。
翎则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她面前放个大酒杯,麦酒已经下去一半。
一手摩挲着寒息冰凉的剑柄,一手撑下巴,眼神放空地望窗外灰蒙蒙天空,时不时打个酒嗝。
几天没任务,骨头都松了。
古陵从楼梯走下来,看到的就是:矮人吹牛,精灵保养武器,神官看书,队长……发呆喝酒。
他走到翎他们桌旁,拉开嘎吱作响的木椅坐下。
黑色眼罩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右眼平静扫过众人,落在翎身上。
沉默片刻,用那似乎少了点最初冰冷沙哑的声线,清晰吐出三个字:
“太闲了。”
“冒险者们都是这么清闲的吗?”
“噗——!”
翎猝不及防,一口麦酒喷出,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她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看古陵,湛蓝眼眸充满极度错愕!
他……在调侃他们?! 那个面无表情、左眼藏深渊的御风使?!
巴顿吹牛声戛然而止,铜铃眼瞪圆。
艾莉娅停住擦弓的手,翠绿眼眸带着新奇笑意。莉娜也惊讶抬头。
“咳!咳咳!”翎好不容易顺气,脸颊涨红,“你……你说什么?”
“我说,”古陵右眼依旧平静,“你们,太闲了。不去接任务?”
“……”翎无语凝噎,翻个白眼,没好气灌酒压惊,“接任务?你以为我们不想啊?”
她放下酒杯,正色道,语气无奈凝重:“首先,上次那个‘清剿奴隶贩子’任务,情报严重失误!目标根本不是普通人类贩子,而是能完美伪装的高阶魔物团伙!这种偏差,差点让我们全交代!公会正彻查情报来源,怀疑有大问题。高风险任务都被冻结或提权限了。”
她顿了顿,看向古陵的眼神带着“罪魁祸首”的控诉:“其次,拜某位御风使前几天在荒野搞出的大动静所赐……方圆几十里,稍微有点威胁的魔物,不是被吓破胆缩回老巢,就是……直接被扫荡干净了!”
她指公会方向,“现在任务栏只剩‘寻找走失岩羊’、‘清理下水道史莱姆’、‘采十株月光草’这种……黑铁新手都嫌无聊的任务!报酬不够买酒!”
“所以,”翎摊手,拿起酒杯又喝一口,语气慵懒,“我们血鸦,目前处于……战略性休整,兼市场调研阶段。”她瞥古陵,“怎么?伟大的御风使阁下,对清理下水道史莱姆感兴趣?我帮你报名。”
古陵沉默,左眼透过眼罩,望向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和远处巨龙脊背般的禁断山脉。
邪眼低吟不满:“无趣……低级任务……浪费时间……”
想要食物,想要进化,想要探寻谜团,想要白银意志……
他收回目光,看向灌酒的翎,声音平淡却带一丝极淡活气:
“史莱姆,没兴趣。”
“下一个任务,去哪?队长?”
“噗!”又是一口酒水喷出。
翎狼狈地用手背擦着下巴和胸甲上的酒渍,湛蓝的眼睛里怒火与难以置信交织,死死瞪着古陵。
她感觉自己的队长威严(以及肺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咳咳咳……你!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翎的声音因为呛咳和愤怒而拔高,“下次说话前能不能给点预警!我的麦酒!我的形象!”
古陵微微偏头,右眼毫无波澜地看着她,那平静的眼神反而让翎更想掐死他。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预警”的必要性,片刻后才开口:“下次,注意。”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一般”。
“……”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决定不跟这个非人生物一般见识。她没好气地指着窗外那连绵起伏、被灰暗云雾笼罩的险峻山脉轮廓,“还能去哪?任务栏都被扫空了!想找点像样的活儿,只能去那儿碰碰运气了——禁断山脉!”
“嘶……”巴顿倒吸一口凉气,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吹牛的豪气瞬间被凝重取代,“队……队长?你认真的?那可是禁断山脉!不是我们平常溜达的丘陵!”
