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包裹着沈墨。
这是一种超越寻常黑夜的浓墨,似乎连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都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彻底隐遁、失效。唯一的异色来自石壁之上漂浮的几行微弱流光,扭曲、跳跃,宛如垂死水洼里挣扎的细虫。它们是《影簿》——沈墨在这诡异处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这东西非金非玉,像是纯粹凝固的浓重阴影,只有在这等绝对的黑暗中才会显化,里面流淌的文字,是被这方天道“遗忘”的知识碎片,代价便是每次使用,都像是被无形之虫啃噬着生命本源。
沈墨咬着牙,指尖颤抖,在那片微弱的流光中艰难勾勒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每临摹下一笔,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就重一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空气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这片死寂的黑暗。
三个月了。他莫名醒来,就成了东荒青州这破落家族沈家的家主。这身份听着唬人,实则是被推上了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整个沈家,连带着脚下的这片名为“青岩丘”的贫瘠祖地,似乎被某种不可知的上古诅咒打上了烙印——被整个天地规则排斥,成了事实意义上的“不存在之物”。
这份“不存在感”带来的荒谬现实,冰冷且绝望。
田地?祖宗留下那几十亩巴掌大、稀稀拉拉种了些半死不活的“青皮草”的灵田,永远在修仙界各种激烈的地盘争夺中奇迹般地被遗忘。一个半月前,隔壁赵家与李家为了百里外一条三品灵石矿的归属打得天昏地暗,法宝交击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在青岩丘山头都能隐约听见,激荡的灵气乱流偶尔甚至扫过沈家的界石。然而,两家杀红了眼的修士无数次擦着沈家那低矮得可怜的石墙飞掠而过,目光扫过那片稀薄可怜的“青皮草”田时,却都奇异地、一致地、彻底无视。仿佛那只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理所当然就应该存在的背景山岩,连多浪费一丝神识探索都是浪费。
矿?青岩丘地下深处那条不起眼的“伴生劣品阴影晶石小矿脉”,更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不知多少个百年。开采起来毫无危险,连最低阶的看护矿兽都不会出现在矿洞入口附近,仿佛那个黝黑的洞口连同里面深埋的阴影晶石本身,从天地初开就没存在过。隔壁李家那位以眼尖手快著称的管事,上月带着采药队伍从矿洞口上方仅隔三丈的山崖路过,愣是对那人工开凿的痕迹、散落的晶石碎屑和沈石族人扛着矿石进出带出的新鲜泥土气息,彻底视而不见。他当时正举着千里镜,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方圆数里内的所有可疑之处,唯独那片区域,在他的神识与视线感知里,干净、空白,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仇敌?曾经因为祖上不知哪一辈鸡毛蒜皮小事结下仇怨的孙家,三年前气势汹汹打上门来,却在进入青岩丘三里范围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神识明明能扫到沈家那摇摇欲坠的祖宅,灵力却奇异地被干扰、误导。最终一个孙家弟子不小心失足跌进一个沈家后山再寻常不过的捕野兔坑里摔断了腿,才在一片混乱、茫然和“此地好生邪门”的叫骂声中草草收兵退走,从此再没确切消息传来。打听?仿佛关于沈家的一切线索都自动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足以隔绝任何信息的阴影迷雾。无论是孙家事后如何派人潜入,还是托关系在远近消息灵通的“风信楼”打探,关于沈家位置、族人状况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渺无回音。久而久之,连孙家自己都对“到底有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个明确目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种“不存在”带来的隔绝是绝对的、彻底的囚笼。无法正常买卖交易,族人偶尔踏出青岩丘地界,连进入一个小型散修集市都会被摊主本能地忽略、无视,掏出灵石递过去人家都一脸茫然看不到;无法拜入仙门,即便资质在沈墨看来还算过得去的族中少年跑到仙门招生点上,也必然如透明影子穿行于人群,连负责登记的外门执事那毫无生气的眼神都吝于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无法联姻,附近大小家族提起沈家,记忆中模模糊糊有点印象,细想却又一片空白,自家闺女小子该结亲了?脑中盘算的对象名单上,永远不会出现“沈”这个字眼。
生存已是奢望。家族凋零到了极致。记忆里那个尚显热闹的沈家已成泡影,如今只剩下十几户几十个老弱病残死守在这片祖地,靠着那点种不精神的“青皮草”和地底挖出来、几乎没有其他修士愿意交换的劣质阴影晶石勉强吊着一口若有若无的微末生气。上一任家主的骸骨还埋在家族坟冢最不起眼的一角,据说他在世时耗尽心力想尽办法也未能解除这该死的诅咒,最后油尽灯枯而死时,眼神空洞,念叨的只有两个字:“…活路…”
密室墙角的“凝息香”只剩最后一小截。淡得几乎无法凝聚成烟的青色细线在绝对黑暗的边缘固执地向上飘散。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这片空间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同化。这是沈墨用来计时的唯一参照物。当最后一点微弱的青色也彻底消失在这浓墨般的黑暗里时,他就该出去面对门外那个更令人窒息的世界了。
沈墨死死盯着石壁上最后一个扭曲符号——《影簿》记载的是一个极其残缺、近乎于异想天开的“化影蕴灵阵”基础阵纹片段。传说这阵法能吸纳极其稀薄的“阴影本源灵韵”,以滋养某些至阴至暗属性的灵植。青岩丘上那些半死不活的“青皮草”,病根就在于这片被诅咒之地的土壤和空气中那稀薄得可怜到近乎枯竭的木、土灵力,反倒是阴影属性浓郁得惊人!若能成功……
指尖的微光勾勒出最后一道诡异弯曲的弧线!
