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少主的转危为安,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那位憔悴却难掩华贵的妇人,此刻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光彩,看向师徒二人的目光,倒也多了几分敬意,并没有因为师徒二人身份低微而轻视,反而多以礼相待,倒让师徒二人受宠若惊。
当福伯引着师徒二人再次来到妇人面前时,厅堂内的气氛已然不同。仆役们垂手侍立,姿态颇为恭敬。
“张道长,”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温煦如春风,“犬子能得脱厄难,全赖道长妙手回春,此恩此德,我定国公府无以为报,福伯。”
福伯应声上前,手中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十锭雪花纹银,在透过雕花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每一锭都是足额的五十两官银!五百两!这对不久前还在为几个铜板发愁的师徒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但此时师徒二人却神情自若,甚至表情有点奇怪,倒不是刻意装的,那蕴灵丹何等珍贵,且是区区五百两能够换的,师徒二人心知肚明。
“些许黄白之物,聊表谢意,万望道长莫要推辞。”妇人语气诚恳。
三师叔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淡然:“夫人厚赐,贫道愧领。只是“贫道祖上所传之‘蕴灵丹’,炼制之法早已失传,所用药材更是世间难寻,几近绝迹。此丹非金石可易。今日献药,乃是惜日受福伯泥鳅巷之恩,多有照拂,今日受福伯所托,当倾囊相助,又怎能领受夫人赏赐,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半真半假,着重强调了丹药的“无价”与“福伯的知遇之恩”。这话只有福伯听出弦外之音,心中了然,于是在妇人耳边轻语了几声。
妇人微微颔首,语气更加柔和:“道长高义,不惜以家传重宝相救,国公府岂能不知?金银俗物,终究是怠慢了。福伯,我记得城西‘清竹巷’那边,是否有一处闲置的小院?”
福伯立刻会意:“回夫人,正是。那处小院名唤‘静园’,虽不大,却胜在清幽雅致,闹中取静。院中植有数竿翠竹,还有一口甜水井,颇为宜人。一直由府上派人定期打扫,家什也算齐全。”
“甚好。”妇人看向师徒二人,微笑道:“道长与高徒漂泊京华,若是不嫌弃,这处‘静园’便赠与二位,权当一处栖身之所,也方便道长静心钻研岐黄之术。日常若有短缺,可寻福伯支应。”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三师叔心中狂喜,面上却还要竭力维持平静,连忙深深一揖:“夫人厚恩,贫道感激涕零!如此清净之地,正是贫道与徒儿梦寐以求之所!贫道代徒儿玄弈,叩谢夫人大恩!”说着就要拉玄弈下拜。
妇人虚扶一下:“道长不必多礼,这是二位应得的。福伯,你即刻带道长他们去看看院子,一应所需,按府中常例办理。“老奴遵命。”福伯躬身领命。
师徒二人再次谢恩,怀揣着沉甸甸的银两和一份地契文书,在福伯的亲自引领下,离开了恢弘肃穆的国公府,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的不真实感。
清竹巷果然名不虚传。它位于京城西侧,距离繁华的主街隔着几条巷弄,既无车马喧嚣,又不至于偏僻冷清。巷如其名,两侧墙头探出不少青翠的竹枝,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平添几分雅意。
“静园”位于巷子深处。推开黑漆的木门,一方小小的天地映入眼帘。院子不大,青石铺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东墙根下,一丛茂密的翠竹挺拔而立,绿意盎然。院中一口青石井台,井沿光滑。正对着门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小小的厢房。房屋是典型的北方制式,青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却维护得极好,窗明几净。
“正房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可作卧房。东厢房可设作书房,西厢房做灶间杂物房正好。”福伯熟稔地介绍着,“被褥、锅碗瓢盆等日常用物,稍后老夫会派人送来。道长看看,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三师叔环顾着小院,脸上乐开了花,连连搓手,“清净,雅致,有竹有水,好地方!真是好地方!福老您费心了!”这可比他们之前住的泥鳅巷强了何止百倍!说这就拿出几锭银子来往福伯怀里送去,福伯忙推辞,万万使不得,几番推辞下,最终也没收下银子,三师叔也只好作罢。
玄弈心中也涌起一阵踏实感。他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空间。他尤其满意东厢房的位置,窗户正对着那丛翠竹,光线充足又隐蔽。这里,将是他修炼的好地方。
送走福伯和陆续送来物资的仆役,师徒二人站在焕然一新的小院里,看着堂屋里摆放整齐的崭新桌椅、卧房里厚实松软的被褥、灶房里齐全的锅灶碗碟,还有书房里那张宽大的书案和空荡荡的书架,恍如隔世。
“师父,我们……这就算是在京城扎下根了?”玄弈还有些不敢相信。
“哈哈哈!那是自然!”三师叔叉着腰,意气风发,“五百两雪花银!还有这么一处清幽雅致的院子!国公府的手笔,果然不凡!玄弈啊,咱们师徒算是时来运转了!再也不用去街上喝西北风,看人白眼了!”他兴奋地在院子里踱着步,摸摸光滑的井沿,拍拍挺拔的竹子,甚是兴奋。
然而,兴奋过后,三师叔很快冷静下来,他走到玄弈身边,压低声音:“玄弈,银子虽多,但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要想办法攀附上国公府的高枝儿,以后才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呀!
