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虚无。
意识如同沉在无光的深海之底，被万钧淤泥死死压住。没有痛觉，没有感知，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仿佛自身的存在已被彻底抹除，归于那湮灭深渊的原始混沌。
然而，在这绝对的虚无深处，一点冰冷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暗红光芒，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亮起！
光芒并不温暖，反而散发着一种扭曲空间、窃取存在的邪异波动。它如同无形的钩锁，猛地刺入那沉沦的意识核心，狠狠一拽！
“呃——！”
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窒息的闷哼，如同被强行拖出坟墓的尸骸发出的呻吟，猛地冲破了紧闭的喉咙！
林寒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石髓洞穴，也不是毁灭的深渊乱流，而是一片……荒芜死寂的戈壁。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尘埃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贫瘠的土地。狂风卷起砂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抽打在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上，发出呜咽般的嘶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硫磺、铁锈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布满风蚀痕迹的巨大黑岩上。身下传来的寒意刺骨，混合着砂砾摩擦皮肤的粗糙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碎裂般的剧痛，带出带着内脏碎块腥甜的铁锈味。
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噬咬全身！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右臂猛地发力——
空！
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伴随着巨大的失落感和冰冷死寂的侵蚀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意识！
他僵硬地、难以置信地侧过头。
右肩之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覆盖着厚厚的、如同黑色沥青般凝固血痂的恐怖断口！断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如同被强酸腐蚀过，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和冰冷的死寂气息！断口深处，隐约可见断裂的、同样覆盖着青黑尸斑的森白肩骨！
他的右臂……没了。
在葬渊深处，那九纹尸自爆金纹的毁灭光潮中，那只彻底尸化、疯狂吞噬本源、最终被空间乱流连同老者血符之力强行撕裂带走的……右臂！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剧痛、失去肢体的巨大空虚、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感，瞬间淹没了林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鸣，布满血污和砂砾的脸上，肌肉因痛苦和巨大的失落而扭曲痉挛。
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体内！
胸口那原本黯淡欲熄的炉鼎印记，此刻竟在剧烈地跳动着！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粘稠、充满了掠夺与寂灭气息的暗金色光芒！这光芒不再纯粹是暗红，而是融入了更多……属于九纹尸本源的暗金尸煞！
一股全新的、冰冷而沉重的力量洪流，如同粘稠的铅汞，在他被强行拓宽、布满新裂痕的经脉中奔涌！这力量充满了死寂、掠夺的本能，每一次奔涌都带来经脉被锋锐死气切割的剧痛，却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毁灭性的力量感！
尸煞葬渊之力！比之前更强！更纯粹！更……冰冷！
然而，这股力量的核心，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属于他的……侵蚀意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充满贪婪的尸爪，正通过这力量的连接，死死抓握着他的生命本源，想要将他彻底拖入那永恒的尸煞深渊！
“嗬……嗬嗬……” 林寒艰难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球里，那点被剧痛和虚弱熬得近乎熄灭的毁灭凶光，在这冰冷力量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残火，猛地再次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被异物侵蚀、被强行改造的巨大愤怒和……不屈！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带着空间扭曲波动和浓郁血腥气的意念，如同冰冷的触手，毫无征兆地探入他混乱的意识。
意念的来源，就在他身旁不足三尺之处。
林寒猛地扭头！布满血污和砂砾的脸上，那双燃烧着愤怒凶光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意念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块巨大的黑岩边缘，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盘坐着。
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旧道袍，空荡荡地挂在枯瘦的身躯上。花白稀疏的头发用枯木簪随意挽着。正是那个破庙中的老者！
此刻的老者，气息比在破庙时更加衰败、更加枯槁。他裸露在道袍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暗红色裂痕，裂痕深处透出微弱的、不稳定的暗红光芒，与他胸口炉鼎印记的气息隐隐呼应！一股混乱、狂暴、濒临崩溃的逆转力量波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体内压抑地翻滚着。
他身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失去光泽的暗红色符箓残片，以及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暗红色粘稠血液——显然是刚刚逼出的本命符血！
老者枯槁的手指，正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透支生命般的颤抖，在一块相对完好的、巴掌大小的暗红符箓残片上，刻画着某种极其繁复、邪异的符文。每一笔落下，他身上的暗红裂痕就加深一分，气息就更加紊乱一分。
“醒了？” 老者没有回头，沙哑、疲惫、仿佛带着无尽岁月尘埃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直接响起在林寒的意识中。“命……真硬。”
林寒的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而骤然收缩！这老东西！将他当成弃子！将他推向九纹尸的爪牙！又在他搏命时意图窃取果实！最后更是用血符将他从毁灭深渊中拖出，却付出了右臂的代价！现在这副鬼样子，也是拜他所赐！
“老……狗……” 林寒喉咙里滚动着破碎的、充满血腥味的嘶哑低吼，仅存的左手五指猛地抠进身下冰冷的黑岩缝隙！指尖瞬间被锋利的岩石棱角割破，鲜血淋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用这只手，哪怕用牙齿，也要撕下这老东西一块肉！
然而，身体的重创和那股冰冷尸煞力量的侵蚀，让他如同被钉在岩石上的虫子，连抬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省点力气吧。” 老者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嘲弄。“留着……开‘门’。”
开……门？
林寒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者佝偻的背影，杀意沸腾，心中却猛地一凛！这老东西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伤本源将他从葬渊中拖出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救他！这“门”又是什么？！
