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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5-08-04 16:16:51

毛三的“铁棍”被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稳稳握住,巨大的冲击力戛然而止。那只手粗糙带有烫痕的硬茧,骨节粗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霰弹枪纹丝不动地定格在半空中。

毛三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浑浊却透着憨厚笑意的眼睛。

“张……张叔?!”毛三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从十八层地狱被硬生生拽回了家里的灶台边。

拦住他的,正是轮机舱那个常年照顾他、分他窝窝头的憨厚烧煤工老张,此刻他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裤和磨得发亮的汗衫,粗壮的胳膊肌肉虬结,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爆炸性的力量。船舱里没人敢惹这个块头,光是站在那里,让人看了就没有一点战斗欲望。

张忠厚对着毛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但有些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像看自家顽皮崽子似的说:“毛三啊,嫩这娃儿,急个啥?”

他随手一扭,毛三根本感觉不到枪的阻力,霰弹枪就像根轻飘飘的芦柴杆一样落入了张忠厚宽大的手掌。

“这种家伙,”

张忠厚掂量了一下,“是要‘压气’的。光蛮干可不成。”他说着,一只手握住枪管,另一只手抓住木质护木部分,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就像掰硬饽饽似的,“咔哒”一声轻响,整把枪竟被他轻松拆成了两大节零件,动作娴熟得如同厨师拆鸡骨架。

然后,那只刚卸了枪的大手,就随意地拍在了毛三瘦弱的肩膀上!

“哎哟!”毛三疼得龇牙咧嘴,感觉肩胛骨都要裂开了,半边身子都给拍麻了。这张叔的手劲,还真猛!

张忠厚仿佛没注意到毛三的痛苦表情,依旧笑呵呵的,目光却越过毛三的肩膀,看向那只散发着恐怖红光的猩红独眼。

“小哥,”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乡间的淳朴土气,“火气莫要那么大哩。能谈谈啵?”

这句看似商量的询问,落在空气中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压力。恕己那只猩红的瞳孔中红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熔岩池。他瞥了眼这个貌似忠厚的老矿工搭在毛三肩上的那只手,无奈的叹了口气。

形势微妙地改变了。

恕己眼中的红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恢复正常人瞳孔的棕色。那股令人窒息的粘稠感随之消失。

被红光定格的冬莲如同断线的木偶,身体猛地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涣散,刚才那一瞬间的灵魂抽离感让她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张忠厚弯下腰对着女子耳语了翻:“先生叫你”

女子怔了一下只得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翻身跃起,踉踉跄跄地朝着走廊黑暗处疾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嘿嘿,”张忠厚依旧笑得不见眼缝,“冬莲跑得倒快。”他这才松开搭在毛三肩上的手,对着面前的男子说:“我叫张忠厚,船上弟兄们看得起,都喊我老张。”

毛三揉着剧痛的肩膀,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变:神仙老爷?能把神仙老爷红眼珠儿逼回去的张叔?这一切都超出了小少年毛三的理解范围。

就在这时,更让毛三和张忠厚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眼神锐利、手段狠辣的独眼男子,竟缓缓地地将双手合十于胸前——那是一个元国佛门最标准的“合十”礼!他微微欠身,对着张忠厚和毛三,用一种与刚才战斗时的冷冽截然不同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出尘之气的语调说道:

“贫僧……”他似乎有些微的犹豫,还是说了出来,“……没有俗名,只有师父赐下的法号,‘恕己’。方才情急出手,多有得罪之处,望施主海涵。”

“?!”

毛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和尚?!神仙老爷是个和尚?!

他脑子里瞬间炸锅:法号“树鸡”?啥意思?树上的鸡?能吃吗?哎!管他呢!和尚听说也能修成金身罗汉飞天遁地,那还不是神仙!嗯,神仙老爷还是神仙老爷!

这么一想,毛三又乐呵起来,肩膀也不那么疼了,眉开眼笑地自己嘀咕道:“那我还是叫张叔,神仙老爷你还是神仙老爷!嘿嘿!”