成了!
墙壁上那扭曲阵纹猛地一亮!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暗”的爆发!四周那绝对的黑暗仿佛瞬间活了,不再是死寂的幕布,倒像是无形的活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猛地向墙壁那阵纹中收缩、塌陷!
“呃啊——!”
剧痛远超以往!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五脏六腑,更狠辣地扎进神魂深处!那感觉,仿佛自身的“存在”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虚空之力狠狠撕扯。沈墨眼前发黑,识海翻腾,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冰冷的地面,那细微的“啪嗒”声在死寂的黑暗中竟显得无比惊心。
该死!
《影簿》的反噬!这强行推演、画出的阵纹不仅无效,反而引发了此地积累到可怕的阴影之力的反扑!
一股狂暴、阴冷、带着恐怖同化气息的能量逆冲而出,瞬间撕碎了那刚刚凝聚成型的阵纹流光!破碎的“暗”如同被激怒的黑色风暴,无声地在狭小的空间内炸裂!强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沈墨胸口!
“砰!”
沈墨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被重重砸在身后的土石墙壁上,喉头腥甜翻涌。那股阴寒暴戾的能量余波并未消散,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试图钻进他的身体、侵入他的识海,要将他彻底同化成这片黑暗的一部分!
凝息香那最后一缕可怜巴巴的青色细线,彻底断了。青色萤火一闪,噗地彻底熄灭。
就在这绝对黑暗即将淹没一切的瞬间!
“嗡——!”
石室中,并非光源诞生,而是一种超越了“存在”本身的极致幽暗骤然降临。四壁,甚至包括沈墨刚刚被震飞倚靠的土墙上,一条条细若发丝、弯曲繁复到了极致、结构陌生又邪异的黑色线条凭空“亮”起!
它们不是“光”,是更深邃、更纯粹的“无”本身的显化!细线无声地流淌、组合,构成无法理解、无法记忆、看一眼灵魂都要被冻结吸走的恐怖秘纹!这些秘纹如同拥有生命,在这密室的绝对黑暗中扭动、生长、蔓延!其中几道线条,就在沈墨手边不足一尺的地面上扭曲而过!
冰冷!
绝对的冰冷!
那不是温度的感知,更像是直接触摸着“虚无”本身!手指碰触到那条扭动秘纹边缘的瞬间,一股足以冻结灵魂本源、抹杀一切生机的“不存在”气息疯狂灌入!不是通过经脉,而是像墨迹直接渗透进白纸!
“啊——!”
这一次的惨叫无法抑制,撕心裂肺!神魂仿佛被投入了永恒的寂灭深渊!