“你……和她……是钥匙……” 老者刻画符文的手指微微一顿，气息更加紊乱，似乎连维持意念传音都变得极其吃力。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一点枯槁的脸颊。
浑浊的目光越过肩膀，落在了林寒身上。那目光冰冷、疲惫，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扫过林寒那恐怖的右肩断口，扫过他胸口剧烈跳动的、散发着暗金尸煞之气的炉鼎印记，最终……落在了林寒那双燃烧着不屈凶光的眼睛上。
“用你们的命……和炉……去撞开……那扇该死的……‘门’！” 老者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钥匙？用命和炉去撞门？
林寒瞬间明白了！这老东西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而是某个地方！某个需要用他们这种修炼了逆转功法、以身为炉的“钥匙”，去强行开启的……秘境或者禁制！他和那个少女，自始至终，都只是这老东西用来开门的……工具！消耗品！
巨大的愤怒和被彻底利用的屈辱感，如同毒火般灼烧着林寒的心脏！他死死抠着岩石缝隙的左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然而，就在他愤怒欲狂的刹那——
嗡！
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带着同源逆转气息和濒死挣扎的意念波动，如同清风般拂过他混乱的意识。
这波动并非来自老者！
林寒布满血丝、燃烧着凶光的眼睛猛地一凝！他下意识地顺着那意念波动的来源感知过去——不是身体之外，而是……他的意识深处！
在那片因剧痛和愤怒而翻腾的识海边缘，一个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魂影，正蜷缩在那里。
魂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病态的青灰色，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痕，魂体波动微弱而混乱，充满了被强行撕裂、濒临崩溃的痛苦。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微弱的暗红火星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是她！那个在葬渊谷底暗红符阵中濒死、最后关头被传送走的少女！她的魂体……竟然被那老者的血符之力，强行从某个地方撕扯出来，塞进了他的识海？！
少女的魂影似乎察觉到了林寒的注视，极其艰难地、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魂体发丝下，那双黯淡的、燃烧着微弱火星的眼眸，穿过识海的迷雾，对上了林寒那充满杀意和惊愕的视线。
那眼神，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痛苦、被强行剥离的绝望、以及一种……看到同样被囚禁在绝境中的……同类的茫然。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濒死的麻木和……同病相怜的悲凉。
“师……父……” 一个微弱、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带着无尽痛苦的意念碎片，如同叹息般，从少女的魂影中飘散出来，烙印在林寒的意识里。
林寒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着识海中那蜷缩的、濒临消散的少女魂影，又猛地看向岩石边缘那气息衰败、却仍在疯狂刻画符箓的老者佝偻背影！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这老者……是她的师父！
他亲手将逆转功法种入她体内！将她变成炉鼎！变成开门的工具！甚至在她濒死传送后，还要强行撕扯她的残魂，作为另一把“钥匙”塞入他的识海！为了开启那扇所谓的“门”，他不惜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徒弟！
禽兽！畜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对少女遭遇的悲悯、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以及对那老者刻骨铭心杀意的冰冷火焰，瞬间在林寒胸中爆燃！甚至压过了那尸煞之力的冰冷侵蚀！
“老狗！！” 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血腥味和不屈凶戾的咆哮，终于从林寒紧咬的牙关中炸裂而出！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仅存的左手猛地拍在冰冷的黑岩上，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决绝，狠狠扑向那佝偻的背影！
五指如钩，指尖萦绕着那新生的、冰冷沉重的尸煞葬渊之力，带着撕裂一切的毁灭意志，狠狠抓向老者的后心！
就算死！也要拉着这老东西一起下地狱！
“哼！不知死活！”
老者沙哑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响起！他甚至没有回头！
那只正在刻画符箓的枯槁手掌，猛地反手向后一拍！掌心之中，一道刚刚刻画完成的、散发着浓郁血腥气和空间禁锢气息的暗红符文骤然亮起！
一股沛然莫御、带着玄奥禁锢之力的无形力量，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笼罩了扑来的林寒！
“噗！”
林寒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凝聚的尸煞之力被瞬间震散！身体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冰冷的黑岩上！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口中鲜血狂喷！全身骨骼如同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暗红符文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压制着他残破的身躯和体内奔涌的尸煞之力！胸口炉鼎印记的光芒都黯淡下去！
“钥匙……就要有钥匙的……觉悟！” 老者缓缓收回手掌，气息因强行催动符箓而更加紊乱，身上的暗红裂痕疯狂闪烁。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被蝼蚁冒犯的……不耐。
他不再理会如同死狗般瘫在岩石上的林寒，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块刻画完成的暗红符箓残片，以及前方戈壁深处，一片空间扭曲、隐隐散发出古老、凶戾、令人心悸气息的……模糊区域。
“时候……到了……”
老者沙哑地低语一声，枯槁的手指猛地捏碎了那块刻画完成的符箓残片！
嗡——！！！
一道浓郁到极致的暗红血光，如同燃烧的鲜血之柱，猛地从碎裂的符箓中爆发出来！血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铅灰色的尘埃云层！
血光出现的刹那——
轰隆隆隆！！！
整个死寂的戈壁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狂风呜咽着化为凄厉的鬼啸！前方那片空间扭曲的区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沸腾起来！无数道漆黑的、如同空间伤痕般的裂痕凭空出现、蔓延、交错！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凶戾、仿佛沉睡了亿万载岁月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缓缓从那沸腾的空间裂痕深处……弥漫开来！
林寒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被符箓之力死死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冲天的血光和沸腾的空间裂痕！体内奔涌的尸煞葬渊之力在巨大的威胁下疯狂躁动，识海中那少女濒死的魂影也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布满血污和砂砾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和无力而扭曲。深陷的眼窝里，那点不屈的凶光死死燃烧，倒映着那如同地狱之门般缓缓洞开的……沸腾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