张忠厚被毛三的“神仙老爷”称呼逗得哈哈大笑。恕己和尚面无表情,但那只独眼附近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头,这称呼带来的业障怕是比打一场架还重。

“好了好了,”张忠厚笑够了,拍了拍肚子,那声音像是拍在一块厚实的皮革上,“看来大家也都没伤筋动骨,正好省得再动手。既然恕己师父愿意讲道理(张忠厚特意加重了这词),我们家先生呢,也为两位准备了点餐食压压惊。这边请?”

他说着,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做了个相当标准的“请”的姿势,目标指向通往上层的楼梯。

局势缓和,目标明确。恕己沉默地微一颔首,算是应允。毛三还在琢磨“先生”是谁,就被张忠厚带着向上走去。

而他们身后,洛克的尸体悄无声息的自己滑动起来,没留下一丝痕迹。

走过两层弥漫着机油味、管道纵横交错的舱室,来到一处明显不同寻常的走廊尽头。厚重的合金门前装着气压闭锁装置。张忠厚上前一步,在门边一块不起眼的黄铜面板上按了几下复杂的序列,伴随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和泄气声,大门“嗤——”地一声向侧滑开。

门还没完全打开,张忠厚的大嗓门就传了进去:“人我带来了!嫩们都来搂两眼吧!”

话音刚落,恕己和毛三抬脚准备迈入这神秘中控室的瞬间——

“嘶?这就是先生说的一千年前灭绝的鳞妖吗?”

声音从上方传来。

毛三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只见天花板上,一个赤条条、皮肤开着小花的小男孩,像蜘蛛一样,用树干藤蔓扎在天花板上,他歪着头,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大眼睛正好奇地向下打量着他们。

“哎呀俺娘诶!”毛三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一屁股就跌坐在地。

奇怪的是,预想中硬邦邦甲板的冰冷和疼痛并未传来。屁股下面……软软的?还有点微凉滑腻?

毛三低头一看,吓得差点又弹起来!他屁股底下根本不是地板,而是一大滩如同活物般不断涌动、微微发亮的蓝色胶质液体!这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迅速顺着他的身体向上蔓延、包裹!

“两位客人!别乱动哟!很快就好啦!” 蓝色胶质液体笑嘻嘻地说道,语气天真无邪。

“等等!啥玩意儿?!”毛三惊慌失措,手舞足蹈地想扒拉开这些恶心的“水”。旁边的恕己和尚倒是纹丝不动,合十闭目,如同入定,任由那诡异的蓝色液体覆盖全身。

毛三的挣扎如同陷入泥沼,越是动弹,那蓝色物质包裹得越快、越紧。短短几秒钟,他和恕己就被完全包裹在了两个不断涌动、表面泛着珍珠光泽的巨大“水球”之中!

毛三在里面憋着气,眼看着周围的蓝色如同活水般不断洗刷着自己——汗水、血迹、煤灰、甚至是皮肤表层的污垢,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分解、带走!他甚至感觉有一缕缕温和的水流在帮他按摩酸痛的肌肉。这感觉……居然……有点舒服?但未知的恐惧仍占据上风。

“啵!啵!”

两声轻响,如同巨大气泡破裂。两个水球瞬间收缩、变形,从里面“吐”出了焕然一新的恕己和毛三。他们身上的衣物都变得干净整洁,皮肤红润有光泽,仿佛刚从高档的浴室里出来。

而那巨大的蓝色水球则凝聚成了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那是一个有着一条极长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穿着一身似乎是某种防水薄膜材质的贴身连体衣,勾勒出流畅的曲线。她大眼睛如同温润的碧玉,对着他们盈盈一礼,声音清灵:

“艾米丽向两位问好。”声音平静如水,让人神情舒爽。

毛三目瞪口呆,看着这个从水里“变”出来的姑娘,又摸摸自己清爽得过分的脸,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没等他和恕己从这“沐浴更衣”的奇遇中回过神来,一个阴恻恻、慵懒却带着淬毒寒意、毛三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女声,在控制室的另一端响了起来:

