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京城西郊,层林尽染。深秋的寒意已颇为凛冽,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叶、深褐的槲叶交织成一片浓墨重彩的画卷。马蹄声踏碎了山林的寂静,惊起几只飞鸟。
四匹神骏的健马并辔而行,马背上皆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暗金纹猎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已褪去稚气,多了几分青年人的英武与贵气,正是定国公府少主——萧遂愿。他身边稍落后半个马头的青年,一袭白衣飘飘,身材修长,眉如远山,眼若桃花,气质谦和儒雅,谈笑间让人如沐春风,此人正是玄弈。
玄弈!你今日怎地这般沉静?可是昨夜又钻研你那‘医典’到深夜?”萧遂愿勒了勒缰绳,放缓速度,侧头看向玄弈,语气熟稔中带着关切。
玄弈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却如冰雪初融:“无妨,只是这深秋山景肃杀,令人心静。”他确实心静,五年近乎疯狂的苦修,耗费了大量灵石,终于将修为推到了练气期第九层。丹田灵力充盈,奔流不息,各种基础法术皆已纯熟于心。只是,他深知自己空有修为法术,却无半点实战经验,如同身怀利刃却从未出鞘,这份力量,既让人心安,也隐隐带着一丝未知的焦虑。
“喂,萧遂愿,你这侍卫,怎么愈发……嗯……俊得不似凡人了?”左侧传来一个带着戏谑的爽朗声音。说话的是永定侯世子赵晟,一身银白劲装,跨着雪白骏马,依旧是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世故。他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玄弈,眼中满是惊叹。
右侧一个魁梧如铁塔的青年闻言也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哈哈,赵晟说得对!玄弈兄弟,你这模样,往那一站,哪家姑娘看了不迷糊?还当什么侍卫,不如来我军中,保管让你当个‘玉面校尉’,迷死那群女兵!”这是威武将军的次子吴猛,体型比五年前更为壮硕,一身腱子肉几乎要撑破墨绿色的猎装,背后那张巨大的铁胎弓昭示着他惊人的膂力。
萧遂愿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身边的人!玄弈可是我的福星兼门面!你们就羡慕去吧!”他亲昵地回手拍了拍玄弈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但玄弈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稳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公子过誉了。”玄弈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平静地回应。五年国公府的浸润,让他言谈举止间褪尽了昔日痕迹,多了几分从容不迫的世家气度。他虽名义上是侍卫,与萧遂愿主仆相称,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萧遂愿待他情同手足,私下里更是兄弟相称。
“好了好了,少拍马屁了!”赵晟笑着打断,“今日是来试弓的!遂愿,听说你最近箭术又精进了?敢不敢比划比划?”
“比就比!怕你不成!”萧遂愿豪气干云,一夹马腹,“老规矩,日落为限,猎物多者胜!输了的,回城‘醉仙楼’摆一桌!”
“一言为定!”吴猛也来了兴致,摩拳擦掌。
四人相视一笑,少年意气尽显。马蹄声骤然急促,四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色彩斑斓的秋林之中。
林间光影斑驳,鸟鸣啾啾。玄弈策马紧随萧遂愿,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虽然没有动用丝毫灵力神识,但五年在演武场的打磨,加上修为带来的五感提升和天生敏锐的观察力,让他对环境细节的捕捉远超常人。
“公子,左前方三十步,灌木丛后,有新鲜兔粪,两只。”玄弈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萧遂愿耳中。
萧遂愿毫不迟疑,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嗖!嗖!”两支羽箭几乎不分先后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灌木丛中。只听两声短促的哀鸣,两只肥硕的灰兔便被穿了糖葫芦。
“漂亮!”赵晟在不远处看到,大声喝彩。吴猛也竖了个大拇指。
萧遂愿得意一笑,策马过去拾起猎物,丢给后面跟着的随从。他看向玄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玄弈,你这眼睛,比猎鹰还毒!跟着你,省心!”
玄弈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已投向更深处:“前方有溪流,鹿群常去饮水。这个时辰,或许能碰上。”
四人循着溪流声而去。果然,不久便在一片开阔的溪边草甸上发现了一群正在饮水的梅花鹿。鹿群警觉,远远察觉到动静,便欲四散奔逃。
“好机会!”赵晟和吴猛几乎同时张弓,瞄准了各自的目标。萧遂愿也屏息凝神,瞄准了一头体型健硕的公鹿。
箭矢破空!赵晟和吴猛都射中了目标,但赵晟射中的鹿臀,猎物吃痛狂奔;吴猛一箭射穿了鹿颈,力道刚猛,猎物轰然倒地。萧遂愿的箭则精准地射中了公鹿的脖颈要害,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好箭法!”玄弈赞道,真心实意。萧遂愿这五年在武艺上的刻苦,他是看在眼里的。
“哈哈,承让承让!”萧遂愿心情大好。
四人收获渐丰,气氛也愈发热络。赵晟开始讲起京中趣闻,吴猛则大谈边关见闻。玄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萧遂愿询问时才简洁地发表看法,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让赵晟和吴猛也暗暗称奇。
日头渐渐西斜,将林间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四人满载而归,猎物挂在马后,一路谈笑风生。
“对了,玄弈,”萧遂愿忽然转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玉京山秋猎,你可还得跟着我!有你这双‘神眼’在,魁首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让安宁公主也瞧瞧咱定国公府的威风!”他提到安宁公主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少年人的意气。
玄弈迎着萧遂愿期待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属下自当尽力。”他答应得干脆,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帮助萧遂愿在秋猎中崭露头角,是他分内之事,亦是情谊所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份超然物外的风华,在谈笑风生的同伴中,显得愈发卓尔不群。一行人回到京城,在城门处分道扬镳。
玄弈则径直策马回到清竹巷。如今的清竹巷口,早已不是五年前的模样。“济世堂”的招牌换成了更大更气派的“济世堂总号”,占了相邻三个铺面,人来人往,生意兴隆。隔壁还新开了一家“瑞丰米行”,同样客流不断。
玄弈将马交给米行的伙计,刚踏进济世堂后院,就听到一个洪亮中气十足、带着点市侩精明的声音在嚷嚷:“……这批川贝成色是顶好的!老刘头,咱们多少年老交情了,我能坑你?三钱银子一斤,真不能再少了!哎哟,梅娘,快把这账本拿进去给王先生看看!”
