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被冻醒的。
山间的夜露浸透了粗布衣衫，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陨星谷外围的一片灌木丛里，铁背狼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什么动静惊走了。
“咳咳……”他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喉头泛起一丝腥甜。昨晚滚落山坡时撞在巨石上的力道不轻，此刻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枚伴随他十六年的黑色珠子，不见了。
林辰心里一紧，慌忙翻找起来。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哪怕只是个普通的护身符，对他而言也重逾千金。可他把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连碎石堆都扒拉了好几遍，始终没看到黑珠的影子。
“难道是掉在……谷底了？”
他抬头望向身后陡峭的斜坡，夜色下的谷底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怪异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嘶吼。别说此刻身受重伤，就算完好无损，他也未必敢再下去。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连母亲最后的念想都保不住，他这三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林辰拖着伤体，一步一瘸地返回外门住处。天色微亮时，他终于看到了那间破旧的木屋，可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影，让他刚燃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冻结。
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面色倨傲，正是青风城柳家的管家柳忠。他身后跟着个捧着礼盒的小厮，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林辰？”柳忠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满身泥土和血迹，眉头皱得更紧了，“果然是你，还以为柳管家我找错地方了呢。这青云宗的外门，可真够寒酸的。”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柳家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联想到昨晚张昊的话，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里成形。
“柳管家找我有事？”他强压着心头的不安，声音沙哑地问道。
“有事？”柳忠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像丢垃圾似的扔在林辰脚下，“我们家小姐说了，你我两家的婚约，早就该作废了。这是退婚书，你签了吧。”
明黄色的卷轴落在沾满泥土的地面上，“退婚书”三个烫金大字刺得林辰眼睛生疼。
他弯腰捡起卷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卷轴上的字迹娟秀清丽，正是柳如烟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子，凌迟着他仅存的尊严。
“为什么？”林辰的声音低得像在呢喃，“三年前她亲口说过，会等我……”
“等你？”柳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家小姐现在可是青风城有名的天才，十五岁便已突破炼气五层，被烈火宗少宗主龙傲看中，不日就要结为道侣。你呢？林辰，你看看你自己，三年了还在炼气一层晃悠，连我们柳家的护院都不如，凭什么让小姐等你？”
他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爹当年对柳家有点恩情，这退婚书都不会送过来，直接断了联系便是。识相点就赶紧签字，别逼我们动手。”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外门弟子，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原来他就是柳家小姐的未婚夫啊？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柳家小姐可是青风城的明珠，嫁给烈火宗少宗主才是良配。”
“我要是林辰，早就找块地缝钻进去了……”
林辰死死攥着退婚书，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嘲讽，有怜悯，还有幸灾乐祸。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恨不得立刻消失。
可他不能。
父亲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辰儿，咱林家的人可以穷，可以弱，但不能没骨气。”
骨气？
林辰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柳忠：“柳如烟呢？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放肆！”柳忠脸色一沉，炼气四层的灵力骤然爆发，“一个废物也敢直呼我们家小姐的名字？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就向林辰脸上扇去，带着凌厉的风声。林辰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却因为伤势未愈动作迟缓，被柳忠的袖口扫中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
“签不签？”柳忠步步紧逼，眼中满是狠戾。
林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冷漠的面孔，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不甘，听得众人心里发毛。
“好，我签。”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磨损严重的毛笔，蘸了点自己嘴角的血迹，在退婚书的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从今往后，我林辰与柳家、与柳如烟，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将签好的退婚书扔回给柳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外门小院：“告诉柳如烟，今日之辱，我林辰记下了。他日我若能踏入仙途，必回青风城一趟——不是为了求复合，而是让她看看，她当年看不起的废物，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柳忠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痴人说梦。一个连灵根都捋不顺的废物，还想踏入仙途？真是笑掉大牙！”
他接过退婚书，不屑地瞥了林辰一眼，带着小厮转身离去，留下满院的嘲讽和林辰孤独的身影。
林辰站在原地，任凭风吹干脸上的血迹。他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在这青云宗，最后一点伪装的体面也没了。
但奇怪的是，心里的绝望褪去后，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退婚也好，羞辱也罢，这些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醒了他。
他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破旧的木屋。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面装着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本翻烂了的《青风城志》。
他记得父亲说过，母亲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身上除了那枚黑珠，就只有这本城志。以前他没在意，可现在想来，母亲的身份或许并不简单。
林辰一页页翻看着城志，希望能找到关于母亲或者黑珠的线索。城志里记载的都是青风城周边的风土人情，直到翻到最后几页，他才发现几行用朱砂写的小字，字迹和母亲的很像：
“陨星谷，星落之地，尘珠归处，非有缘者不得入。”
尘珠？
林辰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母亲说的“尘珠”，就是那枚黑色的珠子？
他想起昨晚黑珠发光的异象，还有那句模糊的低语，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形。
陨星谷！
母亲的留言，黑珠的异动，还有那本宗门典籍里的记载……这一切都在指引他，必须再去一次陨星谷。
哪怕那里有妖兽，有瘴气，哪怕九死一生。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林辰将城志揣进怀里，又把仅有的几块下品灵石塞进腰间。他用布条缠好后背的伤口，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推开门，看向后山的方向。朝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
“柳如烟，张昊……你们等着。”
林辰的声音消散在风中，身影很快融入了前往后山的密林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锦袍身影出现在外门小院的角落里，正是张昊。他看着林辰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陨星谷？那可是有去无回的地方，这废物倒是会选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