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散尽，天光重开，空气中弥漫着雷霆过后的焦灼与草木清香混合的味道。
凌尘收了囚仙图，目光转向山门处，那里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天一庞大的身躯挡在玄都面前，八只复眼中的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而那位身穿太极道袍的道人，虽然面带苦笑，但周身气度圆融，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天一，退下。”凌尘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一人一蛛的耳中，“这位是人教的玄都师兄，前来拜访，不得无礼。”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后，玄都师兄便是我忘尘峰的贵客，你当以礼相待。”
天一听到主人的话，庞大的身躯僵了僵，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向后挪动，让开了道路。它低着头，闷声应道：“是，主人。”
玄都对着凌尘稽首一礼，神态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冲淡：“凌尘师弟，贫道不请自来，倒是惊扰了你炼宝。”
他的目光，落在了凌尘的手中。那卷图录已经消失，被凌尘收起，但方才渡劫时的浩大声势，依旧在他心头盘桓。
“师弟好手段，”玄都由衷地赞叹道，“方才那灵宝渡劫，引动六重天雷，雷光之中，更有造化与毁灭之意交织。此等宝物，怕是已经迈入了中品后天灵宝的行列。恭喜师弟，得此至宝。”
他本以为这番夸赞，对方会谦逊几句。
哪知凌尘只是将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拂尘丝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他脸上带着不甚满意的神色，开口道：“材料所限，手法也还有些生疏，勉强算是摸到了中品灵宝的门槛，凑合用吧。”
凑合……用吧？
玄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凌尘那副“我本想考一百分，结果只考了九十八，深感遗憾”的表情，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中品后天灵宝！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便是他自己，身为太清圣人唯一的弟子，手里的天地玄玄黄黄玲珑宝塔是师尊所赐，自己炼制的法宝，最得意的一件，也不过是堪堪达到下品后天灵宝的顶峰。
而眼前这位人族师弟，以玄仙修为，耗费数百年光阴，炼制出一件中品后天灵宝，居然还是一副“不太满意，将就一下”的态度。
这是何等的凡尔赛。
玄都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波澜强行压下。他告诉自己，这位师弟是炼器一道上的绝世天才，不能以常理度之。
“师兄远道而来，我这山中简陋，还请入内奉上一杯清茶。”凌尘发出邀请，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如此，便叨扰了。”玄都收敛心神，跟着凌尘向山顶走去。
忘尘峰上，并无什么琼楼玉宇，只有一座以山石垒砌而成的简单道宫。宫内陈设更是简单，一张石桌，几个蒲团，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凌尘请玄都坐下，随后取出一个玉瓶，倒了两杯清液。那液体澄澈晶莹，散发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山中无长物，只有些清晨的甘露，师兄莫要嫌弃。”
玄都端起石杯，轻抿一口，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精纯的灵气，滋养着四肢百骸。他知道，这并非寻常甘露，而是蕴含着浓郁先天灵气的仙露，长期饮用，对修行大有裨益。
“师弟太谦逊了。”玄都放下石杯，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来意，“不瞒师弟，贫道此行，是专程为看望你而来。”
他看着凌尘，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你我同为人族，人族修行不易，向来为洪荒万族所轻。听闻师弟以后天之身，拜入玉虚宫圣人门下，贫道心中，既有欢喜，也有担忧。”
“阐教门规森严，最重跟脚气运。贫道先前见这忘尘峰，虽是福地，却无先天灵根镇压气运，还以为师弟在教中受了冷落……”
凌尘安静地听着，心中一片了然。
他能感受到玄都话语中的真诚。这位人教首徒，是真的在关心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族同胞。
“多谢师兄挂怀。”凌尘开口道，“师尊待我很好，这忘尘峰，也是我亲手所选，只因喜其清净。”
玄都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之色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如今看来，是贫道多虑了。师弟身怀如此惊世骇俗的炼器天赋，原始师叔爱才，定会悉心教导。有师弟你在，我人族在昆仑山，也算是有了另一番光景。”
他谈起了往事：“想当年，师尊见我人族体弱，仙道难成，便在首阳山开讲大道，创下专为后天生灵修炼的‘金丹大道’。此法不重跟脚，只重悟性与心性，一步一个脚印，筑基、炼气、金丹、元婴……方才让我人族，有了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金丹大道！
凌尘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金手指，那奇特的融合之力，既然能将不同属性的神材完美融合，创造出全新的物质。那么，它是否也能作用于药材之上？
将不同药性的灵药，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融合其药性，炼制出前所未有的丹药？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炼器，他已然摸到了门路。但这洪荒世界，丹、器、符、阵，四道并行，丹药对修行的辅助，同样不可或缺。
他的目光，落在了玄都身上，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
“玄都师兄，”凌尘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师兄开创金丹大道，于丹道一途的造诣，冠绝洪荒。师弟不才，于炼丹一道，只是个门外汉。不知……可否有幸，观摩师兄开炉炼丹一次，也好让师弟开开眼界？”
他这个请求，提得小心翼翼。偷师学艺，在任何门派都是大忌。他只说观摩，不说学习，便是为了避免触及对方的门派之秘。
玄都闻言，却是朗声一笑。
他看出了凌尘的顾虑，也看出了他眼中对丹道的向往。
“师弟说的哪里话！”玄都显得很是高兴，“你我同为人族，何分彼此？我人教的丹道，本就是为壮大我人族而创，师弟有心向学，贫道岂有不允之理？”
他不仅答应了，还做得更多。
玄都伸手入怀，取出一卷古朴的竹简，递到凌尘面前。那竹简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无数内容。
“师弟，观摩一次，所获有限。这卷竹简，是贫道追随师尊修行以来，在丹道上的一些心得体会，从药理辨析，到火候掌控，再到一些不传的丹方，都记录在内。”
玄都将竹简推到凌尘身前，眼神真挚：“今日便赠予师弟，或许能对你有些帮助。”
凌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元神之力稍一感应，便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丹道至理，博大精深。这哪里是什么心得体会，这分明就是人教丹道的传承总纲！是玄都这位丹道宗师一生心血的结晶！
其价值，不可估量。
凌尘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可他的手，却坚定地将那卷竹简推了回去。
“师兄，万万不可！”他的声音坚决，“此物太过贵重！况且，我是阐教弟子，师兄乃人教首徒，这……这于理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