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微阁的第五日，北地的风雪终于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将官道两侧的枯树林染成一片苍茫。林辰拢了拢身上的厚裘，看着马蹄下结起的薄冰，眉头微微蹙起——按照地图标注，再过三十里便是青州与北溟的交界，那里的“断云崖”是进入极寒之地的唯一通道，此刻却被风雪堵得严严实实。
“辰哥，要不我们找个山洞避避雪？”青砚裹紧了苏清月给他的狐裘，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雪里。他腿上的伤虽已结痂，却经不起这样的严寒，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此刻正牵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三人的行囊和缩成一团的小白。
苏清月从行囊里取出块干姜，掰碎了分给两人：“断云崖的罡风最烈，雪停之前不能靠近。前面好像有个驿站，我们去那里落脚。”她的脸色在风雪里显得愈发苍白，手背上的灰痕被冻得泛起青紫色，只是指尖的银辉比往日凝实了些，显然《月华心经》的修为又精进了几分。
林辰接过干姜含在嘴里，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他望着远处风雪中隐约露出的屋檐，突然想起出发前药庐长老的叮嘱——北溟的极寒能冻结灵力，玄幽教的暗哨最喜欢在这种天气出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墨影短剑，剑鞘上的冰碴子硌得掌心发麻。
驿站比想象中更破败。朱红色的木门早已斑驳，门楣上“迎客来”的匾额被风雪侵蚀得只剩个“客”字，推门时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随时会散架。院内积着没过脚踝的雪，三间土坯房的窗纸都破了洞，寒风灌进去，卷起地上的碎草屑。
“看来是废弃很久了。”青砚踢开一间房的破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些干草，“不过总比在外面挨冻强。”他将行囊往地上一放，刚要生火，却被林辰一把拉住。
“等等。”林辰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干草堆上，那里的雪地上有串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马蹄印，而是双小巧的布鞋印，鞋尖沾着的泥点里，混着些极细的黑色绒毛——那是玄幽教教徒常穿的黑袍料子。
苏清月的指尖瞬间凝聚起银辉：“有人来过。”她走到干草堆前，用剑鞘拨开草屑，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这下面是空的。”
青砚刚要去掀石板，小白突然从马背上跳下来，对着西厢房的方向低吼起来。那叫声不同于往日的警惕，带着几分焦躁，甚至有些……恐惧。三人对视一眼，握紧了各自的兵器，缓缓朝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林辰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屋内的土炕上躺着个穿白衣的少女，她胸口插着支骨刃，鲜血染红了半个炕席，身边还散落着些草药，其中几株正是清微阁用来解阴煞毒的“醒魂草”。
更让人震惊的是少女的脸。她有着与苏清月相似的眉眼，只是肤色更白，唇上毫无血色，额间嵌着颗淡蓝色的晶石，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闪烁，竟是仙族特有的“灵犀石”。
“是仙族！”苏清月失声低呼，快步冲到炕边，指尖银辉落在少女胸口，“她还有气！”
林辰反手掩上门，目光扫过屋内的痕迹。墙角的水盆里泡着块发黑的布巾，上面绣着的月亮印记与那仙族叛徒耳后的一模一样；桌案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停留。他拿起茶壶闻了闻，壶底沉着些灰色的粉末，正是玄幽教用来迷晕猎物的“醉魂散”。
“她被自己人伤了。”林辰沉声道，“骨刃上淬了阴煞毒，和青砚之前中的毒类似。”
青砚正用匕首撬开少女的嘴，往里灌着解毒丹：“这丫头穿的衣服是仙族的‘流霜裙’，看样子是族里的贵女。玄幽教连自己人都杀？”
“未必是自己人。”苏清月的银辉正顺着骨刃往里探，试图冻结毒液蔓延，闻言动作顿了顿，“仙族叛徒分两派，一派以那中年女子为首，效忠于玄幽教；另一派则想夺回被抢走的‘血魂珠’，两派早已势同水火。”她看向少女额间的灵犀石，“这晶石能储存记忆，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林辰刚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那声音很轻，显然是骑手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却瞒不过常年练剑的耳力。他示意青砚灭火，自己则贴在门缝上往外看——雪地里站着五个黑衣教徒，为首的腰间挂着块铜牌，上面刻着玄幽教的骷髅印记，正抬头打量着驿站的屋顶，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玄幽教的‘搜山卫’。”林辰压低声音，“铜牌代表他们是教中中层，至少有筑基中期的修为。”他摸出三枚淬了灵力的银针，这是清微阁弟子常用的暗器，“清月继续救人，青砚跟我守住门口，别让他们进来。”