“哼,现在看清楚了,果然是鳞妖。”正是冬莲的声音。

她坐在一张操作台旁的高脚椅上,恢复了那副高傲冷艳的姿态,一头金发散开。目光死死钉在恕己和尚身上,“一身皮糙肉厚得比老张那身硬疙瘩还要邪门!就是不知道你那吓唬人的眼珠上面有没有长着鳞片护着?”她手指间又灵活地翻动着几枚小巧锐利的冰晶薄片,如同危险的玩具。

毛三这才看清她的全貌,白皙的皮肤,高鼻梁,深眼窝,眸色像是混合了冰与海的某种深蓝宝石,是个极具异域风情的冷美人,如果忽略她杀人的手段的话。

冬莲的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的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随意地在那些冰棱薄片上一挥。

“呼……”

一股微不可察、却极其凝聚的热流拂过。

冬莲手里那几枚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棱,瞬间就像黄油遇到了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融化了,滴落在她裙子上。

“滚开!热死了!”冬莲立刻无比嫌弃地推开那只手的主人,好像那热量是剧毒。

那只手的主人毫不在意地甩掉手上的水珠。这是一个穿着考究深蓝色船员制服、肩章显示三副职衔的年轻人。他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一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冷静。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转头看向毛三和恕己,用字正腔圆但稍显生硬的元国话说道:

“抱歉,我是本船的三副,威尔逊。元国语言还在学习,说得不好,请谅解。”他的语气公事公办,表情平静无波。

“去你的!少装蒜了!谁还不知道你是半个元国人!”

一个极其别扭、充满异国腔调、每一个咬字都在和元国语言战斗的声音突然响起。控制室另一个角落的皮椅上,歪着一个体型圆润得像只企鹅的年轻男子。他依旧穿着极其不合体的白色西服,一头凌乱卷曲的棕发,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我康奈利·惠特曼!才是整艘船最整儿八经、最纯正的外国佬!用你们的土话叫……洋玩意?”

这句发音怪异到极点、自嘲十足的“洋玩意”。让连一直板着脸的威尔逊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艾米丽捂嘴轻笑,连恕己那仿佛石雕般的嘴角都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毛三更是彻底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是刚笑出声,又想起刚刚冬莲杀人的眼神,赶紧缩了缩脖子,强忍着,脸憋得通红。

看着众人发笑,康奈利显得很困惑。他挠了挠胖乎乎的下巴,用毛三听不懂的科里兰语嘀咕了句什么,但脸上丝毫没有恼意,反而越发兴致勃勃。

他艰难地从宽大的皮椅里站起身,像个摇晃的企鹅一样,扭到了冬莲跟前。他无视了冬莲脸上那明显的冷意,无比郑重地用绣花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心,然后才绅士地向冬莲伸出双手,似乎想行个吻手礼?

冬莲难得地没有立刻甩脸色走人,而是任由他笨拙地牵起了自己的左手。

“我热爱的、最最美丽的、纯洁如同极地初雪的女神啊!”康奈利用那足以让所有语言老师崩溃的语调咏叹道,“请问,我刚刚那个充满了无与伦比国际风味的幽默小笑话,是否令您心中感到欢喜呢?”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笑点在哪,但凭借敏锐的社交直觉,知道自己又是莫名奇妙闹了笑话,此刻想巧妙地将自己的语言灾难包装成了一个精心策划的幽默。

冬莲看着他胖乎乎脸上真诚期待的表情,金发女郎嘴角难以察觉地勾了勾,一抹极其浅淡的、或许称之为被逗乐的情绪飞快掠过。她优雅而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拂过鬓角,用一种慢悠悠却足以让康奈利心碎的语气说:“可是,我还是喜欢亲爱的威尔逊少爷啊……”

她故意顿了顿,嘴上说着威尔逊实际上看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水形少女艾米丽。果然,艾米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音量陡然拔高,清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威尔逊是我的!”

“噗哈哈哈!”包括张忠厚在內,控制室里众人再次爆发出响亮的哄笑声。毛三这次实在忍不住了,也跟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

就在这充满快活空气的顶峰时刻——

“嗤……”合金气密门再次滑动开合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一个如同纸片一样的瘦老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笑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骤然切断。

寂静的控制室只剩下了毛三那拖长了半拍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这洋玩意!乐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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