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峰顶,岁月无声。
凌尘于玄黄鼎前,一站便是两百年。
这两百年间,他如山间磐石,未曾挪动分毫。指尖法诀变幻,如穿花蝴蝶,将一道道蕴含着玉清仙力的符文打入鼎中。
鼎内神火熊熊,各色神材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团混沌的光,在其中沉浮、演变。
趴在山门处的天一,从最初的元气大伤,到如今已恢复了七七八八。它看着自家主人那副痴迷的模样,早已从敬畏变成了麻木。在它看来,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自家主人更爱炼器的修士了。
这一日,忘尘峰山脚下,来了一位道人。
道人身穿一袭简单的太极道袍,头戴鱼尾冠,面容清癯,眼神平和,身上没有半分法力波动,像个凡尘俗世里清修的道士。他行走在山林间,脚步不快,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飞鸟不惊,走兽不避。
此人,正是人教大弟子,玄都。
玄都一路行至忘尘峰下,抬眼望去。山峰清幽,道韵天成,确实是昆仑山中一等一的福地。但他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身为太清圣人弟子,眼界非凡,一眼便看出,这座山峰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先天灵根。
没有先天灵根镇压气运,梳理灵脉,再好的洞天福地,也如同无根之萍,底蕴终究差了一筹。
“听闻阐教最重跟脚出身,凌尘师弟以后天人族之身拜入圣人门下,想来日子并不好过。”玄都心中暗叹。他此行,便是因为听闻同为人族的凌尘拜入阐教,心有挂念,特地前来探望,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一二的地方。
如今见了这般景象,他心中那点猜测,便坐实了七八分。
他沿着山路拾级而上,不多时,便看到了趴在山门处,如小山般的天一。感受到天一身上那凶悍未消的妖气,玄都脚步一顿,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天一,落在了山顶平台上的那个人影,以及那尊鼎上。
“玄黄鼎!”
玄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尊鼎,他曾在师尊的道场中见过,乃是开天功德所化,防御无双,镇压气运,更是炼器的无上宝物。
它怎么会在这里?
玄都脑中念头急转,很快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解释:定是原始师叔心疼弟子,见他没有趁手法宝,又想让他自行炼制,才特地将此宝借予他使用。
这般看来,原始师叔对这位人族弟子,倒也并非全无情分。
玄都见凌尘正处在炼器的关键时刻,便没有上前打扰。他寻了一处山岩,学着山间樵夫的坐姿,随意地坐下,静静等待。
这一等,便是两百年光阴。
山风吹过他的道袍,晨露打湿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宛如一块真正的顽石。
终于,在第三个百年的某一日。
“嗡——”
一声悠远绵长的嗡鸣,从玄黄鼎内传出,响彻整座忘尘峰。
端坐了两百年的玄都,与趴伏了两百年的天一,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只见那玄黄鼎的鼎盖无风自开,一卷图录从中缓缓升起,悬于半空。那图录不过三尺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色泽,图上神纹流转,隐约可见山川地理,星辰运转,更有一股深邃的禁锢与封锁之意,从中散发出来。
就在图录现世的刹那,忘尘峰上空,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穹,被大片大片的铅色劫云笼罩。云层厚重,翻滚不休,其中有刺目的电光闪烁,发出隆隆的闷响,仿佛天公发怒。一股浩荡磅礴的天威,从云层漩涡的中心碾压而下,让整座忘尘峰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这……这是……”天一庞大的身躯猛地站起,八只复眼死死盯着天空,里面满是惊骇。
这股威势,比上次主人炼制拂尘时,强了何止十倍!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的声音在它身旁响起。
“道友不必惊慌,此乃灵宝出世,天地有感,降下的雷劫。”
天一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那个在山岩上坐了两百年的道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它心中一凛,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主人清修之地?”
玄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空中的图录与雷云,他语气平静地回答:“贫道玄都,前来拜访凌尘道友。”
“轰咔!”
他的话音未落,第一道劫雷已经劈下!
那是一道银白色的雷龙,张牙舞爪,带着审判万物的威严,直扑那卷图录。
面对这雷霆之威,那囚仙图竟是自行展开,图中神纹亮起,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雷龙一头扎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图中的空间之力与禁锢法则分解、吞噬,连一点波澜都未能掀起。
“好宝贝!”玄都忍不住赞叹一声。
“轰!轰!轰!”
天空中的劫云仿佛被激怒,接连降下三道更加粗壮的劫雷。青、黄、赤三色雷光,交织成一张毁灭大网,兜头盖脸地压下。
囚仙图光华大放,图中景象流转,仿佛化作一方真实的小天地,硬生生地将三道劫雷尽数容纳、磨灭。
天一看着天空中的景象,八条腿都在哆嗦,它一边数着雷劫,一边用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对身旁的玄都解释,像是在说服自己:
“灵宝之劫,三六九等。三道雷劫,方成下品。六道雷劫,可入中品。九道雷劫,便是上品。上次主人炼制拂尘,是三重雷劫……这次,一,二,三,四……这是第五道了!”
话音未落,第五道黑色的灭绝神雷轰然落下!
囚仙图剧烈震颤,图卷上的光芒都暗淡了几分,但终究还是撑了下来。
玄都的呼吸,在这一刻停顿了。
他的脑海中,只回荡着天一刚才的话。
六道雷劫,可入中品!
中品后天灵宝!
那是什么概念?整个洪荒,除了圣人与少数顶尖大能,有几人能炼制出中品后天灵宝?那不仅需要顶尖的神材,更需要对大道法则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
而眼前这个他以为在阐教受了委屈、需要他来帮衬的人族师弟,正在以玄仙之境,凭一己之力,炼制这等至宝!
“轰隆!”
在玄都震撼的目光中,第六道,也是最后一道劫雷,一道蕴含着造化与毁灭两种极端力量的混沌色神雷,终于落下。
囚仙图迎着雷光冲天而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雷光散尽,宝图悬空。
六重雷劫,已过!
玄都呆呆地看着那卷在雷光淬炼下,气息愈发圆融玄奥的图录,又看了看山顶上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凌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自己刚才还在同情人家,觉得人家被阐教亏待了。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何止是想多了,简直是错得离谱!
天一看着玄都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更重了。它挪动身躯,挡在玄都面前,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质问:“你究竟是谁?来我忘尘峰,到底有何目的?”
玄都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头忠心护主的巨蛛,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将宝图收入手中的人族同胞,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对着天一稽首一礼,郑重地道:“贫道太清天人教门下,玄都。因与凌尘道友同为人族,听闻他拜入玉虚宫,心中挂念,故此前来拜访,并无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