……
青岩丘的风,永远带着一种奇特的枯涩感,吹过稀稀拉拉的“青皮草”时,草叶也只会发出无精打采的细碎“沙沙”声。阳光,在这里似乎也格外吝啬,被一层终年不散的薄灰雾气削弱了大半热力,照在人脸上,也只有一片温吞吞的凉意。
一个七八岁光景的男孩,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旧布衣,小脸灰扑扑,嘴唇因缺水微微干裂。他小小的身子几乎趴在地上,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捕捉什么绝世珍宝。一根小树枝被小手紧握着,小心翼翼地伸进草丛深处,去拨弄一块只有指头大小、通体黝黑、偶尔在光照下才会泛出一点点微弱紫晕的碎晶石——那是从祖传矿洞深处挖出的劣质阴影晶石掉落的碎块。
小家伙屏住呼吸,树枝尖终于够到了晶石边缘。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往外拨。晶石在干燥的泥土砾石上摩擦,发出细微到几乎被风声盖过的沙沙声。他的脸蛋因为用力都皱了起来,仿佛这块不起眼的碎晶承载着整个家族的希望。
“墨……哥?”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男孩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扭过头。只见一个比他略小的小女孩,同样穿着破旧,头上扎着的羊角辫也歪歪斜斜。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小的身影杵在几步开外的小径旁,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沈墨,也就是那被从阴影秘纹中救出不过两个时辰的倒霉前家主,靠在自家那扇歪歪斜斜、漆面早已剥落得不成样子的大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像是被从冰河里刚捞出来,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那股强行侵入体内的“不存在”气息还在身体深处横冲直撞,带来针扎刀刮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撕裂感。他强撑着没有倒下,不想让这些本就惶恐不安的族人看到更深的绝望。
他看着那专注拨晶石的男孩沈小石,眉头下意识地拧紧。那孩子的眼神太过熟悉……那是猎物掉进猎人陷阱后反复挣扎、尝试所有能想到的方式脱困,最终耗尽了力气,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无助的等待。上一任家主,他名义上的父亲,弥留之际的眼神里,也凝固着同样的烙印——一种连愤怒和恐惧都被彻底熬干后剩下的、纯粹的麻木和对解脱的茫然。
他的目光越过沈小石,落在那怯生生的小女孩身上。那孩子想靠近,又害怕靠近,她的脚尖微微抬起,又犹豫地放下,原地不安地挪动着。沈墨心里猛地一揪:这种连靠近“家主”都需要鼓足勇气来确认对方是否“存在”的本能反应,究竟是在这样的绝望中被无声无息地“培养”了多少年?
“……小丫。”沈墨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粗粝的木头上摩擦。他努力想让语气听上去温和一点,“别怕。”
小女孩沈小丫像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看清是沈墨后,眼中的怯懦褪去了些,但依旧残留着迷惑和不确定。她迟疑地向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显然,“家主存在”的事实对她小小年纪的心灵来说,每次都需要重新“认知”。
沈墨不再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死寂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时间在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缓慢滑过。稀稀落落的几户泥胚房舍毫无生气,屋前的零星几株老树上,连鸟叫声都没有,仿佛它们也知道此地是天地间的盲点,懒得光顾。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祖地泥土深处特有的霉涩和冰冷。这份绝望,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刺穿人心,压得人从骨髓深处透出寒意。
沈墨的目光扫过近处——那长势差得令人心头发凉的“青皮草”,草叶稀疏干瘪,根部发黄,风吹过便瑟瑟发抖,随时可能倒伏;远处那片光秃秃、如同巨大疮疤的山坡,是废弃的矿洞入口方向,黑黝黝的洞口像怪物沉默张开的嘴,无声诉说着被挖掘、被榨取又被彻底抛弃的枯竭宿命;视野的尽头,是青岩丘的边界线,隔着薄薄雾气,依稀可见邻居李家山地上大片精心照料的翠绿灵田随风起伏,灵气氤氲,一派欣欣向荣。光看那景象,便知李家子弟此时应是围着灵田忙活,或盘膝修炼,满身灵气充盈。
强烈的割裂感扑面而来。那道肉眼看不见、却在沈墨心底无比清晰的无形界线,一边是无声的地狱,一边是人间的微光。
一股寒意从沈墨脚底窜起,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密室深处那绝对黑暗里扭动生长的诡异阴影秘纹,那足以冻结灵魂的“不存在”触感,再一次疯狂冲击着他的感官!那绝非幻象!那是在这片死亡之地的核心中隐藏着的东西,冰冷、神秘、深不可测,仿佛沉睡了万年的阴影巨兽睁开了一丝缝隙,那缝隙深处泄露出来的气息……带着一种致命的、打败性的诱惑!
诅咒?天道的厌弃?
沈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丝混合着血腥气和冰屑味道的唾液让他微微颤抖。“不存在”……如果这个“不存在”本身,就是某种被天地规则忽略的漏洞呢?
他看向自己苍白的、仿佛还残留着那虚无冰冷触感的手掌心。
被天道遗弃?被世界规则排斥?
“呵……”沈墨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却冰寒刺骨,带着一种置之死地后反而被点燃的疯狂。
如果规则选择将我们遗忘……
那么……
这遗忘的阴影本身……
……或许,便是我沈墨唯一的规则!我唯一可借之力!活下去的唯一……
规则漏洞?!
这念头如同无声的闷雷在沈墨濒临枯竭的识海里炸开!那根深蒂固的诅咒带来的窒息绝望,竟隐隐被撕开了一道疯狂的裂口!
就在这时——
“哥!不好了!”
清亮的少女声音带着火烧火燎的急切,猛地撕开了这死水一潭的死寂空气!连空气中凝固的麻木似乎都被惊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