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张天霸中断了与客人的谈话，微微颔首：“入座吧。”
两侧长老鼻腔里挤出意味不明的轻哼，枯槁的手指在座椅繁复的雕花处来回摩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祥转身扫视厅堂，心猛地一沉——所有的檀木圈椅皆已坐满，甚至连最末席的位置，也被旁支的子弟占据。
指节在宽大的袖袍中无声地蜷紧了半寸，张祥垂眸，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
这出刻意安排的下马威虽在意料之中，却没想到他们连最后这点体面都吝于施舍。
少年静立在立柱旁的孤影，立刻引来了周遭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几个支脉子弟掩着嘴嗤笑出声，更有甚者故意将手中的茶盏碰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主位右侧的贵客们虽未转头，却也明显地放缓了品茶的动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二长老——！”
张天霸指节重重叩在鎏金扶手上，声音低沉如闷雷。
被点名的灰袍老者这才缓缓起身，手指按着太阳穴，一副恍然状：“哎呀，瞧我这记性，竟忘了给少族长备座！”
他捋着稀疏的山羊须，假意向客座方向微微躬身，浑浊的老眼中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名仆役拖着一张未上漆的简陋木凳匆匆而来，凳脚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木凳被随意地摆放在穿堂风呼啸而过的风口处，位置扎眼而难堪。
张祥死死盯着那张正对着凛冽寒风的“座位”，拳头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几乎要刺破皮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知晓了自己无法修炼的“废人”身份，他就预想过会遭受冷眼和怠慢。
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将那涌到嘴边的质问与怒火狠狠咽了回去。
发怒有什么用？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物，连族学的入门功法都已被无情收回，更遑论有资格掀翻眼前这张充满羞辱的木凳。
当冰冷的穿堂风猛地灌入后颈时，张祥隐约听见父亲座椅不堪重负般发出细微的“吱呀”响动。
余光瞥见张天霸扶手上那只暴起青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张祥只觉得一股比寒风更刺骨的冰冷瞬间冻僵了他的脊柱。
父亲是金丹巅峰强者又如何？张家这几位长老联手，便足以制衡族长！这个残酷的认知，比任何穿堂风都更冷彻心扉。
张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背脊，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张木凳，稳稳地屈膝坐下。
姿态平静得近乎麻木。
主座上的张天霸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身旁的大长老却突然握拳重重咳嗽一声：“咳！族长，贵客在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张天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威严沉肃的神色，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似有微尘簌簌落下：“今日召集诸位，是为玄天宗老祖昔日与我张家老祖签订的一纸婚约！”
右侧客座的雪发老者闻声，终于放下了手中把玩良久的茶盏。
他食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自他袖中倏然窜起，一卷古朴玉简悬空铺展，其上两个血红的篆体大字——“婚书”——如同烙铁般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玄天宗今日前来，”雪发老者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并非为了履行老祖与张家订下的婚约，而是……为解除此契！”
“嗡——”
张祥只觉得后颈瞬间绷紧如铁，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头顶！
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五岁生辰那日，祖父临终前枯槁的手掌摩挲着他的头顶，那嘶哑的嘱托言犹在耳……
此刻，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猛地涌上张祥的喉头——呵！果然是来退婚的！这下好了，连最后一丝遮羞布，玄天宗都不屑于给他这个“废人”留了！
他死死盯着玉简上那流动的、刺目的金光，一股无名业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灼着四肢百骸！
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原来，十七年前与他指腹为婚的玄天宗“圣女”，竟是当今名震大陆的剑道第一天才，叶红璃！
“当年，两位老祖同处元婴之境，恰逢两家孙辈同日降生，遂定下姻亲之好，本是一桩佳话。”
雪发老者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割肉，“可惜……张家自二十年前便断了元婴修士的传承，如今连金丹期也仅存寥寥数人而已。”
他袖中再次飞出一卷符纹密布的卷轴，那卷轴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点点灰烬飘散：“而今，我宗老祖已登临化神之境！”
“张家与我玄天宗之间的差距，”老者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张祥发青的指尖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已不言而喻。”
“我家小姐听闻与她缔结婚约之人，竟是个……无法修炼的凡人之姿，特命我二人前来，解除此契。”
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
张祥的目光死死盯在玉简上那抹刺目的朱砂红上。
三日前小厮在角落嚼舌根的话语，此刻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玄天宗叶红璃……十七岁结丹……先天剑骨……百年难遇……”
当时滚烫的药罐烙在掌心，他都未曾觉得有此刻这般疼痛。
指甲刺破掌心的剧痛让张祥瞬间从翻涌的屈辱与愤怒中清醒过来。
以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视角，他无比清晰地洞悉了这场退婚背后真正的刀锋所指——他的父亲张天霸！
作为张家族长，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如此奇耻大辱，明日，“张家被玄天宗当堂撕毁婚约”的绯闻便会如瘟疫般传遍整个万灵城！
那些曾嫉妒父亲继承族长之位和金丹后期修为的旁支族老们，此刻恐怕已将幸灾乐祸的冷笑抿在了嘴角。
若……若张祥附身的原主当年测出的哪怕是最末等的五灵根，玄天宗今日或许还会递上一份遮掩的和离书，留几分薄面。
修仙界讲究万事留一线，可对于一个注定活不过百岁、永无翻身之日的“凡人”，玄天宗连这点体面都吝于给予！
然而此刻，张祥却已无暇顾及这满堂的羞辱、父亲的困境，或是玄天宗的傲慢。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
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涔涔渗出，浸湿了衣领。
浑身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