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镇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林辰缩了缩脖子，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又紧了紧，怀里揣着的两个铜板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烫。再过三天就是娘的生辰，他得在药铺买些最便宜的甘草，煮一碗甜甜的水给娘喝——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常年咳嗽的娘露出笑容的事。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延伸到西头，两旁挤着铁匠铺、杂货铺、米行，最气派的要数镇中心的“回春堂”。但林辰要去的，是街角那家毫不起眼的小药铺，据说那里的甘草比回春堂便宜一半。
药铺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药”字。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了出去。
“有人吗？”林辰小声问了一句，目光扫过屋内。
药铺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陶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比回春堂的味道更淡，却更让人舒服。柜台后坐着一个少女，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抬起头，林辰只觉得眼前一亮。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简单却雅致。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买什么？”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中带着点脆生生的质感，像冰块敲在玉石上。
“我……我买甘草。”林辰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铜板，“要最便宜的那种。”
少女站起身，走到架子前，取下一个陶罐，用小秤称了些甘草，动作流畅而优雅。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拈起甘草时，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五文钱。”她说着，将甘草用草纸包好，递了过来。
林辰愣住了：“不是说……两文钱吗？”他在街角听王大婶说的，这里的甘草两文钱就能买一小把。
少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没有：“王大婶说的是上个月的价，这个月甘草涨价了。”
“涨、涨价了？”林辰的脸瞬间涨红，怀里的两个铜板像是在灼烧他的皮肤。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只有两文钱。”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林辰觉得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的，像他这样的穷小子，根本不配进这样干净雅致的药铺，更不该妄想用两文钱买东西。
“拿着吧。”
就在他准备转身逃跑时，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抬头，看见草纸包好的甘草被递到了他面前，少女的手指离他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可我只有两文钱……”
“剩下的，记账上。”少女收回手，重新坐回柜台后，低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下次来，一起还。”
林辰愣了愣，接过甘草，草纸很薄，能感觉到里面草药的形状。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叫林辰，住在镇东头的破庙里，你要是找我，去那儿就行。”
少女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辰抱着甘草，像抱着什么珍宝，脚步轻快地跑出了药铺。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湿漉漉的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小药铺，少女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叫什么名字呢？”林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像她这样的姑娘，大概永远不会和他这样的穷小子有交集吧。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药铺里的少女轻轻合上书，目光落在窗外他远去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一行小字：“青云现，龙潜渊，缘起青风，月伴千年。”
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回到破庙时，娘正坐在稻草堆上缝补衣服，看到林辰回来，咳嗽了几声，笑着问：“辰儿，今天去山上砍柴，没淋雨吧？”
“没有，娘，我避过雨才回来的。”林辰把甘草藏在怀里，走到娘身边，帮她捶着背，“娘，过几天我给你煮甜水喝。”
“傻孩子，买什么甜水，浪费钱。”娘拍了拍他的手，眼里满是疼惜，“娘的病不碍事，你把钱留着，多买些米回来就好。”
林辰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甘草又往深处塞了塞。他看着娘鬓边新增的白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让娘过上好日子。
夜里，林辰躺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药铺少女清冷的眼神，想起她递过甘草时的样子，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两个铜板，还有一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
玉佩是青色的，形状像一片云，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摸起来冰冰凉凉的。爹去世前说，这玉佩是林家祖传的，能保平安，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林辰一直把它当宝贝，贴身戴着。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今天遇到的那个少女，和这块玉佩一样，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第二天一早，林辰像往常一样去后山砍柴。后山的树很密，偶尔能看到野兔、山鸡跑过，运气好的话，还能采到些值钱的草药。他砍柴很卖力，想着多砍些，卖到镇上的柴铺，凑够五文钱，早点还给药铺的少女。
砍到中午时，他累得满头大汗，坐在一棵老槐树下休息。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打斗。
林辰心里一紧，他从小在镇上长大，知道后山偶尔会有山贼出没，或是有修士路过。他本想躲起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呼。
“放开我！”
是那个药铺少女的声音！
林辰想都没想，抓起身边的柴刀，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看到三个穿着黑衣的壮汉，正围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是那个药铺少女！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右手捂着左臂，白色的衣袖上渗出了一片刺目的红。
“小美人，别挣扎了，跟我们回山寨，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破药铺里守着强多了！”为首的壮汉脸上带着淫邪的笑，伸手就要去抓少女的胳膊。