艾莉娅擦拭长弓的手也停了下来,翠绿眼眸闪过一丝忧虑,声音依旧清冷但带着确认:“翎,那里是真正的高危区域。魔物领主、神陨秘境、天然险地……而且情报近乎空白。”
莉娜合上了手中的典籍,小脸紧绷,带着神职人员的严肃:“山脉深处弥漫着极其古老且混乱的魔气,甚至可能存在远古邪神的残留力量。净化难度极高,风险不可估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翎烦躁地抓了抓她那头利落的短发,“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喝闷酒?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项!难道真去清理下水道史莱姆?或者去给农场主找走丢的岩羊?血鸦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们的实力还能不能提升了?”
她猛地灌下杯中最后一点残酒,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神锐利起来,扫过队友们,最后定格在古陵身上,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富贵险中求!禁断山脉外围,总有些未被彻底探索的区域,或者被强大魔物驱赶出来的次级魔物群。风险高,但收益也绝对对得起血鸦的招牌!怎么样,古陵?敢不敢跟我们闯一闯这龙潭虎穴?你不是嫌太闲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古陵身上。他依旧端坐着,黑色眼罩下的左眼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邪眼的低语在意识深处翻涌:
“山脉……古老……混乱……美味的气息……危险……”
“去……吞噬……探寻……”
古陵没有立刻回答翎。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只有他能捕捉的细微信息,又像是在感知那遥远山脉中蕴含的磅礴而驳杂的力量。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右眼平静地看向翎,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沉淀、凝聚。
“禁断山脉……”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了一丝,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而非疑问。
“对!就是那儿!”翎盯着他,语气带着激将,“怕了?”
古陵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一直冷静旁观的艾莉娅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之前那种略带生涩的活气,更像是一种……找到了目标的、冰冷的兴奋?
“怕?”古陵重复了这个字眼,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他站起身,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的视线越过翎,再次投向窗外那巨龙脊背般的山脉阴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何时出发?队长。”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最简洁的确认。但这简单的回应,却比任何宣誓都更有分量。
翎看着他挺拔而带着一丝非人气息的背影,又看看窗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山脉轮廓,心中那股被麦酒和无聊点燃的烦躁之火,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属于冒险者的挑战欲所取代。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空酒杯跳了起来:
“好!痛快!巴顿,别傻愣着,去魔药店,把我们的补给清单翻倍!特别是抗寒、抗毒和净化药剂!艾莉娅,检查所有箭矢和陷阱装置!莉娜,麻烦你准备最高规格的净化圣水和防护卷轴!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让这该死的休养见鬼去吧!”
“遵命,队长!”巴顿吼了一声,铜铃眼里重新燃起战意,跳下椅子咚咚咚地跑开了。
“明白。”艾莉娅优雅起身,翠绿眼眸中忧虑被专注取代,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
莉娜也立刻行动起来,小脸严肃,开始默诵祷文,准备制作更强大的圣物。
旅馆一角的休养氛围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而充满行动力的临战状态。
翎走到古陵身边,与他并肩望向那片灰暗的天空和险峻的山影,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复杂:“喂。进了山,别乱来。那里可不是荒野,搞出太大动静,我们都得交代在里面。”
古陵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回应:“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况且,山脉本身……就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翎翻了个白眼:“行,你是御风使,你说了算。不过记住,我们是团队。别一个人冲进什么鬼地方去单挑魔物领主。”
“……嗯。”古陵应了一声,算是承诺。
邪眼在意识深处发出不满的嘶鸣:“约束……麻烦……”但很快又被对山脉深处未知美味的贪婪渴望所淹没。
古陵感受着左眼传来的悸动,以及身边队友们迅速进入备战状态的气息。
窗外的禁断山脉如同一头蛰伏的太古巨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与深不可测的危险。
短暂的平静结束了。
新的风暴,正在禁断山脉的阴影下,悄然酝酿。而这一次,他们将主动踏入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