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三死死攥着手里的霰弹枪,粗糙的木质枪托和泛着幽蓝寒光的枪管,营造着一股不真实的眩晕感,笼罩着他。警卫长的徽章——一块擦得锃亮却边缘微锈的铜牌,此刻正沉甸甸地贴在他满是油污的劣质水手服胸口,硌得慌,却又滚烫得毛三想大叫一场。
“爹,娘,”他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带着点嘶哑,又压抑不住的兴奋,“看见没?恁儿子出息了!在城里真真儿混开了!如今也是个‘官’!等下次……嘿,等下次回去,一定给二老换个顶气派、顶敞亮的大坟头!请村里那老酸秀才写几个大字,叫全镇子的人都瞧瞧……”
巨轮那场毫无预兆的启动后。小毛三从甲板连滚带爬逃回下层通道,浓烈的血腥味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鼻孔,然后他就看到了。
警卫长洛克,肚子上开了个口子。他背靠着舱壁滑坐在地上。肚子上的豁口狰狞可怖,肠子混杂着暗红的污物隐约可见,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是扯着破风箱。洛克的瞳孔正在涣散,但当他看到毛三那身勉强能辨识出的船上杂役服时,强提起一口气。
“小子……”洛克的声音带着血腥的泡沫含糊不清,粗砺的手指痉挛般死死抓住毛三的手腕,将那杆还沾着他自己血迹的霰弹枪推入毛三怀中,“……拿着枪……”
毛三被那冰冷的金属和浓烈的死亡气息激得浑身一抖,但洛克的目光如同铁钳,死死钳住他:“……找到威尔逊……艾米丽……他们是……”话语戛然中断,最后一口浊气呼出,洛克的头颅沉重地歪向一侧,再无声息。
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还是个孩子的毛三像个木头人一样挂好长枪,将那枚象征责任的铜徽笨拙地别在胸前。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和虚荣感猛地冲上大脑,压过了目睹死亡的恐惧。他挺起瘦弱的胸膛,甚至模仿着记忆里看到的、某个船警抽烟时掸灰的潇洒样子,原地转了个圈,对着墙壁的阴影做出几个自认为英武的瞄准姿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演变成一阵张扬又夹杂着紧张的大笑。
“哈哈哈……”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些小人乍富的得意。
笑声未歇,一股极其轻微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毛三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般骤然停止!
就在这死寂降临的瞬间,一串锐利甜美的女声,仿佛贴着毛三的耳廓响起:
“真是疏忽了,没想到角落里,还躲着个小娃娃。”
声音不高,却如冰针般刺透了毛三所有的得意!
甚至没能看清声音从何处发出!一道锐利的风声几乎与那声音同步劈来!
毛三汗毛倒竖,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就要扣动扳机!手指发力——纹丝不动! 扳机像被焊死了一般牢固!恐惧在这一刻冻结了思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闪过之前见过海盗的粗犷动作:“之前有海盗的时候,他们是怎么……”
晚了!
他甚至连模仿的架子都没摆全,那道倚靠在管道上的模糊影子仿佛根本不需要时间凝聚,一道比声音更快、更冷的寒光瞬息即至!毛三只觉得自己用来瞄准的那只手腕骤然剧痛、发麻——霰弹枪“哐当”一声脱手砸在脚下!
他甚至来不及弯腰!
几乎在枪脱手的同时,脖颈喉结下方猛地传来一丝冰凉感,随即被撕裂般的剧痛淹没!
血液!温热的,如同决堤一般带着“嘶嘶”声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半片胸膛!他甚至来不及去想“求饶”二字,意识已经被窒息和冰冷的死亡阴影吞噬。剧痛像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连半声惨哼都发不出!只有喉咙深处被切断的气管发出诡异而绝望的抽气声。
第二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的杀意接踵而至!那是真正致命的补刀!
毛三瞳孔猛缩,身体因失血和恐惧瞬间僵硬。爹妈枯瘦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带着歉疚和不甘的泪意:“完了……咱老毛家……今儿个算是……彻底绝后了……”
然而,预想中死亡并未袭来。
“叮!叮!”
两道极其短促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如同细针撞上了厚铁甲。
就在毛三意识模糊、血液急速流失的当口,一股强悍的力量粗暴地扯开了他死死捂住咽喉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毛三感觉自己像个被撬开壳的螃蟹,毫无反抗之力。
下一刻,毛三感觉到一个湿漉漉、带着奇异腥膻味的东西“噗”地一声吐在了他被割开的喉管上!
