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空气中,毛三那卡壳的笑声,突兀得让他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眼瞧着门口那纸片似的老人。
然而,立如纸片的老头非但没有发怒,那张布满深深褶皱的脸上反而带着柔和的笑意。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屏息凝神,径直缓步走到缩着脖子的毛三面前。在毛三惊惧的目光中,那只瘦削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甚至还极其自然地揉了揉他略显凌乱的头发。
这出乎意料的亲切触碰让毛三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被一种更深的茫然替代。老人做完这个动作,便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张显然是主位的宽大高背座椅,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直到他安稳落座,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才稍稍松懈。如同得到无声的指令,张忠厚、威尔逊、康奈利、冬莲等船上核心成员才纷纷在长桌两侧落座,神态恭谨。毛三和恕己也在张忠厚眼神示意下,坐到了他的身边。
艾老浑浊却异常温和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始终挂着那抹和蔼的笑意。当他开口时,声音并没有如毛三预感那般想象中的严厉,而是带着一丝沙哑,语调平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亲切力量。
“好”他像拉家常般开口,“先来问问我们的小艾米丽,航线感知那边,一切还好吗?”
被点名的水形少女艾米丽立刻站起身,那双清澈如碧潭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脆生生地回答:“报告艾老!一切正常!航线感知非常稳定,海况反馈也在预设范围内,请放心!”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水波般的韵律。
被叫做艾老的老人脸上笑意更深,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坐在艾米丽右边那个位置。
“木木,”艾老的声音更加温柔,带着一种哄小孩的宠溺,“大家的果子,准备得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大家饿肚子呀。”
那个被叫做“木木”的小男孩,被艾老点到名字,木木小脸顿时绽放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连着身上的小花也跟着开的更加用力,木木笑盈盈地点点头,:“准备好啦,艾爷爷!”
只见他伸出两只墨绿色的小胳膊,小手张开,掌心向上。
肉眼可见的嫩绿细丝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从他指尖、手臂上蜿蜒生长出来,迅速交织、膨胀。几息之间,一簇葱郁欲滴的枝叶便在他小小的手掌间蓬勃生长开来,眨眼功夫,一颗晶莹饱满、表皮泛着宝石般青红色泽的果实便跃然叶间!那果子散发着诱人的清甜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木木开心地把果子举过头顶,献宝似的晃了晃:“我把阳台都种满啦!艾爷爷快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那些原本是冰冷金属框架的乘客舱阳台外侧忽然涌动着生命的气息。
无数翠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了冰冷的栏杆和墙壁,如同给钢铁巨轮披上了生机勃勃的绿毯。青红色的果实如同小巧的灯笼,星星点点地点缀在葱茏的枝叶间,远远望去,整片区域郁郁葱葱,散发着宁静而丰饶,与冰冷的海天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艾老脸上满是纯粹的欣慰与慈爱,冲着木木竖起一个大拇指:“好!我们木木最棒了!”
随即,他转向另一侧:“忠厚啊,”他看向张忠厚,“你这样一直维持着……负担大吗?”
张忠厚刚要开口,旁边的康奈利就急不可耐地抢答,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摇晃着:“艾老!亲爱的艾老!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都亲自测了300多遍了!稳得不能再稳,绝对没问……”他话没说完,立刻被几声训斥打断。
“闭嘴!不准抢先生的话!”威尔逊皱着眉头,声音冷冽。
“死胖子,再多一句废话就丢你下海喂鱼!正好给木木的果子施施肥!”冬莲美目含煞,指尖又有寒气凝聚。
就连小小的木木也鼓起了腮帮子,挥着小拳头:“康奈利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好果子吃了!”
七嘴八舌的讨伐瞬间让康奈利胖脸上的笑容僵住,像只委屈的胖鹌鹑,嘴里嘟囔着科里兰语的抱怨。
艾老笑呵呵地从旁边伸出手掌,虚空向下轻轻压了压。如同按下静音键,所有声音立刻消失,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回艾老身上,那份恭敬和等待不言而喻。
毛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悄悄咽了口唾沫。他终于明白之前大家为什么噤若寒蝉了,这老人,根本就是这艘船、这群能人异士的灵魂核心!自己刚才那声笑,他后怕地摸了摸脖子。
艾老并未责怪康奈利,反而冲他也竖了个大拇指,圆胖子的脸瞬间又亮了起来。艾老重新看向张忠厚。张忠厚沉稳地点点头,声音浑厚:“先生放心,小事一桩。”艾老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目光转向了冬莲。
“冬莲啊,”艾老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内容却让冬莲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我刚才私下里也跟你聊过了。船上的规矩不能坏,尤其是这次的任务,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责罚,别心里存疙瘩。”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冬莲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此刻她全无半分之前的慵懒散漫和高傲,反而站得笔直,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她朝着艾老深深弯下腰,动作一丝不苟,语气异常诚恳。
“先生言重了!本就是冬莲有错在先,目无尊卑,肆意妄为。先生如何惩处都是应当,冬莲绝无半句怨言!”
毛三听着他们文绉绉的对话,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忠厚、冬莲、威尔逊这些“老人”似乎都习惯尊称艾老为“先生”,这与艾米丽和木木的叫法不同。
然而还没等想明白这个问题,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醒了他:不对啊!这些人分明和那个要杀他的金发娘们是一伙的啊!自己和神仙老爷就这么大剌剌地跟进来,岂不是自投罗网?毛三的小心肝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就在这时,艾老那和蔼亲切的声线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他,艾老枯瘦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翅膀上闪烁着幽蓝色磷光的小蝴蝶,它轻盈地扇动着翅膀,在艾老指尖起落,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小毛三啊,实在是对不住,我已经替你收拾了你冬莲姐姐啊,你别怕......啊!你冬莲姐姐还得感谢你帮我们解决一桩大麻烦,别看你这冬莲姐姐面子冷,那心啊!可热着哩!”
冬莲摆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看的毛三心里毛毛的。
“当然,我也没忘了,还有个逃票的朋友。”艾老笑眯眯地看向恕己,他指尖微微敲击着桌面,“那么,我们的鳞妖朋友……这个船票你打算怎么办呢?”艾老的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直透骨髓的审视。
毛三只觉得头皮发麻,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被点名的恕己终于睁开了那只独眼,肩膀无所谓地耸了耸:“船票?可以补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哈哈哈!”
艾老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开怀大笑起来,但笑声倏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他缓缓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然可以补。三个问题。答案能叫我满意,这船票,我就认了。”
恕己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那只独眼毫无畏惧地对上艾老变得锐利的目光:“行。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艾老缓缓开口,语速平缓却如同利刃:“在哪上的船?怎么上来的?上来之后,你一直躲在哪里?”
恕己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船在科里兰海峡中部。我跳上来的。藏在船底的储水箱。”
这个答案出口,艾老并未立刻评价,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站在角落,如同静水般的艾米丽。艾米丽那双碧玉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惊讶,她极其轻微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水是她的领域,船底储水箱更是重点监控区域,如果有异物潜入,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艾老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恕己身上,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哼:“呵……小家伙,我不是很喜欢你刚才这个答案。”
恕己的反应极其平淡,再次耸耸肩,既不做解释,也没有补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至于你信不信,与他无关。
艾老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出手救毛三那小子?”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然而,恕己却冷冷地回应:“老先生,你刚才已经问了三个问题了。
艾老闻言,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小子,规矩是我定的。刚才那堆,就算一个‘在哪’。现在这个,算第二个,你的答案我很不满意。”
恕己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刺向艾老。
几乎是艾老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威尔逊霍然起身,口中厉喝:“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