“滚开！”少女怒斥一声，左手抓起身边的一根树枝，朝壮汉打去，动作却有些迟缓，显然是受了伤。
“哟，还挺烈！”壮汉抓住树枝，用力一扯，少女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一棵树上，脸色更加苍白。
林辰看得眼睛发红，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少年，根本打不过这些壮汉，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少女被欺负。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大喊一声：“住手！”
三个壮汉愣了一下，回头看到冲出来的是个瘦弱的少年，手里还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顿时笑了起来。
“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爷爷们的事？”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林辰握紧柴刀，手在发抖，却死死地盯着他们：“她是我……我认识的人，你们不准欺负她！”
少女也愣住了，看着挡在她面前的少年，他的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却像一堵墙，笨拙地将她护在身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为首的壮汉不耐烦了，抬脚就朝林辰踹去：“找死！”
林辰哪里躲得开，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树上，胸口一阵发闷，嘴角也尝到了血腥味。但他咬着牙，又站直了身体，再次举起柴刀：“不准……欺负她！”
“不知死活！”壮汉被激怒了，抽出腰间的短刀，就朝林辰砍来。
林辰吓得闭上了眼睛，心想：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只听到“铛”的一声脆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少女不知何时挡在了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针，针尖正抵在壮汉的短刀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冷得像冰：“你们，找死。”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银针刺出，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壮汉捂着胳膊倒在地上，短刀掉在一旁，胳膊上多了一个血洞，血流不止。
另外两个壮汉吓了一跳，对视一眼，一起冲了上来。
少女身形一晃，像一片白色的羽毛在林间穿梭，银针不断刺出，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壮汉的穴位上。不过片刻功夫，两个壮汉也倒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却连动都动不了。
林辰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那个清冷柔弱的少女，竟然这么厉害。
少女收起银针，走到林辰面前，看着他脸上的伤，眉头皱了皱：“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林辰摇摇头，又想起什么，急忙问，“你呢？你的胳膊……”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淡淡道：“小伤，不碍事。”她顿了顿，看向林辰，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你刚才为什么要出来？你打不过他们的。”
林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我打不过，但……我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
少女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叫苏清月。”
“啊？”林辰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苏清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叫林辰，对吗？”
“嗯！我叫林辰！”林辰用力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他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苏清月，像她的人一样，干净又好听。
苏清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三个壮汉面前，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捏开他们的嘴塞了进去。
“这是‘软筋散’，半个时辰后才能动，下次再敢来青风镇作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壮汉吓得连连点头，哪里还敢多话。
苏清月处理完一切，转身对林辰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林辰连忙摆手，他不想再麻烦她。
苏清月却没理他，径直朝山下走去。林辰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素白的裙摆被风吹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山路崎岖，苏清月走得很稳，林辰却因为刚才被踹了一脚，走得有些慢。苏清月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放慢了些，等他跟上。
“你……你很会武功吗？”林辰忍不住问。
“略懂一些。”
“那你为什么会在药铺里？”
“帮人看店。”
苏清月的回答总是很简洁，林辰却不觉得失望，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很真实。他又问了些镇上的事，她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但林辰却觉得很开心，仿佛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快到镇口时，苏清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辰胸口。那里因为刚才的打斗，玉佩的一角从衣衫里露了出来，是淡淡的青色。
她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到这里就可以了，你自己回去吧。”
“好。”林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铜板，递了过去，“这个……先还你两文钱，剩下的三文，我很快就会还给你的。”
苏清月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他，没接，只是说：“不用急。”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镇子里，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林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个铜板，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又想起苏清月刚才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块祖传的玉佩，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和苏清月的相遇，并非偶然。那枚青云玉佩，早已在千年之前，就注定了他们的羁绊。青风镇的这场雨，不仅打湿了青石板路，更悄然开启了一段横跨三界的仙途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