青砚握紧了剑，靴底在地上碾出细微的声响：“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等他们靠近。”林辰的目光落在教徒身后的雪地上，那里有串与屋内少女相同的脚印，显然这些人是追着她来的，“他们不知道屋里有多少人，我们占着地利。”
风雪突然停了片刻。为首的教徒挥了挥手，两人立刻散开，贴着墙根往东西厢房摸来，另外两人则守在门口，手中的骨刃在雪光里泛着冷光。林辰数着对方的脚步，在那人影刚出现在窗洞的刹那，猛地将银针射了出去！
银针穿透窗纸的瞬间，传来声短促的闷哼。守在门口的教徒立刻反应过来，嘶吼着挥刀砍向房门。林辰早有准备，拽着青砚往旁边一躲，刀锋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中露出里面的木栓——那是他刚才故意没拴死的。
“里面有人！”教徒的吼声里带着狂喜，显然没料到能在这里遇到“猎物”。林辰趁机扑上去，墨影短剑在掌心暴涨，青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好劈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教徒的手腕应声而断，骨刃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青砚的剑气紧随其后，直刺另一个教徒的胸口。他的剑法比在清微阁时凌厉了许多，显然这些日子的实战让他成长极快，只是剑气刚及对方衣襟，就被一层黑气挡住——那教徒竟在胸前凝聚了阴煞护盾！
“小心！是‘玄阴功’！”林辰挥剑斩断袭来的黑气，认出这是玄幽教中层修士的保命功法，“用纯阳灵力破他的盾！”
青砚立刻运转《青云诀》，剑气瞬间染上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与黑气碰撞的刹那，教徒发出声惨叫，护盾如玻璃般碎裂。青砚的剑趁势而入，从他心口穿了过去，鲜血溅在雪地上，冒出阵阵白烟——北溟的严寒竟让热血瞬间凝结。
解决掉门口的两个，林辰转身踹开东厢房的门。刚才中了银针的教徒正捂着咽喉挣扎，见他进来，突然从袖中甩出三张黑符，符纸在空中化作三只蝙蝠，獠牙上滴着绿液，显然淬了剧毒。
“清月的月华能克阴邪！”林辰想起苏清月的银辉对玄幽教邪术的克制，扬声喊道。话音未落，一道银线从西厢房的门缝里射出来，精准地穿过三只蝙蝠的翅膀。那些蝙蝠发出刺耳的尖叫，瞬间化作灰烬。
林辰趁机欺近，剑刃横在教徒颈间：“说！你们追的是谁？”
教徒眼中闪过疯狂的红光，突然要咬碎舌尖。林辰早有防备，一拳砸在他下巴上，只听“咯吱”一声，对方的下颌骨被卸了下来。“搜他的身。”林辰按住挣扎的教徒，示意青砚动手。
青砚从教徒怀里摸出个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幅简易地图，地图中央用朱砂标着个骷髅头，旁边写着“冰魄谷”三个字，而地图边缘的标记，赫然就是这座驿站！更诡异的是，地图角落画着个小小的月亮印记，与那仙族叛徒耳后的一模一样。
“冰魄谷……”苏清月的声音从西厢房传来，带着几分凝重，“我爹娘的信里提到过，那是仙族在北溟的旧址，后来被玄幽教占了。”她扶着门框走出来，白衣少女被她用灵力护着，额间的灵犀石闪烁得更急了，“她醒了，说有话要讲。”
林辰将教徒打晕了捆在柱子上，跟着走进西厢房。炕边的火堆重新燃了起来，少女靠在苏清月怀里，脸色虽仍苍白，却能勉强说话，只是声音细若蚊蚋：“你们……是清微阁的人？”
“是。”林辰在她对面坐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玄幽教为什么追你？”
少女的目光落在羊皮卷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要找……找冰魄谷的‘月神镜’……那是能净化血魂珠的法器……”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恐惧，“我是仙族的守镜人，他们杀了我师父，抢了半块镜片，现在要去谷里找剩下的……”
苏清月的指尖顿了顿：“月神镜？我从未在族史里见过这个名字。”
“是上古遗物，只有守镜人一脉才知道。”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灵犀石的光芒忽明忽暗，“血魂珠本是仙族用来镇压凶兽的，被玄幽教偷走后，用万鬼窟的冤魂污染了……只有月神镜能净化它，否则……否则凶兽一出，九州就完了……”
林辰突然想起藏书阁长老的令牌——血魂珠需三族血脉为引。看来这月神镜，就是破解血魂珠的关键。他刚要追问，院外突然传来小白的低吼，紧接着是青砚的惊呼声：“辰哥！快来！那教徒自尽了！”
三人冲到东厢房时，只见被捆在柱子上的教徒已经没了气息。他竟用藏在牙缝里的毒针自尽了，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胸口的黑袍被撕开，露出里面的皮肤——那里用鲜血画着个复杂的符文，正是玄幽教召集同伴的“血引符”。
“不好！”林辰脸色剧变，“这符能引来方圆百里的教徒！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苏清月已经扶起了白衣少女：“她伤得太重，不能骑马。”
“我背她！”青砚蹲下身子，动作干脆利落。他的腿伤在刚才的打斗中又裂开了，此刻却咬着牙不肯吭声，只是耳根的红晕暴露了他的疼痛。
林辰迅速收拾好行囊，将羊皮卷揣进怀里，又从教徒身上搜出块铜牌——这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冒充玄幽教的人。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他推开房门的刹那，突然瞥见西边的天空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是有无数火把在雪地里移动。
“他们来了！至少有三十人！”林辰低喝一声，“走后门！”