“呃……嗬!”毛三瞬间回光返照般炸了毛,巨大的屈辱感甚至压过了濒死的恐惧!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憋着一股恶气:“老子都要死了!没……没鲜花没送殡的就算了!你他娘的还……吐口水?!这简直是鞭尸!!”这股恶气冲得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挣脱了那只钳制的手,他嘶声竭力地破口大骂,谁能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学问竟然如此驳杂。短短几个字眼混杂了乡间最为粗鄙下流的几个,污秽程度足以让码头最凶悍的工头都面红耳赤。
“草……你¥%……@&*……你……妈……”
连救了他的独眼男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脏话风暴喷得都皱紧了眉头,瞬间凶光毕露,如同即将扑食的猛兽!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轻的脆响。
然而他的怒火未及宣泄,一枚闪烁着冰晶寒光的棱刺,如同毒蛇吐信般从黑暗处激射而来,目标直指男子的面门!精准地打断了他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无论那动作是救援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闭嘴!”那冰棱之后,清冷的女声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再次响起,似乎也被毛三的垃圾话中伤了。
独眼男子用手臂横在胸前,轻松将那枚足以洞穿木板的冰棱挡住,冰屑四溅。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评估着冰棱的力度和其中蕴含的寒意。男子又低头看了看毛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一打断,也让毛三从破口大骂的疯癫状态中猛然回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咦?脖子……不疼了?他惊恐又迟疑地摸向喉咙——刚才还温热血涌的地方,此时只残留着湿漉漉的不适感,痒痒的,连道疤都没留。
他先是茫然地瞪大眼睛,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冲垮了理智!仿佛从地狱门口一步被拽回了人间!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他甚至都没犹豫,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重重跪了下去,铛铛就是两下磕在地板上:
“神仙!神仙老爷!!谢神仙老爷救命之恩!您就是俺再生父母!俺……”
独眼男子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两下。他根本懒得再听这小子的感激涕零,像拎小鸡仔一样,揪着毛三的衣领子,一把就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让他勉强站住。
“会用枪吗?”男子那只独眼紧盯着前方阴影中潜藏的杀机,声音冷硬得像铁块摩擦。
小毛三被勒得差点背过气,看着被扔在脚下沾着自己血的霰弹枪,赶紧点头,又忙不迭摇头:“看……看过别人开……摸都没摸过几下……”他再不敢有丝毫夸大,毕竟他也就比枪高一点点。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骤然涌动!
那神秘女子显然失去了耐心。她不再试图远程牵制,身影如一道冰蓝色的鬼魅,无声无息地疾掠而出!两手在空气中看似随意地一翻一抓,凭空凝出两柄晶莹剔透的冰晶短刀,身形快得如同没有重量的寒风,直扑独眼男子!
冰刃撕裂空气,尖端折射出致命的幽蓝光芒!
“随便开枪!”独眼男子甩下这句话,竟然毫不犹豫地迎着那两柄足以洞穿铁甲的冰刃正面冲了上去!动作刚猛暴烈,毫无花巧,完全是搏命的架势!
毛三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神仙打架……这枪子儿不会穿过去吧?”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沉重的霰弹枪,学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费力地架起来,枪口乱晃,在激烈闪动的两个身影间徒劳地寻找时机,食指拼命想压下扳机——依旧纹丝不动!那扳机像是跟他手指有深仇大恨!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已试探了几次,确定眼前这怪胎只是皮糙肉厚、蛮力惊人,但攻击手段如同街头混混般,完全仗着一副刀枪不入的“乌龟壳”。这种莽夫本不足惧。但旁边还有个端着枪的孩子!
那把霰弹枪!只要那小孩不是蠢到能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一旦喷出铅雨,自己绝无生还之理!毕竟,她可不像独眼男子一样是铜浇铁铸的!
杀意瞬间转移!
她猛地一蹬左侧冰冷的管道壁借力,身形在空中如同灵猫般扭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恰好避开独眼男子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同时借这股旋劲将身体甩向半空!两枚尖锐的冰锥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尖啸,精准射向还在和扳机较劲的毛三的头颅和心脏!又快!又狠!
死亡的寒意瞬间遍布了毛三全身!他来不及思考,只凭着在码头摸爬滚打练就的、刻入骨髓的“挨打要缩头”的本能,他几乎是同时猛地蹲身缩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蜗牛蜷成一团!
“噗!噗!”两支冰锥贴着他的头皮和后背狠狠钉入他身后的舱壁,爆裂开细密的冰花!
“啧!”空中传来一声略带讶然的轻叱,显然女子没料到这看似胆小如鼠的小警卫反应竟如此迅捷。
然而生死战,一瞬即逝!
就是这女子发出轻叱的刹那,独眼男子那只布满伤疤的手,鹰爪,带着撕裂皮肉穿透了女子防御的空隙,死死抓住了她一侧的肩膀!
女子吃痛,身形急扭试图脱困!显然是单眼男子藏拙了。
但男子的动作更快一步!那只遮住了他大半面容的宽大帽子和蒙眼布,被他另一只手粗暴地一把扯下!
黑暗瞬间褪去一部分,不是灯光亮起,而是毛三感觉整个狭窄走廊里的空气都像是瞬间凝固、化作了粘稠的胶水!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弥漫开来。
毛三惊恐地看到,那男子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一种猩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被红光笼罩的女子,动作瞬间僵硬!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她的身体诡异地定格在半空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是不知所措的惊惶,然后所有的情绪都如同被冻结溶解再被那深邃的红光抽干,只剩下彻底的空洞。她张着嘴,似乎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
独眼男子冰冷的声音如同裁决,在凝固的空气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动手!”
毛三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女子被定格的身影,又看向自己怀中这把怎么按都纹丝不动的该死破枪!
管不了那么多了!
神仙老爷让动手,管他用什么方式!
毛三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和来自社会底层的粗蛮!什么枪不枪的,此刻在他手里就是根带弯儿的结实铁棍!
他怒喝一声,不再有任何瞄准和犹豫,双臂抡圆了那把沉重的霰弹枪,像在码头扛沙包时抢大锤砸桩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女子,狠狠地将枪托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