玄弈点头:“师父说的是。要想攀附上国公府,福伯是纽带,我们只需维持好与福伯的关系即可,不宜过多主动攀附,更不宜张扬。夫人赏赐丰厚,我们更要懂得分寸,安守本分。这院子,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积蓄力量的根基。”
“积蓄力量?”三师叔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玄弈的潜台词,他看向东厢房的书房,“你是说……”
“正是。”玄弈目光坚定,“此地清幽无人打扰,正是绝佳的修炼之所。师父,钱财、住所皆已无忧,剩下的,就是时间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不常出门。”
三师叔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道:“嗯…这好办!对外就说,你天资聪颖,为师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同时也要你闭门苦读,钻研祖传的‘医典秘方’,以期将来能更好地悬壶济世,报效国公府恩德!这个理由,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福伯知道了,恐怕还会觉得我们师徒知恩图报,是实诚人!”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新生活就此展开。三师叔并未完全闲着。他深知国公府的门路不能断,但也不能太近。他每隔十天半月,会主动去国公府侧门寻福伯“请安”,汇报一下“师徒近况”,重点强调玄弈如何“闭门苦读,钻研医道”,偶尔也带点自己炮制的、确实有点效果的驱寒散或安神香给福伯,说是“新研制的玩意儿,不值钱,给府上人试试”。这种恰到好处的殷勤和“有分寸的进献”,让福伯很受用,觉得这师徒二人知进退,懂感恩。
更多时候,三师叔恢复了“膏药张”的本色,不过地点和档次都提升了。他用赏银在清竹巷口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铺面,挂上“济世堂”的招牌。主要售卖那些经过泥鳅巷“实战检验”、确实对风寒湿痹、跌打扭伤有效的膏药散剂,价格公道。有国公府“座上宾”这层若有若无的光环,虽然他没明说,但清竹巷就这么大,消息传得飞快,加上之前泥鳅巷积累的一点口碑,小店的生意居然颇为红火,足够维持师徒二人相当体面的生活开销,还能略有盈余。三师叔终于过上了他梦想中“坐堂行医”、受人尊敬的安稳日子,每日里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而小院的核心——东厢房的书房,则成了玄弈的专属天地。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把舒适的圈椅,一个堆满各种书籍的书架,三师叔后来还真弄了些医书,以及一些杂书,靠墙还有一张供小憩的矮榻。玄弈将书案整理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几本医书摊开在案头,闲暇无事当真在研读各种医书。
真正的核心,在书案之下。
玄弈用一块厚实的、不起眼的深色绒布铺在书案下的地面,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布置了一个聚灵阵。阵法启动时,只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被约束在绒布范围之内,若非修士近距离刻意探查,绝难发现。每当确定院门紧闭,三师叔也在前堂忙碌或外出时,玄弈便端坐于书案前修炼太一真决,或翻翻玉简,找一些适合修炼的小法术,随着修为的不断攀升,也该修炼一些法术了。
日子在平淡而充实中流逝。白天,玄弈是“济世堂”少东家,偶尔在前堂帮师父打打下手,辨识药材,学习一些基本的药理知识。夜晚,当万籁俱寂,他则在聚灵阵中冲击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
转眼间,秋意渐深,院中的翠竹依旧青翠,却更显劲节。
这一日午后,玄弈正盘坐在书案下,全神贯注地引导着一丝灵气冲击经脉关窍。突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节奏沉稳的叩门声——是福伯。
玄弈心中一凛,立刻收功,将聚灵阵的痕迹小心掩盖好,迅速整理好衣袍,快步走出书房。三师叔也从前面店铺赶了回来。
打开院门,果然是福伯,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个精致食盒的小厮。
“福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三师叔满脸堆笑。
福伯笑着摆摆手:“不进去了,府里事忙。今日路过,想起夫人前几日还念叨着张道长师徒,特意让老朽过来看看。”他示意小厮将食盒递给玄弈,“这是府里新做的几样江南细点,夫人说让送些来给道长和小友尝尝。”
“哎呀!这怎么敢当!劳夫人挂念,折煞贫道了!”三师叔受宠若惊,连连作揖。
玄弈接过食盒恭敬道:“多谢夫人恩典,多谢福老跑这一趟。”
福伯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玄弈,见他气色沉稳,眼神清亮,比初见时更多了几分内敛的书卷气,实则是修炼带来的气质微变,满意地点点头:“小友看来用功甚勤,气度也沉稳了不少,好,好啊。张道长教导有方。”
三师叔连忙谦虚:“哪里哪里,是这孩子自己肯用功。”
福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道长,有件事,夫人让老朽问问道长的方便。”
师徒二人心中同时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福老请讲。”
“是这样,”福伯缓缓道,“少主自服了道长的灵丹后,身子骨是一日好似一日,精神头也足了。只是夫人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总想着再请道长入府一趟,为少主复诊一番,看看是否还需调养,也好让夫人彻底安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全看道长的时间方便。夫人说了,道长是国公府的恩人,万不敢劳动,只是她一片慈母之心……”
话说到这份上,师徒二人哪还有推辞的余地?何况这本就是维系关系的重要环节。
三师叔立刻正色道:“夫人言重了!为少主复诊,乃是贫道分内之事!贫道随时听候夫人吩咐!”
福伯脸上露出笑容:“那便好。明日未时,府里会派车来接二位,如何?”
“甚好!贫道与徒儿定当准时恭候!”
送走福伯,关上院门。师徒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随后准备了一些明日进府所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