驿站的后门连着片松树林。林辰在前开路，用剑斩断挡路的松枝；青砚背着少女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苏清月断后，指尖的银辉不时化作屏障，挡住身后射来的黑气。小白则像道白影，在三人之间穿梭，不时对着某个方向低吼，提醒他们避开隐藏的陷阱。
“往断云崖走！”林辰突然改变方向，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崖，“那里的罡风他们不敢追！”
这个决定显然出乎玄幽教的意料。身后的喊杀声突然乱了阵脚，显然没料到他们敢往绝路闯。林辰趁机加快脚步，松树林的尽头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崖边罡风的呼啸，像无数野兽在嘶吼。
“快到了！”青砚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在寒风里结成了冰。他背上的少女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的血落在雪地上，竟冒起淡淡的白烟——那是中了阴煞毒的迹象。
苏清月立刻捏了个诀，银辉注入少女后心：“撑住！到了崖顶就安全了！”她的脸色比少女好不了多少，手背上的灰痕在刚才的施法中又深了些，显然强行催动灵力让她的毒也加重了。
断云崖的罡风果然名不虚传。刚踏上崖边的平台，凛冽的寒风就像刀子般割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林辰扶着摇摇欲坠的护栏往下看，只见万丈深渊下翻滚着墨绿色的云气，那是能冻结灵力的“玄冰雾”，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他们追来了！”青砚指着松树林的方向，三十多个黑影正从雪地里钻出来，为首的是个穿黑袍的老者，手中拄着根骷髅拐杖，拐杖头的红宝石在风雪里闪着妖异的光。
“是玄幽教的‘黑袍护法’！”白衣少女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他是教中三大护法之一，修的是‘噬魂大法’，能吞噬修士的灵力！”
老者在崖边站定，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头：“仙族的小娃娃，把月神镜的下落说出来，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至于这两个清微阁的小崽子……正好用来祭我的拐杖。”
林辰将苏清月和青砚护在身后，墨影短剑的青光在罡风中微微颤抖：“要动手就趁早，别浪费时间。”他在拖延时间——刚才上来时，他注意到崖边有个避风的凹洞，或许能从那里绕到另一侧的山道。
黑袍护法冷笑一声，突然举起拐杖。拐杖头的红宝石爆发出红光，崖顶的风雪竟瞬间静止了，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拐杖里传来，林辰只觉丹田内的青云气在疯狂流失，像是要被硬生生拽出去！
“是‘吸灵术’！”苏清月的银辉突然暴涨，在三人周围凝成银盾，“别用灵力！他能通过灵力轨迹定位！”
青砚立刻收了剑气，却见老者的拐杖指向了白衣少女：“找不到月神镜，用你的仙族血脉献祭也不错。”红光如毒蛇般缠向少女，青砚想躲，却被吸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小白突然从青砚怀里跳出来，对着老者低吼一声。它额间的青云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金光撞上红光的刹那，老者发出声惨叫，拐杖头的红宝石竟裂开了道缝！
“是妖族的‘破邪纹’！”老者又惊又怒，死死盯着小白，“没想到这畜生竟是上古灵狐的后裔！抓起来！它的血能增强噬魂大法！”
教徒们蜂拥而上，却被小白灵活地躲开。它的身形在雪地里化作道白影，每一次扑击都带着金光，竟能撕开教徒的黑气护盾。林辰趁机拉着青砚往凹洞退去：“清月！带他们去凹洞！我挡住他们！”
苏清月没有犹豫，扶着白衣少女跟在青砚身后。她知道此刻不能拖后腿，只有找到绕路的山道，才能让林辰有机会脱身。罡风卷起她的白发，与素白的道袍在风雪里翻飞，像只濒死的白鸟，却带着不肯折的倔强。
林辰的青光与黑袍护法的红光在崖顶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灵力远比自己深厚，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手臂发麻，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鲜血滴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冰晶。
“清微阁的功法，果然名不虚传。”黑袍护法的眼中闪过贪婪，“可惜落在你这毛头小子手里，浪费了。”他的拐杖突然化作数道黑影，缠向林辰的四肢——那是用冤魂炼化的“缚灵索”，一旦被缠住，灵力就会彻底被封。
林辰挥剑斩断两道黑影，却被第三道缠住了脚踝。他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腿骨往上爬，丹田的青云气瞬间滞涩，整个人踉跄着往崖边倒去。黑袍护法趁机扑上来，枯瘦的手指抓向他的天灵盖，指甲缝里渗出的黑气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千钧一发之际，凹洞方向传来青砚的怒吼：“老东西！看剑！”
一道金光从凹洞射出，直刺黑袍护法的后心。那是青砚将全身灵力凝聚在剑尖发出的一击，虽不致命，却逼得老者不得不回身格挡。林辰趁机斩断缚灵索，连滚带爬地冲进凹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