只见一个穿着团花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药商讨价还价。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正是还俗的三师叔——张三。岁月和富足的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股子精明劲儿和市井气,反而更足了。
“哟!玄弈回来啦!”张三瞥见玄弈,立刻丢下药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搓着手笑道,“今日陪少国公爷狩猎,收获如何?累不累?饿了吧?梅娘!梅娘!快让厨房给玄弈炖碗参鸡汤补补!”
一个穿着素雅但质地不错的妇人闻声从里间出来,约莫三十多岁,容貌秀丽温婉,眉眼间带着满足的笑意,正是三师叔的妻子罗梅。她手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多、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是他们的女儿张月,乳名月牙儿。
“玄弈回来了。”罗梅声音温柔,对玄弈这个名义上的“侄子”很是亲厚,“累了吧?灶上温着汤呢,这就给你盛去。”月牙儿也咿咿呀呀地朝玄弈伸出小手。
“多谢梅姨,不忙。”玄弈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上前轻轻捏了捏月牙儿的小手。对这个家,他有着复杂的归属感。
想当年卖狗屁膏药的膏药张,如今已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富商。说起三师叔,还真是靠这狗皮膏药起家的,一开始的济世堂只是做些不入流的生意,机缘巧合下,三师叔结交了一个落魄的江湖老神医王回春。王回春医术精湛,性格耿直,被三师叔的“知遇之恩”打动,以及不菲的报酬,留在济世堂坐诊,成了真正的金字招牌。三师叔则充分发挥他八面玲珑、精打细算的本事,将药店经营得风生水起,随后又逐渐经营起更赚钱的倒卖药材,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收入颇为可观。
说起来也是缘分!四年前,济世堂对面搬来个卖胭脂水粉的俏寡妇,姓罗名梅,人称罗三娘。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子也爽利。这可让三师叔心痒难耐了!又开始打着算命的名义,什么“看相算命说你有旺夫运”、“隔壁邻居理应互相照应”、“我店里有上好的养颜方子送你试试”……各种由头搭讪不断。后来更是三天两头往罗梅铺子里跑,帮着搬货、算账、殷勤备至。罗梅起初只当他是个油嘴滑舌的道士,但架不住他脸皮厚又真心实意地帮忙,一来二去,两人竟真看对了眼。三师叔索性还俗,八抬大轿把罗梅娶进了门,隔年就生下了宝贝女儿月牙儿。日子越过越红火,去年又盘下了隔壁铺子开了“瑞丰米行”,由精明能干的罗梅掌管。家业虽比不得真正的豪门巨贾,却也殷实安稳,仆佣齐全,在这清竹巷乃至整个西城,都算得上是体面人家了。
晚饭是丰盛的家常菜,一家人围坐一桌,三师叔兴致勃勃地讲着药材行情的涨落,罗梅细声细语地说着米行里的琐事,月牙儿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不时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桌上的菜,引得众人发笑。
吃过饭后,玄弈来到书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凡尘的烟火气,玄弈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立刻开始修炼。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这繁华的京城,这安稳的济世堂,这情同手足的萧遂愿,这视他如子侄的三叔梅姨……都很好,却终究不是他的归途。
终究是仙凡有别,随着修为的精进,玄弈的向道之心,越来越坚,上官千任的储物袋留下的玉简里,那广袤无垠的修仙世界,那虚无飘渺的大道,无时无刻不让他心驰神往,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终究是要做出选择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玄弈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他摊开手掌,一缕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火苗在指尖跳跃、熄灭。那是控火术的极致收敛。
玉京山秋猎……将是他在此间舞台的最后一场戏。
助萧遂愿达成所愿,也算是全了这五年主仆兼兄弟的情分。之后,便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需要更广阔的天地,需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上官千任的储物袋里,除了灵石丹药法器,还有几枚记录着模糊地图和宗门信息的玉简,指向那中土神洲,那片传说中仙踪缥缈的广袤地域。
静园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玄弈闭目盘坐,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灵力做着周天搬运,为那即将到来的远行,积蓄着力量。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映照着他孤绝的身影,与隔壁院落里偶尔传来的婴儿梦呓和夫妻低语,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仙路寂寥,道阻且长,此心安处,终非故乡。离开的念头,已然清晰,只待秋猎事了,便乘风而去。